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三步 莫言 第2頁,共2頁

他驕傲地昂起了頭。我為什麼不驕傲地昂起頭呢?既然我們同樣衣著同樣相貌,我們就該享有同等的權利。

整容師說:「你們好像兩個賭氣的孩子。你們自認為毫無差別,但,聲帶是不一樣的,聲音是無法改變的。」

張赤球說,他的聲音尖銳刺耳,他盡情地發揮著這尚存的特徵,好像故意在氣我,他說:「球們的媽媽,你回來啦?你為什麼回來得這樣晚?你辛苦啦?碰上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了嗎?暖瓶裡大概還有水,需要我替你倒杯水嗎?遺憾的是沒有茶,但是我們快很就會有茶的,只要有了錢,我們就會大大改善我們的生活,這需要老方的配合,今天學校裡傳說要給教師增加工資,大家都不敢相信,國家經濟困難,各行各業都在強調自己的重要性,強調重要性就是要錢。第七中學高三班四個學生集體跳河,有兩個淹死了,兩個自己游上了岸,學生的家長揚言要控告學校片面迫求升學率,逼死了學生。市日報刊登了死亡學生的遺書。」校長看了報大罵:「難道我們願意追求升學率嗎?大家都追求我們不追求就說明我們教學質量差,就說明我們工作不好,教師晉級就少分名額。國家教委的檔案連一張廢紙都不如,為什麼不制定教育法呢?誰搞片面追求升學率就依法論處。」校長說,現在,學生累得要跳河。教師累得要上吊,高中一年級就分科,學文科的根本不學理、化;學理科的不學史、地,高中畢業是初中的水平,這哪裡是教育!學生罵老師,老師罵校長,我校長罵誰?簡直是一團漆黑!支部書記按著校長的肩膀說:校長息怒!要是現在是五七年,你早成右派啦!校長說:要按那時的標準抓右派,十億人裡要抓出三億個右派。這都是小郭對我們說的……

「就是啊,教育的目的和前途都迷失啦!」我優心忡忡地說。

整容師說:「方老師,所以現在大家都想方設法搞‘自救運動’,俗話說‘八仙過海,各顯其能’,每個人都要想辦法從自己的職業上撈油水,你們教師沒油水,只能搞這種換容術,你去上班,讓紅球去做買賣嫌錢。」

我決心模仿張赤球的聲音說話。

她從黑塑膠袋裡提出一塊血琳淋的牛肉,兩隻渾身發青的雞。

她說:「我們應該慶賀!張,你淘米炯飯;方,你與我一起做菜。紅燒牛肉、白斬雞。大球小球!出來,把你們外婆的尿布換上。」

兩個光腦袋的男孩—個身體高大,嘴上生著綠油油的小鬍子,另一個身材矮小,面貌酷肖張赤球,天哪!面貌也酷肖我啦。

整容師對她的兒子說:「你爸爸在鄉下的兄弟來啦,來城裡做買賣,你們見見他!」

整容師的手指著我們,究竟誰是「鄉下的兄弟」呢?

兩個男孩也馬馬虎虎地對我們點頭。

紅燒牛肉和白斬雞在飯桌上冒著嫋嫋的香氣,但是不能吃,吃關好的食物如同參拜神抵,我們必須耐心等待。

整容師是這個家庭的太陽,沒有太陽的照雄,我們都不會發光。

她在幹一件應該受到輿論贊揚、應該在市日報道德專欄裡大力宜傳的事,她在填蠟美人那無底洞一樣的嘴巴,用一種獨特的食物。

我熟記著這種食物的配料:

白斬雞胸脯肉二兩,紅燒牛肉二兩,白米飯三兩,冬眠靈

我熟記著配製方法:

