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三步 莫言 第1頁,共2頁

郊區的公雞打了三遍鳴,灰白的晨曦已經塗在玻璃上。方富貴死去已有半個月,倒霉的氣味依然在每一個牆角里、每一件傢俱上散發著。白天這氣味要淡一些,夜色降臨,它就如夜霧,漸漸地漫上來;到公雞啼鳴三遏時,夜霧的濃重達到高峰,它的濃重也達到高峰。

此時正是倒易氣味的高峰。屠小英枯澀的眼睛疼痛難忍;死去丈夫畢競是女人一生中的大轉折—昨天你是一位妻子,今日你是一個寡婦。

伴隨著丈夫死亡而來的倒稱氣味是有顏色的。它是黑色的,與白色的喪服對比鮮明。它與紅色格格不人。紅代表著喜慶,白代表著死亡;黑是紅的補充。黑是白的幫兇。前天,方虎把一件火紅色的小乳罩掛在那兩隻桃子大小的乳房上時,屠小英把挑別的目光投過去。

「虎子,把它換下來!」屠小英說。

「為什麼?」方虎不解地問,「為什麼要把它換下來?媽媽,它難看嗎?」

「你爸爸剛死。」

「我爸爸剛死與它有什麼關係呢?」

「我們應該為你爸爸戴孝,不能披紅掛綠!」

「媽媽,沒有必要。我不戴它,爸爸也死啦;我戴著它,爸爸也死啦!」

「你要把它摘下來,虎子,至少等你爸爸的追悼會開過之後再戴,

否則,你的白襯衣遮不住它的顏色,人家就會笑話我們。」

方虎笑笑,不以為然地搖著頭;她把它撕了下來。胡亂塞到枕頭底下。

屠小英為此感到輕鬆。她聽到女兒說:

「媽媽、你也不要這樣折磨自己。爸爸死啦,我們要活下去;死人沒有道理抓住活人不放鬆!我和哥哥商量過,為了我們的幸福,當

然首先是為了您自己的幸福,您應該立即改嫁。哥哥說待幾天他去借

臺錄音機,借一盤《李二嫂改嫁》的磁帶,讓你聽聽,受受教育。老這樣哭哭啼啼的,我們的鍵康都要受到影響!」

她看著這個光著脊背,像初綻蓓蕾一樣的女兒,一種陌生的感覺突然湧上心頭。她想說點什麼,到底什麼也沒說。女兒逐漸豐滿的肉體使你感到恐怖,漂亮的女兒無疑是父母的災難;她的父親死了,這災難就全部砸在你的頭上。

屠小英在思念亡夫的過程中,斷斷續續地、見縫插針地回憶著幾個流傳在北方農村的故事,你把它們從屠小英的敘述性思維長河裡剔除出來,連綴起來,大加側除,變成幾個故事梗概講給我們—幾個老掉牙的故事,但我們必須咬牙瞪眼地聽著。

故事一:

很早很早之前,有一個斷案如神的縣官坐著轎趕路。忽然,平地颳起一陣旋風。轎伕都掩目不敢行走。縣官心中好生狐疑,吩咐落轎。縣官鑽出轎來,四處張望,見明亮太陽照耀著朗朗乾坤,並無異常景象。縣官仔細觀看。忽見一抹柳林掩映著一座新墳,墳邊坐著一女子在坳哭。縣官趨前問話。那女子星目桃腮,滿身綺素,楚楚動人。盤問之後,知道是為新喪丈夫圓墳。女子對答如流,並無破綻。縣官自思:也許那旋風並不是告狀的冤魂。正欲離去,旋風又起,捲動女子的孝服,露出紅裙。縣官喝令衙役把那女子帶至公堂,嚴刑拷打,問她為什麼孝服裡邊藏紅裙。這女子意志堅強,受盡了老虎凳、灌辣椒水,過仙人橋往喉嚨裡吹粉筆末兒……諸般酷刑,死不開口。縣官靈機一動,吩咐衙役,往那女子腋下胡亂「胳肢」,那女子又哭又笑,吃「胳肢」不過,終於招供。原來她私通姦夫,毒殺親夫,穿tzb{viit

一十三步白衣是為掩人耳目。

故事二: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得道之人,回家路上,見一年輕女子,身著編素,手持芭蕉扇,一邊啼哭,一邊扇著墳頭。他心中納悶,便走上前去詢問:「這位大嫂,墳中新喪何人?」女答:「奴之夫君」「已死幾日?」「三日。」「哭則哭,扇這墳頭做甚?」「過路君子不知,奴與墳中死鬼有約在先,他死後,奴守到他墳頭干時即可改嫁。他死了已有三日,這墳頭遲遲不幹,奴家扇扇它,催它快些幹,也好及早改嫁!」

