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上佩帶著黑紗的市委、市府領導人圍繞著王副市長的遺體繞圈子。有關方面頭面人物尾隨看市委、市府領導人繞圈子。那位枯瘦的黑女人被她的兒子和女兒夾峙著,注視著一群人圍著安放丈夫遺體的靈床繞圈子。市電視臺的記者們高舉著強光燈和攝像機繞著更大的圈子。整容師站在圈子外。
她看到當強光燈打到死者親屬們臉上時。那個已成了骨頭架子的老女人閉上了眼睛。他的兒子個頭很高,滿臉粉刺,頭髮披到肩頭,像五十年代的中學物理課本上印著的大物理學家牛頓或羅蒙諾索夫他用下牙咬住上嘴唇,雙眼瞪圓,直逼強光燈,好像要與光明對抗他用下牙咬住上唇的一瞬間,整容師想起了人民公園裡猴山上那此手扶柵欄通視人類的智慧動物。他的女兒挺著大肚子,臉上佈滿黃豆大的斑點。
王副市長被鮮花簇擁著,毛料中山裝遮掩著平坦如砒的腹部,清瓜的臉上遺留著生前操勞過度的痕跡。
與遺體告別完畢後,殯儀館大廳裡空空蕩蕩,整容師與幾位勤雜工推著遺體往化人爐裡走—這是超出她職權範圍的事,但她神聖地感覺到,自己有責任陪同他走完最後一段道路,這是神聖的責任—本來,死者的家屬是應該把死屍護送到化人爐邊的,這是不可推卸的責任。可是他的兒子和女兒一俠儀式結束,就架起母親,迫不及待地向大門跑去,好像殯儀館隨時都會坍塌一樣。
如前所述,整容床可以順利地把死屍傾吐到化人爐前那塊平滑的、裝置著彈射機關的鋼板上。
他狼狽不堪地躺到鋼板上去了,鮮花和綠草統統被扔進了化人爐旁的垃圾桶。一位把全身遮掩得只露出兩隻耳朵的燒屍工人用鐵抓鉤毫不客氣地把他劈開的雙腿抓攏。然後,一按電鈕。王副市長呼嘯著躥進藍色的爐膛。爐門自動關閉。就在緩緩關閉的時間裡,整容師看到千百條藍色的火舌撲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坦然自若的臉突然痙攣起來,身體也像弓一樣彎曲了。
這最後的情景給整容師留下了終生難以磨滅的印象。而這印象的每一次重現,都使她雙乳緊張,好像被他的兩隻無形的大手緊緊地抓住。
大雨過後是小雨。屋子裡擺滿了盆盆罐雄、鍋碗飄勺,一切可以盛水的容器都在迎接著房頂上漏下來的雨水。整容師沒有回來,蠟美人破例沒有滿屋遊走。她蜷縮在門後的煤球堆上頗抖。物理教師擺完了容器,便無聊地聆聽著水滴與容器演奏的音樂。天還沒到黑的時候,屋子裡已經十分昏暗。蚊蟲在雨滴之間嗡嗡著,老鼠在樑上廝打。他聽到了隔壁的哭聲。
他分明看到大球小球鑽進了牆洞。他掀開遮掩洞口的簾子時,沒發現兩個球的蹤影,那隻盛著兩匹小白耗子的粉筆盒擺在亂糟糟的海綿上,一隻貓蹲在紙盒邊舔著舌頭上的血跡。洞裡透進隔壁的光明,他看到了那兩條熟悉的腿。
在鑽洞不鑽洞的問題上,他猶豫不決。
他剛剛把上半截身體伸到隔壁,後腦勺上就捱了重重一棒。
當他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的上半截身體趴在屠小英的家裡。臉的周圍,凌亂地散著一些破爛的粉筆頭兒和一個打裂了的粉筆盒兒。而下半截身體留在整容師家的洞穴裡。那被拆穿的牆壁彷彿一柄掀起的大鍘刀,隨時都會落下來,把他攔腰切斷。
他聽到屠小英低聲咒罵著:
「畜生!惡狗!你冒充我丈夫欺騙了我還不算……又唆使你的兒子……勾引跑了我女兒……富貴啊!你睜開眼睛,看看你朋友乾的好事吧……」
他不顧一切爬到這邊來。屠小英揮舞著拼麵杖,捍衛著自己的陣地。為了保護腦袋,他不得不舉起雙手在面前揮舞。揮舞的雙手與揮舞的棍子相碰,發出啪啪的清脆響聲。
她一邊打一邊喊叫:
「你還我的女兒!你還我的女兒!」
物理教師吃打不過,分撥開棍棒衝上去,攔腰抱住她,把她按到床上。她的手在床邊上摸索著,那裡有一把鋒利的王麻子剪刀在閃光。
求生的本能使他在看到屠小英的手握住剪刀之後蹦了起來。她的亞麻色頭髮像亞麻色的火焰—如果是黑色的頭髮就是黑色的火焰—她的有牛奶味道的嘴巴噴吐著嚴肅的痛罵—物理教師抬頭看到那禎掛在床頭上的結婚照。年輕的物理教師微笑著,在照片上。屠小英一手持著剪刀,一手掩著胸膛,殺氣騰騰地逼過來,在照片下。