把雞肉和牛肉剁成糊狀,然後攪人米飯。將冬眠靈藥片研成細末,撤在上述食物中,充分攪拌,使之均勻。

我們聽著蠟美人貪婪的吞食聲,她的牙齒不時咬住不鏽鋼制的小飯勺,整容師把飯勺拽出來。有如此旺盛的食慾,所以當一個月後的某個時刻。她鬼鬼祟祟地從洞穴裡鑽出來。撈起一根架蚊帳的竹竿充柺杖,在房間和庭院裡轉來轉去時,我的驚訝是有限的。

她終於喂完了蠟美人,款款地走到餐桌旁,蠟美人甜蜜的擠聲在她身後隨即響起。那天晚上她穿著一件肥大的圈領汗衫,雙乳前挺,有堅韌不拔的感覺;她的下身穿一條米黃色的制服褲頭,腿上的黃毛茂密,有柔軟光滑的感覺。總而言之,她的落拓不羈的衣著並沒損害她的迷人風度。

她從箱子裡摸出一瓶紅色的酒。家裡無有啟瓶塞子的工具,她用牙齒咬開了瓶蓋,然後倒在一個大碗裡,她說:「明天,方去第八中學。張去經商,我們的合作開始了。為了這合作,乾杯!「

我端起了這杯紅酒,心懷抨地亂跳,對面那面橢圓形的鏡子裡,又一次照出了我的臉?我的臉沒有了,我戴上了假面具,開始演戲啦。她的眼睛在鼓勵我,燈光下,一切都迷迷濛濛,白斬雞目光灼灼,在盤子裡起舞。我把酒倒進喉嚨,一股涼意在腹中迴盪,他們的臉上都掛上了奸邪的笑容,我的脖子上套上了他們繩索。我被他們牽著走,憤怒的不是我,我方富貴、懦弱的方富貴像一曲憂傷纏綿的音樂,漸漸地遠去了。

這時,又是突然間、又是命運般的這些黔驢技窮的敘述者們慣用的字眼,湧到了你們眼前,好像一堆腐朽的枯枝敗葉—屠小英嗯嗯的哭聲穿透牆壁,在這個房間裡雙蕩。—以後發生的事情完全可以在市日報的副刊上發表—那面鑲嵌在立櫃上的橢圓形鏡子,啪啦一響,陣成了幾百片,玻璃碴子稀哩嘩啦掉在地上。

我驚呆了。我叫方富貴。我聽到了妻子的痛哭,她錯誤地認為我死啦。我活著,我要立刻回去看她,安慰她。

整容師,我的同事張赤球以及他的兩個兒子都詫異地看著那破碎的鏡子。老式立櫃上洞開了一個橢圓形的大嘴,嘴裡是雜亂的衣物,幾十片尖尖的玻璃碴子彷彿鋸齒撩牙。

張赤球的嘴唇有些小動作:好像兩條尺煩在造橋。但願我的嘴唇不做這種醜陋的運動。

整容師說:「是張赤球的胳膊肘子搗碎了玻璃!俗話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在所有的傢俱中我頂討厭這個立櫃,在這個立櫃上我頂討厭這面橢圓形的鏡子。現在它破了,太好啦。這是個好兆頭!它在說明:咱們的倒霉日子像這玻璃一樣四分五裂;好日子就要到來。」

張赤球說:「橢目是了不起的,天體執行軌跡都是橢圓,譬如地球,譬如太陽……」偽張赤球說:「什麼事都不要說的這樣絕對,中,人類所知道的僅僅是滄海一粟,在茫茫無邊的宇宙敢擔保,在宇宙中,甚至連滄海一粟都不到,你怎麼保有的天體的執行軌跡不是橢圓呢?你怎麼敢擔你們有的天體的執行軌跡不是正圓、甚至是半圓、平行四邊形呢?」「不要胡扯啦!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她說,「明天之後。就看的了,能不能吃上海參,面和新鮮的蔬菜,全看你們能不能賺到錢!俗話說得好:‘馬瘦毛長鴦拉集、窮鬼說話不中聽,有錢的放個狗臭屁,雞蛋黃味鵝鵡聲’,掙錢去吧。」