得道之人聽罷,pie呀不已。回家之後,把路上所見,與妻子說。其妻大罵這女人無恥。得道之人笑問:「我死之後,你能守我幾日?」j接正色曰:「若天喪我,令夫君先妾而死,妾終生不嫁,豈不聞‘好馬不配雙鞍,好女不嫁二男’!」得道之人曰:「真耶,假耶?」其妻發怒撒嬌。

是夜,得道之人竟死。其妻痛不欲生,將亡夫裝斂人棺,置於靈堂之上,並請和尚前來唸經化紙,超度亡靈,早生仙界。

喧鬧的白天過去了,寂奧的夜晚降臨。老和尚們偷徽。回廟裡睡覺去了,只留下一個小和尚守在棺材前敲著木魚唸經。那女人如何睡得著?只聽那清脆的木魚聲響,梆、梆、梆、梆……好似敲著她的心。小和尚嗓音清脆,好像唱歌一樣。女人想:反正睡不著,不如跟小和尚去說說話兒解悶。便起身下床,倒了一杯茶,雙手捧著,走進靈堂。女人說:「小師傅,唸經辛苦,吃杯茶潤潤嗓子。」小和尚扔掉木魚接了茶,嚎著嘴唇喝。女人仔細看那小和尚,只見他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像唐三藏一樣活活地喜歡煞人。小和尚吃著茶,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女人看。女人說:「小禿驢,你只管看奴家做甚?"小和尚根本不說廢話,扔掉茶碗,撲上來就把女人按倒,在棺材前成了好事。

第二夜親情更篤。小和尚說:「大姐這般身軀,應該穿紅綢,戴紅花,幹麼要穿白?"

女人即脫去喪服,穿紅綢,擂紅花,與小和尚終夜狂歡。

第三夜一次魚水之歡完畢。小和尚突然雙手抱頭,直呼頭痛。女人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小和尚說:「小僧舊病復發,只怕要死。」女人急淚掛腮,問:「難道就無法醫治了嗎?」小和尚說:「要是有活人腦子一碗吃下,就能救小僧一命。」女子說:「何處去尋活人腦子?」/l和尚說:「新死之人的腦子亦可代替!」女人急中生智,指著棺材說:「這死鬼的腦子可行?"小和尚說:「湊合著吃吧!」女人急尋斧頭,劈開棺材,摘掉得道之人的帽子,對準那腦門正中,親切就是一斧!

只聽到一聲冷笑,死人從棺材裡蹦出來。

這兩個故事,像兩條小蛇,在屠小英的思想縫隙裡穿插遊走,搞得她心神不寧,攪得她坐臥不安。丈夫死亡,是對女人的考驗。如果飛來一個小和尚,我能抵抗住誘惑嗎?一定能。一定能。屠小英認為自己被這兩個淺薄加庸俗、每個字裡都滲出封建毒素的故事纏繞著是很荒唐的事情。絕對不會有眉清目秀的小和尚從天而降!更沒有墳頭等待我去扇幹!我是名牌師範大學俄語系的學生!曾經加人過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並擔任過宜傳委員!但是,這些不凡的經歷依然阻攔不住「小和尚」和「扇墳頭」的活動,它們搖頭擺尾,宛若在水中游。現在,她已放棄了擺脫糾纏的努力,任憑著那青青頭皮的小淫棍和外白內紅的大浪貨隨意地填補著,衝撞著思維的鏈條和空隙。十幾天來,時時刻刻都如此。前邊所說方虎把紅綢乳翠掛到那兩順肉桃子上時,你腦海裡浮現出扇墳女的形象。前天,啊,前天,端著一隻盤子,盤子裡有雞的屍體和牛的屍體走進家門的那個男人,頭髮沒有了,果然是一顆光溜溜的青皮和尚頭!

兩個像音樂旋律一樣反覆出現的故事難道是倆然的嗎?淫亂的危險已經命運般地降臨了!