物理教師緩緩地舉起雙手,喃喃地說:
「小英,我的愛人……我不是張赤球……~我是你的丈夫……」
他跪在了屠小英腳下,神使鬼差一般,他抓起一把粉筆頭兒塞進嘴裡,響亮地嚼著。
他感到一隻手在撫摸著自己的頭皮。
他聽到她說:’張大哥……求求你,別糾纏我啦……我不願意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一難道你不知道‘寡婦門前是非多’嗎?求求你,求求你,教育教育你那兩個兒子,不要勾引我的女兒一……」
「女兒呢?」他噴吐著粉筆末,困難地說。
「被你那兩個兒子領著跑啦……~富貴啊,你一死,就家破人亡了啊!」
他匆匆忙忙地向外走去。
屠小英從背後拽住了他,說:
求求你,別從門口走,到處都是眼睛,你,還是從牆洞裡鑽回去吧!」
整容師侷促不安地站在市人民銀行高高的櫃檯外邊,把那三顆從老情人嘴裡拔出來、又用鐵器砸成三個扁扁金餅的金牙遞進去。
粗大的鐵絲網裡,端坐著一個穿西服扎領帶的年輕職員。他接過金牙時往外瞥了一眼,整容師手把著櫃檯的邊沿,身體卻好像騰了空。她戰戰兢兢、故作鎮靜地等待著。
年輕職員拿出一塊試金石試探著金餅。他歪著嘴笑啦,頭還輕輕地擺動了幾下。
「老王!」你聽到年輕職員在喊叫。
「什麼事?」隔座的老王站起來。
「你過來。」年輕職員說。
整容師感到自己隨時都會暈倒。
老王接過金餅,用手掂量了幾下。
「你認為這是黃金嗎?」老王說,「不是黃金是黃銅。」
年輕職員把王副市長的牙扔到櫃檯上。
「記住,出賣這種金屬不要來銀行,」年輕職員說,「應該去廢品回收公司魚」四
從牆洞裡鑽出來,正碰上整容師沮喪的目光。物理教師沒有理她,拉開房門,躥進了纏綿的雨網裡。他在城市裡的大街小巷上匆匆忙忙地跑一陣、走一陣。汽車把大道上的積水截到他的綠衣服上;他的腳踩在小巷裡坑坑掛窪的積水裡。經過暴雨洗滌的空氣沒有雜質。經過暴雨洗滌的城市美麗無比。他的腿在奔走著,他的心在呼喚著:
回來吧,孩子!回去吧,回去和你們的媽媽做伴。你們回去,我就死!
城市裡的燈在雨中亮了。稀疏不定,描繪出風的力量和風的方向的銀亮雨絲在五彩虹光中閃爍。街上舉起了千萬把五顏六色的傘,好像運動著的滿城彩色蘑菇,好像彩色的茲菇在街上流淌。
你懷疑著那一對對在傘裡擁抱著的男女,你感到接吻的聲音喚起你難以說清的複雜感情。
只要男女一接吻,你的耳朵裡就轟鳴。
「幹什麼?找死啊!」傘裡神出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臉。你的臉上沽了一口有煙油子氣味的男人痰。
他知道這是自找沒趣。揩去貓痰,面前出現了雨中的白楊林。一簇簇花苞狀的朝天燈,開放在用鵝卵石砌成美麗圖案的、林邊甜蜜愛情路邊的白色燈竿上。河水流淌金銀,白楊樹皮又白又亮。雨裡散發著白楊樹枝苦澀的氣味、林中草地甜腥的氣味。紅脊的鯉魚從河的波浪中踴躍跳起,宛如半道彩虹,劃破水氣氮氮的河上空,水面潑刺刺地響。
你無心欣賞美景,你的心在呼喚。你在觀察那些撐著油紙傘、撐著尼龍傘,在河邊欣賞美景的人。這是一個纏綿排側的優倡愛情之夜,情侶們徘徊著。好像在尋找被雨水衝出來的鑽石或是古老的金幣。蝸牛探出頭上的觸角,在樹皮上婚動。它們柔軟的唇吻著冰涼的樹皮。接吻的聲音毫不掩飾,像煙一樣,像瀰漫的燈光。你勾著我的脖子我接著你的腰,她扯著你的耳朵你擰著她的乳。狂風暴雨都不怕,還怕小雨刷刷下?一頭頭美麗的長髮都溼德鏡的。一件件溼濃波的衣服都緊貼在身上。
物理教師猛然發現一個臂上刺著黑龍的青年把手探進一個姑娘的懷抱裡。這個青年如果沒有臂上的黑龍就是兒子方龍,而那個姑娘,正是那位扒掉緊繃牛仔褲對著楊樹幹撤尿的夜遊神。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他們坐著的石凳前,心裡惱怒而羞愧。他感覺到真理殘酷之極。我們是父母性交的產物,但我們不敢想像這場面,如果看到這場面,我們要上吊。我們知道兒女長大要性交,我們照樣不敢想像這場面。這場面出現在你面前:他把她的裙子掀起來啦,雨珠在她的大腿上流淌著。他們旁若無人。