一副沉重的、無形的擔子壓在張赤球肩膀上,他嘴唇的造橋運動更加頻繁。

「不要哆嗦啦!」嘴上業已生出綠色小鬍子的大球說,「我們想吃飯」

整容師找來一隻景德鎮陶瓷廠燒製的圓盤—這是第八中學第一個教師節時發給老師的紀念品,盤中央畫著三匹瘦骨伶仃的黑馬—據說這盤是應該掛在牆上觀賞。而不是像整容師這樣—用毛巾揩揩盤上的灰塵,從紅燒牛肉盤裡撥上一部分肉,從雞身上撕下兩條腿一隻翅膀—她的兩個兒子眼裡閃爍著綠幽幽的光芒,好像要把盤裡的東西攫過去。

她說:「你把這些送給屠小英和方龍方虎。」

我和張赤球面面相艦,她是吩咐誰呢?

她的目光是盯住我的,自然是讓我去。我是表面上的張赤球實際上的方富貴,我端起了圓盤。

屠小英的哭聲在召喚著你,持續不斷的哭聲往往讓人感覺到虛假,但它依然強烈地吸引著你。你走到門口時,聽到整容師緊貼著你耳邊親切地叮囑:「好好安慰她,」她嘴裡的十分誘人的氣味使我感動。「你可以在她那裡過夜,我不會忌妒的」,她的話裡明顯地流露出情人般的押呢,難道就因為她對我撅起過光溜溜的屁股嗎?「安慰喪夫女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擁抱她、親吻她,同她到床上去做愛!」她對性愛的坦率態度讓我吃驚,但更讓我感動,她是真心實憊地為我好,她頭髮上的異香更加確鑿地說明;你什麼也沒有丟失,你將得到a哆。「當然,這要看你的本事,我告訴你一條秘訣:她要不順從,你就跪在地上!」

他端著那兩條雞腿、一隻雞翅、一些牛肉,走出整容師家的門口,一拐彎就是正在守寡的屠小英的門口。在遠遠近近的漂亮高樓的壓迫下,這一片破爛的平房更顯寒酸,燈光在遠處輝煌,河水在黑暗中流徜,溫情的夜晚裡盪漾著猛獸的吼叫聲。這個出現在面前的門口安裝著兩扇用舊棺材板子改造成的門,門上有頑皮兒童用彩色粉筆抹上的含意深長的神秘符號。誰能說清楚你此刻的心情呢?

大概是三、五天前的夜晚吧?我從殯儀館裡逃出來,在河邊的風景白楊林裡,碰到了一個女青年和男青年在戀愛:後來我掉到石灰坑裡沾了一身石灰。那晚上這兩扇門是虛掩著的,但願現在它也是虛掩著的,我嘗夠了敲門的苦頭……門是關著的,門上有頑皮兒童用彩色粉筆塗抹的含意深長的神秘符號。

他一隻手端著愈來愈沉重的圓盤,另一隻手敲響了大門。

他的敲門是經過訓練的……「是誰?」一個清脆的女孩子聲音在門裡問。你正要回答時,一團複雜的感情堵住了喉頭,話是無法說出來了,兩行熱淚流到臉上。

門門響亮,大門開放,方虎站在你面前。我的寶貝女兒……她身高一米五十,留著日本式的齊額短髮,圓圓的臉龐上,有著細長的眼睛,一根高挺的鼻樑下,有一張小巧玲瓏的嘴巴,她的臂上扎著一條黑紗,胸字首著一朵白花,她恭敬地一彎腰,說:

「您好張叔叔。」

手中的圓盤把你的胳膊墜酸啦,喉嚨裡滾燙的團塊還沒消融,你跟著方虎往裡走。你的腳愉快地踏著熟悉的每一塊磚頭,你的肺呼吸著不久前留下、現在尚在盤旋的我的與石灰氣味混在一起的氣味。方虎光滑的頭髮吸引著你的嘴唇,但她離你很遠。