目前正是倒霉的氣味洶湧澎湃的高潮,被頭上和枕頭上的氣味是高潮中的高潮。這究竟是一種什麼物質構成的氣味呢?為什麼出現在本書中的人物對氣味有著特別的感受力,但對語言的邏輯麻木不仁呢?我們把這些麻煩統統推到敘述者那顆被粉筆面兒汙染的腦袋上。

盡普怪誕的景象和荒唐的氣味使屠小英難以人眠,但她照樣無可奈何地履行著躺在被窩裡睡覺的習慣。太陽爬升的欺乃之聲響起來了,動物園裡的狐狸對著黯淡的月亮啼叫。狐狸的啼叫頗似女人的哭

卜三步嚎。屠小英懼怕狐狸的啼叫。方虎的腳丫子愉快地勾搔著她的小腿。是起床的時候啦。

她站在床前來來回回地走著,聆聽著黎明時刻的種種音響。隔壁的聲音十分清晰,大球和小球讀英語的聲音—beef,beef,broth,steak—老太婆的峰叫聲—整容師的罵人聲—張赤球的牢騷聲—這些早已習已為常,不尋常的是—連續幾天了,她總是聽到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隔壁轟鳴著。她認為這是幻覺,是聽邪了耳朵,但這些結論都明顯地具有自欺欺人的氣味。亡夫的聲音在隔壁轟鳴著!方富貴的聲音在隔壁轟鳴著!這道薄薄的間壁牆非但不能隔絕聲音,反而放大聲音。一個女人的丈夫死了,屍體被送進了殯儀館等待整容,但他的聲音卻每天都在整容師的家裡轟鳴著—無論從什麼角度來考察,這件事都是富有意味的!

專門開剝兔皮的屠小英如前所述是哈爾濱人。如前所述她身上流動著一半俄羅斯血液,在中共和蘇共尚未鬧翻臉之前,這簡直是一種驕傲。只可惜那時她乾瘦細長,半點雜種的痕跡也沒有。那時她要是公開宣稱自己是中俄混血。大家會嘲笑她往自己臉上貼金、搽粉筆面兒,當她的身體顯出雜種痕跡時。中蘇邊境卻開了仗。

如前所述,在師範大學,她是高材生,她為什麼選擇俄語做專業,而不選擇英語或是別的什麼語言做專業,只有她與她的媽媽知道。如前所述,那時她的乳房只有國光蘋果那麼大,方富貴撞到她的乳房上,他的頭感覺到她的乳房是溫暖而柔軟的,其實,它們是堅硬的,涼涼的,它們因為突出。溫度要低於身體其他部位。方富貴腦袋的感覺相對於他的腦袋而言也是正確的。他的頭是堅硬的,他的頭上是冰涼的。

那天她穿著一件淡綠色襯衫,那時她身體上的皮膚緊繃繃的。

一個愣頭愣腦的男生撞進了自己的懷抱,無論怎麼說都是尷尬的。屠小英心中微微不悅,但更多的是羞躁。他的凸出的腦殼上沒有一絲皺紋,光滑得如同一扇倒扣的飄,生著這種腦殼的男人十有八九是高材生—靈前敲木魚的小和尚穿插進來—他用堅硬的頭顱撞響了我胸膛裡的愛情之鐘。當時,他竟連句道歉的話都沒說。他那時嘴拙舌笨。他現在喋喋不休—熟悉的聲音穿透牆壁傳過來,「大嫂,求求您啦「·」他求她幹什麼?他求一個與王副市長有私情的女人幹什麼?一股火辣辣的液體在你的嘴巴里澎湃著,這是忌妒的液體。連沿著牆邊飛跑的老鼠都散發著他倒霉的氣味—屠小英目送著老鼠穿過牆壁,鑽到整容師家裡去了。愛情敘事詩又掀開一頁—

—如前所述,書呆子動了感情比腳子還要勇猛,在圖書館狹窄的過道上,你與他又一次碰了頭—這種情況自從「頭撞乳房」事件後幾乎每天都重複出現。這一次他的雙眼放出綠色的碑光。有經驗的女人都知道這是愛情的光芒。屠小英沒有經驗。她七分好奇地捕捉著磷光,她三分驚恐地躲避著磷光的鋒芒。這樣的強光無疑會傷害女人的眼睛,但你還是忍不住好奇去看它。與此同時,被撞過的乳房溫度突然升高,膨脹的感覺使你胸前有了恥辱。屠小英不自覺地彎了腰。

敘述者對我們說:那天晚上,學校裡放映一部蘇聯影片,圖書館裡幾乎沒有人,關鍵的時刻,給圖書館的通道送電的線路恰好發生了故障,就像上次的碰撞是偶然性的產兒一樣,這次事件也是偶然性的產兒。停電了,他的眼睛裡的確火璀璨奪目,像進濺的鋼花一樣。不等屠小英清醒,方富貴就咬著牙〔他的牙齒嗒嗒地響著)撲上來。

