第十二章

十三步 莫言 第2頁,共2頁

不亂’?尤其是有些幹部,好像生來就是道德檢察官。就說‘女政委’,她老人家究竟跟多少男人搞過?」

他慢慢地站起來,拉開房門進人走廊,衝出糞便的臭氣,飛奔回家。

我必須對你講清事情的真相。我沒死,我活著。我要她還我的臉。我不要你改嫁他人。我不能忍受你與他人做愛。當然我也有罪過

他奔跑著,聽著學生們在體育教師的哨音指揮下嚓嚓嚓地跑步,聽著混凝土攪拌機在轟轟地轉動,轉動著教師們的新居。

你跑到自己的家。家裡沒有屠小英。只有那幀照片在牆上注視著大球摟著方虎在床上。他吐了一口血。抬起手扇了方虎一巴掌。大球抓住他的手腕,方虎捂著臉罵:

「老棍蛋!你有什麼資格打我?我爸爸生前都沒打過我……」

她打著滾哭起來。

大球把你一把操到門上,說:

「爸爸,你算什麼狗屁爸爸!’

你對我們說:如果屠小英嫁給了市紀委書記一物理教師聽到孟老夫子憤憤地說:,這女人,丈夫屍骨未寒,她就攀上高枝啦!"

他無法聚起精神批改學生作業。窗戶洞開,對著操場。操場上停著十幾輛披紅掛綵的高階轎車,鞭炮掛在楊樹枝上,僻麟啪啪爆響。兩位女繽相穿著紅繃衣服,把按照俄羅斯傳統裝扮起來的新娘屠小英架出來。穿一身筆挺毛料中山裝的新郎伸出生著壽夜的手,攙住了新娘的臂膊~一她身著一襲輕雙雙的白紗裙,腳字首著一朵大紅花……

他口吐鮮血,伏在辦公桌,鮮血汙染了學生的作業本……

你對我們轉述小郭的話:「聽說了嗎?方老師的妻子投河自盡啦!」

「好一個節烈女子!」孟老夫子感嘆地說。

「她可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啊!」李老師說。

「死了也好,強似活著受苦。」宋老師說。

「說是這麼說。可真要死臨了頭,又想活下去。」李老師說

「這就是人類的弱點。」小郭說,「大家都不徹底。我也一樣。譬如:明知道當中學教師是他媽的天底下最倒霉的事,可我們還是教,罵著娘教,發著牢騷教。明知道現在幹什麼—哪怕去收破爛也比當教師實惠,可我們還是捨不得離開,捨不得這每月連毛帶屎的九十元零五毛臭錢!」

「劉書記來啦!」宋老師低聲說。

「孟老師,您說我們有沒有必要向學生簡單介紹一下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小郭高聲說。

你站在離城三十里的河邊沙灘上,看著屠小英被沙土掩埋了一半的屍體。你想起了那條被河底淤泥活埋了一半的魚。公安局調查清楚這不是個外國女人而是個死去的中學教師的老婆後,就失望地開車回去啦。她孤零零地躺在這兒,全身散發著臭氣,吸引來成億的大媽蟻覆蓋她白色的肉體,吸引來成百的烏鴉在她屍體上空盤旋,吸引來數十隻野狗圍著她繞圈子。你轟趕著野狗,它們瞪著血紅的眼睛蹲在你不遠處咆哮著;烏鴉哇哇地叫著,把一攤攤黑白間雜的屎履到你身上,烏鴉糞便的氣味與燕子糞便的氣味幾乎沒有差異;螞蟻在死人身上擠不到位置便向活人進攻。你的身上、腳上開始出現螞蟻爬動的痰癢。你沒有逃跑。你緩級地跪在沙灘上,跪在屠小英的屍體面前,等待著野狗咬斷你的喉嚨,等待著烏鴉牽拉你的肚腸,等待著螞蟻把你啃成一架白骨。

你對我們說—他看到一個跳姍學步的孩子從白楊樹縫晾裡搖搖擺擺地走過來。這是個漂亮的小男孩,穿著牛仔小揹帶褲和毛巾衫,赤著小腳丫。他生普柔軟的亞麻色頭髮和碧藍的眼睛。一個身體高大豐胰的、衣著華麗、高諮雲異的貴婦人從白楊林追出來。她跑著,沉甸甸的俄式乳房躍動著一他會不會想起那頭撞乳房的奇遇呢?還有,一匹黑色的大洋馬啃著白皮青蘋果的情景?你舉著一束火紅的美人蕉迎著她走去。那個美麗的混血小兒成了你們之間的障礙……