「媽,是張叔叔看你來了!」方虎喊著。

屠小英的哭聲停止,只是間隔五秒左右「歐」一聲,這是哭的慣性所致。

她從床上坐起來,舉起手胡亂搭了兩把凌亂的亞麻色頭髮—還沒忘記槽頭髮,可見不是徹底的悲痛一她的眼皮紅腫,臉上佈滿眼淚的痕跡。她為我流過淚,可是我卻迷戀整容師頭髮上的香味,甚至被她的屁股搞得神魂顛倒。物理教師進行著嚴格的自我批評。她的俄式乳房並沒有因為我的死去而消瘦,它們還是像從前那樣豐滿肥胖。她伸走拉過一把椅子,用雞毛撣子撣撣上面的灰塵—她的痛苦是不徹底的,但這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特徵。我的床上還擺著我的枕頭,枕頭上還沾著我的頭髮,床頭上還懸掛著我們的結婚照。鏡框上披著一道黑紗,黑紗是用墨汁染過的皺紋紙偽裝而成。是的,我們很窮。她那時還是一個清瘦的中國姑娘,沒顯示出一絲一毫俄國特徵。她的俄國特徵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是從新婚之夜開始出現的……她質問我:書呆子,告訴我,在愛上我之前,你愛過什麼人沒有?……沒有……騙人……是沒有……這不可能……當時我搜尋歷史,想想對什麼女人發生過興趣一連夢想也算嗎?……當然也算,夢想更可怕……我夢想過一個蘇聯姑娘,當時我想,要是能跟她結婚就好啦……她從床上蹦起來,那時好的乳房像兩隻男嬰的小拳頭,蜷縮在胸脯上……俄語系的高材生用拳頭打我,要我交待和蘇聯女人的戀愛史,她的忌妒竟像真的一樣……我從高中時的筆記本里翻出了一張從畫報上剪下來的照片:一位生著亞麻色頭髮、大嘴如彎彎的月亮、脖子光滑、乳房豐滿碩大的集體農莊的擠奶女工—蘇聯勞動英雄對著我們大笑一她漂亮嗎?……不知道,但是我喜歡她一……她翻過身去,賭氣地說:找你的擠奶女工去吧,大奶牛……後來你說:總有一天我也要生出亞麻色頭髮,生出奶牛的乳房~二你生出來了,它們帶給我們的不是幸福而是禍殃……

對往事的回憶使我心中優傷,面對著我的滿臉淚痕的「大奶牛」,我情不自禁地說:「大奶牛……我沒死……」

她打了一個冷戰,滿臉脹得維紅—好像後來整容師喋喋不休地對我說起的她的石榴花的顏色,她對石榴花的那種亦悲亦喜、如醉如痴的感覺至今令找迷惑不解—我猛醒過來:方富貴已經死啦,在屠小英的圓圓的梳頭鏡裡;張赤球穿著一身綠色的制服,端著一隻圓盤,圓盤裡盛著兩條雞腿、一隻雞翅、一些紅燒牛肉,在慰問他的已故同事的遺婿。

「張老師,您請坐,」她畢竟是受過高等教育,儘管她現在在校辦罐頭廠開剝兔子皮,但修養還在,正如那俗話中說的:「瘦死的駱駝也比驢大」,她說,「方虎,給張叔叔倒杯茶!」

我只好放下那倒霉的圓盤,極其困難地說:

「她·~一球他媽讓我送點菜給你和孩子……她怕你難受……哭壞了身休……讓我來安慰你……」

物理教師被悲痛壓迫,語不成聲,他慌忙掩住臉,淚水竟然從指頭縫裡往下流。

你的哭聲勾引出了她的哭聲,你們的哭聲勾引出了方虎的哭聲:方龍哪裡去啦?),最後,還是她先止住了哭(她的哭已經消耗得太多了),走到你身邊(她走到了你身邊,你的全身都感受到……俄羅」。」