你衝l去,怒吼著:
「畜牲!無恥啊無恥!」
他抬起腦袋,冷冷地看著你,攀曲的頭髮說明他的血統。
「噢,張叔叔!」他點著腦袋說。
「畜牲!我不允許你這樣胡搞!街上流行艾滋病!你給我回家!」
「你是誰呀!」他說,「滾開。」「我是你爸爸!」他放下女青年,站起來,對準物理教師的肚子就是一拳。「讓你冒充我爸爸!」
他彎下腰,屁股坐在水窪裡。
物理教師爬起來,捂著腳口,歇歌無語地走啦。
他心中的呼喚停息了。
走到路拐彎的地方,他看到大球樓著方虎在雨中跳舞。他們跳的是裸體舞,小球抱著他們的衣服,在一邊呆呆地看。
他慚愧地閉上了眼睛。兩隻手在衣兜裡胡亂摸索著。他摸到了一個綠色的粉筆頭,便急忙塞到嘴裡去。嗯著它,他眼裡流出了苦辣的黃水。他想起了自己早已是死人。死人應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不要給活人添亂。五
「你認識我嗎?"他搖晃著牛頓式的頭顱說。
整容師驚愕地看著闖進家來的、老情人的兒子。她第一次感覺到,即使在自己家裡,只穿一條褲權也是不太美好的行為。她想去床邊披衣服時,滿臉粉刺的小夥子堵住了她的路。
他像王副市長一樣高大。
「你把那三顆金牙交出來吧!」他說。
整容師用胳膊護著雙乳—她怕他的目光—幾十年前她就感到它們的可怕。
「那不是金牙……是鋼牙……」
「給我!」
她轉身就跑,聽到年輕職員在大笑、大叫:
「喂,拜金狂,回來拿著你的金子!’
「丟了,我把它們丟了!」
「那怎麼辦?白丟了?’他說,「我知道你不但拔死人的牙齒,還賣死人的脂肪。」
整容師後退著。
「十幾年前,你在河邊投水自盡時,我就偷偷地愛上了你……」
「啊……你不知道……你還是一個孩子……」
他脫掉衣服躺到床上,輕輕地說:
「刷刷牙,快點來,我等你,我想你·~~·,六物理教師辦公室的門緊閉著。雙胞胎每人擰住你一隻胳璐,讓你的腦袋連連撞擊地面。「畜生!要是再敢去欺負我師母—」雙胞胎說,「我們就創了k老夫子痛心疾首地說:「禽獸所不為啊!禽獸所不為!」‘這傢伙焉壞!挽寡婦門,掘絕戶墳,好啞女人。吊死算啦!」小「應該罰他吃十盒粉筆!」解就七他憤怒地對整容師說:「給我動手術,還我的臉!’整容師痴痴呆呆地坐著,一言不發。物理教師哀求著:「給我動手術,還我的臉。」整容師痴痴呆呆地坐著,一言不發。物理教師淚流滿面地說:「求求你……給我動手術……還我的……臉……」整容師痴痴呆呆地坐著,一言不發。
你對我們說:這一切都是可能發生的—他坐在辦公桌後,埋頭批改著學生的作業薄,「水房之花」的啼哭聲伴隨著筆尖的沙沙聲。以往只要一進教室,只要一批改作業,他基本上能排除雜念。但今天他無法排除雜念,因為,教師們正在議論著屠小英與罐頭廠車間主任在辦公室裡做愛被抓的事。
「女人真是靠不住。就像那《紅樓夢》裡寫的,‘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嬌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孟老夫子說。
小郭反駁道:「孟老夫子,睜開眼睛看看世界吧!屠小英有什麼可指責的?方老師死了,她就應該去尋找幸福!活人沒必要為死人受苦,死人不能抓住活人不放!」
一滴紅墨水滴在學生的作業上,泅開了,很大很大。
「張老師,聽說你每天去屠小英家,看出點跡象來了嗎?」禿頭頂的李老師低著頭向。
他從桌子後站起來,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聽說屠小英很早之前就與那小夥子勾勾搭搭的,只是瞞著方老師這個書呆子。」
「行啦行啦,沒準你老婆現在正與她的情人在親嘴呢!」小郭說「中國人的精力大部分浪費在刺探別人的隱私上。實際上。誰的心裡
也不乾淨!你們,哪一位見了漂亮女人不動心?哪一位能做到‘坐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