你對我們說,有一個人被關進鐵籠裡吃粉筆……他舉著一支粉筆到嘴邊,我們都聞到了它的香氣,看到了它的光彩。你說他感到這粉筆有皮、有餡,氣味鮮美,好像一隻精心灌製的小香腸……

我們聽你說有一個在鐵籠裡吃粉筆……~

在你與我們周圍,除了長頸鹿,所有的飛禽走獸都竭盡全力發出了它們的吼叫。

假如—為什麼不可能呢—他穿著那身油漬麻花的屠戶服,出現在都以為是張赤球其實是方富貴的迫悼會上。

追悼會在學校操場上舉行,幾千名學生站成黑壓壓的一片。沒有轎車—是什麼原因?校長站在臨時搭起的講臺上,陽光照粗著他眯縫著的眼。在講臺的一側,站著李玉蟬,她像一根黑木頭。還站著大球小球,他們前後左右地轉動著頭顱。

校長沉痛地說:「同學們,今天我們在這裡開大會,追悼我們敬愛的張赤球老師一產

張赤球分援著學生們往前擠。層層疊疊的學生肉體。像一裸棵光滑的白楊樹,散發著辛辣的氣味,散發著石榴花的氣味。

校長說:「張赤球老師是中國人,早年畢業於師範大學物理系,是該系的高材生,畢業後分配到我校任教,至今已二十多年了。「

藍天上的白雲在遊走,把一團團緩緩爬行的巨大陰影投到第八中學操場上,壓在追悼會場上,壓在老師們和學生們的頭上。學生們的身體猶如一株株白楊樹,樹皮光滑,散發著辛辣的氣味。學生們的頭顱猶如一球球火紅的石榴花,散發著石榴花的氣味。

校長說:「二十多年來,張赤球老師努力工作,艱苦奮鬥,團結同志,平易近人,任勞任怨,不發牢騷,認真學習馬克思主義,刻苦改造世界觀,思想上紅上加紅,業務上精益求精,一直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息··,…」

張赤球分撥著學生們層層疊疊的肉體,往講臺上擠,學生們都穿著虎皮外套,色彩斑斕,威風堂堂。你好像在猛虎的樹林裡穿行……

校長說:「張赤球同志的不幸去世,就像不久前方富貴同志的去世一樣,是我們第八中學的重大損失。毛澤東同志曾說過:‘中國古時候有個叫司馬遷的說過,「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如鴻毛」,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還重,替反動派和法西斯賣命,就比鴻毛還輕’,張赤球是為人民利益而死的,他的死比泰山還重!」

張赤球分撥著學生們光滑的肉休往講臺上走,學生們重重疊疊層出不窮,宛若蜂擁而來的群羊。太空梭貼著樹梢滑過,戰鬥在城外進行,一個醉酒的軍官欺住了發射原子彈的電鈕……

校長說:「張赤球老師雖然死了,但他永遠活著!」

張赤球分撥著學生們的身體向追悼大會的講臺上行走。是的,我沒有死,我活著!學生們的身體層層疊疊,彎彎曲曲,猶如江河中滾滾而下的音樂。雄壯的音樂、柔軟的音樂、革命的音樂、嘈雜的音樂在他的耳畔繚繞著……

校長說:「同學們,讓我們化悲痛為力量,不放鬆每一秒時間,努力背書做習題,鑽研考試技巧,用最優異的高考成績,安慰張赤球老師的活魂靈,……」

張赤球已經看清校長的鼻涕和汗水,聽清他嘶啞的吼叫。

校長堅定地舉起拳頭帶領學生髮誓:「誓死拼搏—!」

學生們在你周圍齊聲吼叫:「誓—死—拼—搏—」

校長領喊:「考l大學—」

「考—上—大—學—」

校長領喊:「高考失敗雖生猶死—」」高考失敗—雖生猶死—」

宣誓的拳頭密如層林,口號聲猶如山呼海嘯

張赤球擠到講臺邊上時,早已被巨大的聲浪震昏了頭。他說:「校長……我要教書……」

只說一句話他就暈倒了。

l會主席說:「同學們,大概是張老師的父親來了,他要繼承兒子的遺志。與我們一起拼搏……」吞下鼓後一把粉筆面兒,你對我們說:「最後一節物理課上,物理教師又一次講到原子彈原理和如何製造原子彈的事」他失去了抑揚頓挫和慷慨激昂,得到了有氣無力和半死不活。學生們有的低頭打純,有的茫然四顧;教室裡一片淒涼的秋天般的景象。