十三步斯奶牛的腥氣……只有那張掩在手掌裡的臉例外),她說:「張老師,您說來安慰我,自個兒反倒哭起來沒完沒了啦……」

她用一根手指戳戳我的肩頭,說:

「張老師,人死不能復活,我知道你和老方感情好。他死了,也是命該如此。只希望大哥你多保重,別像富貴一樣,累死在講臺上

「富貴啊富貴,自從你娶了我。就開始倒霉,我被人當蘇聯特務揪鬥,你陪著受罪;我被趕出學校,你一個人的工資養活我們……你一輩子沒喝過一滴茅臺酒……沒吃過一頓燒牛肉……沒吃夠一頓自斬雞……本來想等孩子們工作了,掙了錢,讓你吃一頓燒牛肉……可是,你竟走了……」

你還掩著臉哭什麼呢?

,張大哥,您回去吧,別讓嫂子惦念著。」她催我走啦。

她把回盤裡的雞和肉倒進一個碗裡,思考片刻,放下圓盤開啟了牆角上一個密封著的小甕,伸手進去掏出三隻鹽演兔子頭,放在圓盤裡。

「張大哥,這是工廠的下腳料,拿回去煮煮吃吧。」

你再不走就沒有道理了。

……精細的整容師認真端詳著兩位物理教師,左看了右看,前看了後看,好像一位送子參軍的慈母。她把張的眼鏡和方的眼鏡調換了,又研碎了一支黑粉筆、一支藍粉筆、一支黃粉筆,調成均勻的粉末往略顯白嫩的方的臉上搓擦了幾下,屋子裡瀰漫開粉筆的香氣,她命令他們按計劃運動。

兩位物理教師羞羞答答握握手。方夾起紙板去第八中學上課。

道路是爛熟的,景物也如從前一樣。小賣部的老闆娘蹬著一輛三輪車從你身後追上來,路過你身邊時,她放慢了速度,你看到車上載著裸成小山般的紙箱,有煙,有酒,有搪。你往常是不與這個女人打招呼的,她也好像不認識你。今天她卻用這樣的目光打量著你,你心裡忐忑不安。

「吃過飯唆?"老闆娘親切地問。

「問我嗎?」

「裝什麼孫子!」老闆娘粗野地罵著,「進來人參煙了,給你留一條?」

「我從來不吸菸呀!’你有點著急地申述著。

「啊喲喲!被那給死人刮鬍子的娘兒們拾掇成這個樣子啦!一個大男人,連買條煙吃的權力都沒有,還當浪著那兩個卵子充什麼數!」

「你注意點文明禮貌!」

老闆娘從車上跳下來,尖刻地嘲諷著: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你得了病了吧?前兒見了我還色迷迷著兩隻賊眼,今日倒裝起正經來啦!」

你只好縮著脖子捱罵。

「瞧瞧她把你打扮的,一身綠,就差頂綠帽子啦!」她詭秘地湊上月d,*,說,「女人是女人的仇敵,你知道。告訴你,你那位賢惠的妻子跟動物園的養老虎的老頭子勾搭上啦,我親眼看到他和她在冬青樹叢裡接在一塊兒……」

物理教師沒有憤怒,他只是感到麻煩,好像別人拉了屎,卻讓你為他擦屁股。

「我給你留一條‘人參’,別怕她,綠帽子都截上啦,還怕什麼!」老闆娘蹬著三輪車走啦。

校工—那位曾經抬著你衝進殯儀館大門的英雄,手持掃帚,反覆清掃著第八中學的額頭。一群群五顏六色的學生吵吵峽嚷湧進大門,看到你的跟你打招呼:早上好,張老師!

張老師,早上好!

「李剛,你借我十元錢什麼時候還?」你聽到一個男學生說。

「下月,等我爸爸發了獎金。」李剛回答。

「要長利息的!」

「當然,一分錢也不少你的就是!」

你認為他們和她們畢竟是了不起的一代。口袋裡或是藏著避孕套就能說他們墮落嗎?你一溜進物理教師辦公室就聽到小郭高聲大嗓地吼叫著:道德家們何須大驚小怪!道德這玩意兒從本質上講是虛偽的。許多了不起的大人物一旦倒了黴。就會有人揭露他們的風流韻事。為一個避孕套開除一個學生是不公正的!我們和你們,都是人,你們不年輕了,便痛恨年輕人,這是忌妒!髻如說孟老夫子,您年輕時據說是個大情種。您的老祖宗盂坷,號稱「亞聖」,可他年輕時勾引過孔丘先生的老婆!孔丘先生呢,跟南子吊膀子,被南子的老公打得鼻青臉腫,倉惶出逃,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南子道:「不行!‘夫子說:「吾將乘俘浮於海!」為了愛情,孔夫子都要到荒島上去,聖人尚且如此,何況凡人乎?

孟老夫子搖晃著腦袋說:佛頭著糞!侮辱斯文!後生可畏!

歡樂的氣氛。物理教師們都在笑。你有如魚人水的舒適感,過去的種種被忘卻,你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熟悉的手摸到了不熟悉的或水筆。有人拍拍你的肩,他在你耳邊說:張老師,到你自己的椅子上去坐!

他是雙胞胎中的一個,你的學生,你的徒弟,抬著你衝擊殯儀館的英雄之一,正在驅趕著你。

你只能站起來,看著你的學生就座。其餘的人都用屁股碰著桌子沿,抱著胳膊,享受著課前的輕鬆。你小心翼翼地問:「哪個位子是張老師的?」

雙胞胎之一驚訝地看著你:「咦?張先生,您疽啦?」

「不,我是問,我的位子在哪裡……」

雙胞胎之一站起來,圍著你轉圈,你聽到他說:「是方老師的鬼魂附在你身上了吧?你的聲音……你的動作……」

死亡的氣息。物理教師們都想哭。

雙胞胎之一把你扶到張赤球的椅子上。

刁嘟說:「告訴大家一個訊息。為什麼方老師的迫悼會遲遲不能召開呢?據說有人把方老師的屍體盜走啦!」

「胡說!」孟老夫子說,「有偷金子的,有偷銀子的,難道還有偷屍體的嗎?」

「可能被殺牛的偷去,混在牛肉裡賣了!」

一派胡言!」

「這不是不可能的!」

你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又搖搖晃晃坐下。

「張老師,你怎麼啦?」

「你的臉色很不好看。」

「請校醫來看看吧。」

「算啦,那校醫只會開阿斯匹林!」

「吃阿斯匹林還不如吃兩截粉筆頭)l!」

走廊裡電鈴爆響。眾教師紛紛走立。

你乞求著雙胞胎之一:「請把我送到4……我的教室裡……」

「張老師,我替你一堂吧。「

「不,不……,你忽然間休會到了「英勇悲壯」的含義。雙胞胎之一帶路在前,你夾著教案跟隨在後。

一、方富貴雖然死了,但他那光華四射的講課聲每天都在走廊裡迴響。

二、為迎接全市衛生大檢查,教師和學生一齊動手,把廁所打掃乾淨,廚所門上貼上了大紅的封條。

三、住在水房裡的新婚夫妻,近日生了一位女嬰。新娘是未婚先孕,但從新郎的積極態度上來判斷,他是女婆的親爹。

四、物理教師們咬牙切齒湊錢買了一隻大熊貓玩具,熊貓頭上用大頭針插著一張紅紙條,紙條上寫著:贈給「水房之花」。落款:第八中學全體物理教師。

五、私藏避孕套的男生被開除校籍。

六、一名女生跳河自殺。

七、雙胞胎之一提議:「星期日上午,大家一起去看方老師的老婆孩子,帶不帶禮物隨自己的便,不能‘人一死,茶就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