下課鈴響了。但是他不釋出下課的命令。學生們起初有些焦慮,因為下課後要排隊搶飯吃,食堂那邊已傳來鍋碗飄盆的交響樂,後來都疑惑起來,他們發現講臺上的老師有些奇形怪狀。他好像留戀一樣,注視著學生們。一張張的學生臉從他眼前滑過,從他心上滑過去。一個膽大的學生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弓著腰向門口溜去。他毫無反應。幾個學生尾隨著那大膽學生向門口溜去。他毫無反應。學生們小心翼翼地,一個接一個向門口溜去。

送走了最後一個學生的背影,教室裡一片寂靜。他娜到門口,關住j-門。

他開啟了一扇靠近講臺的窗戶玻璃。窗扇貼到黑色的牆壁上,使窗玻璃具有了鏡子的功能。他看到了玻璃裡的臉。額頭上一大片青紫,鼻子上一道疤痕。

你對我們說:他從一位女生的鉛筆盒裡找出一把鉛筆刀,對著窗玻璃切削自己的臉皮。他動作笨拙,像一位俄羅斯老廚娘刮削腐爛的土豆皮。有時因為鏡子造成的方向迷亂使鉛筆刀可笑的落空。

他的臉變得血肉模糊,很不好看。

你告訴我們刮削掉臉皮之後他對著沉沉西下的落日發呆。窗戶外是一大片空地,白楊樹在那裡生長。視窗與樹冠在同一水平線上,樹上有一群麻雀在喳嗽喳啾叫。

他解下褲腰帶懸掛在黑板上方一隻堅固的鐵釘上。他脫掉汙髒的綠色制服,擺在講臺上。他只穿一件背心,一條褲頭。他低頭看到,講臺上、黑板槽裡,到處都飛舞著香腸般的粉筆和粉筆般的香腸。它們蹦跳著,唱著歌跳著舞,是一群可愛的小精靈。它們唱歌:

我們有皮

我們有瓤

我們美麗

我們芬芳

你吃我們

我們吃你

唱歌跳舞

跳舞唱歌

芬芳我們

我們芬芳

美麗我們

我們美麗

輝煌前程

前程輝煌

他的眼睛裡突然飽滿了感激的淚水。後來,他慢慢地揚起臉來,看到窗外每一片楊葉上都鍍著金,麻雀們也變成了金色。

你對我們說:他正欲把脖子伸進腰帶挽成的圈套時,聽到楊樹葉間一聲脆響。他再次走向視窗,看到一隻麻雀垂直落地。他把血跡斑斑的臉探出窗戶,往下看那被千萬只學生腳踩得白白淨淨的地。在樹的紫色陰影裡,那隻受了打擊的寐雀翅膀上流著血。它掙扎著站起來,它站起來了。兩隻小眼睛像兩順晶亮的小星星。

你對我們說過,他曾在夢裡聽另一個人說過:我躺在草地上睡著了,一個生著亞麻色頭髮、挺著俄羅斯大乳房、身上煥發著新鮮牛奶氣味的女人對我說:

「有一個古老的美麗傳說,說人只要看到麻雀單步行走,就會有好運氣降臨。它走一步你文財運。走兩步你交官運。走三步你交桃花運。走四步你身體健康。走五步你精神愉快。走六步你工作順利。走七步你智蔽倍增。走八步你妻子忠誠。走九步你名滿天下。走十步你容貌變美。走十一步你妻子美麗。走十二步你妻子和情人親如姐妹。但決不能看到它走十三步。如果它走了十三步,所有的好運氣都會變成它們的反面,降臨到你頭上」。

它拖著流血的翅膀站起來了。血在你的眼上蒙了一層虹膜。陽光血紅,麻雀像黃金。

一隻流血的、金色的、像鴿子一樣大的麻雀對著你單步走來,它搖搖擺擺,好像一個蹄珊學步的小男孩。

它對著你走來。

對著我們也對著你們走來。

對著我們走來,我們不敢不承認。

我們不敢不承認,除了長頸鹿之外,所有的在我們周圍的飛禽走獸都竭力叫起來。我們都產生了吃粉筆的強烈願望。我們理解了你,羨慕了你,嫉恨著你。你早覺悟了,多吃了多少粉筆。這時你詭笑著,在鐵籠裡召喚我們……我們終於,到底是與你共居一籠中,這時,美麗的西天彩霞使我們輝煌,我們吃著多姿多彩的粉筆,看著它對我們走來。

我們默默地點著它的步數:

1-2-3

4-5-6

7-8-9

10

11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