那時你幾乎要休克。寒冷凍住了你的思想。腰椎被勒得巴巴地響,胃裡的食物一部分下降一部分上升。這時,躺倒在地是完全合理的舉動—如果上帝被方富貴接住腰,她除了躺倒在地也別無選擇—在和平的歲月裡,我們堅信上帝是個善良的、有兩隻大乳房的中年婦女。她的眼睛是灰色的,跟渤海灣裡的海水一樣;她的頭髮是亞麻色的,跟亞麻的顏色一樣(這幾乎等於廢話);還有一點很難啟齒……說了吧!我們請求你直言不諱。好吧,你說,其實這也是健康的表現,是生命力的表現:她的性慾是旺盛的、經久不衰的,否則她就要從金子鑄成的座椅上被轟下來—上帝也抵禦不了一個發瘋的男人,她的意志力一經男人的樓抱,立刻化成一股輕煙一一倒霉的氣味ft然從高壓鍋的閥門裡滋出,高溫也難消滅它—他在隔壁和整容師竊竊私語,她確鑿地認為他和整容師在議論著自己,不由地抽泣起來。她有意地把抽泣聲噴到間壁牆上。這就是抗議,也就是警報,與詛咒差不多:可以理解為法術,類似特異功能:竟然像失伴的孤雁在長峽;或者如籠子裡的蒼狼對著月亮啤叫。她的抽泣聲總有一天會讓這道施工馬虎的牆壁倒塌—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食物上湧,有一股氣味衝進屠小英的口腔(你是不管我們噁心不噁心的),這是一股韭菜的氣味。正當她因為滿嘴的韭菜氣味而生長出自卑的感情時……方富貴的嘴巴已經堵在了我的嘴上。我緊緊地閉住嘴,這是不可能持久的。她感到電一樣的刺激從脊髓衝激到大腦後,嘴巴隨著張開了(這時她想到了河蚌。河蚌被捉後,總是緊緊地閉著嘴。一旦把它們扔進熱水裡,便張開了嘴。在熱水裡依然閉著嘴的是死蚌)。

韭菜的氣味給你!

瘋狂的喊叫吐到你的嘴裡!

不許你將我的氣味和我的喊叫洩漏一點一滴!

它們是愛情的副產品!

喝了美酒就要準備好承受酒精的毒害!

那麼,我們聽到的只是你們鼻孔裡發出的喘息聲。

敘述者告訴我們:學校的操場上放映著一部著名的蘇聯影片—很久之後,我們得知影片的名字叫做《雁南飛》—法西斯的飛機轟炸著城市,樓房的玻璃被晨破,玻璃嘩嘩啦啦響著,掉在地板上。那個漂亮女人連續抽打了那個男人二十六記響亮的耳光!男人的眼睛放射著綠色的磷光。眼放礴光的男人是打不退的!他樓住了兄弟的女人。她的身體往後仰去—像上帝一樣。

你聽到了玻璃落地時的聲音。你看到他站起來,雙臂垂著,好像站在一具死屍前。你也感到自己死啦。淚水流到脖子上。屠小英為破裂的處女膜哭泣嗎?這個「?」是沒有答案的。

她爬起來,心裡亂成了一團麻。那時的感覺至今猶在。後來她爬起來,手按地、臀部離開地面、腿肚子離開地面……每一個動作都是恥辱的,都是骯髒的。他湊上臉來,你聞到了他牙眼出血的氣味。

屠小英打了方富貴一個耳光,還順手抓了一把他的臉,便飛一般地逃走啦。

她逃到操場上。鬼把她領到了操場上。戰爭結束了,戰士們返回了故鄉。成千上萬的女人們、孩子們湧向了車站……她們都抱著鮮花。你只看到她抱著一束鮮花,腮上掛著淚水,在人群裡擁擠著,被人群擁擠著,被狂喜的浪潮顛簸著。戰爭勝利啦。她把鮮花分給每一個碰到她的人。她是善良的。她是博愛的。她是麻木的。

「屠小英,你哭啦?」一個女同學用充滿同情的語調問,她的眼圈也是紅的。

「不,我沒有哭!」你掏出手絹擦擦眼睛。雙腿之間的恥辱使你痛恨物理系那個腦門突出的魯莽小子。

「你的裙子怎麼這樣髒?「在女大學生宿舍裡,那位女同學問你,「哎喲,還有你的頭髮!,

那時你的頭髮還是標準的中國式黑髮,你抬起手攏著頭髮,腮是燙手的,手是涼涼的,手指的關節因極度的伸展現在變得疲倦而僵硬。你說:「我跌了一跤……我太難過啦,一」

屠刁瑛決定再也不理那男生—她還不知道他的名字,更想不到要嫁給他—至於處女貞操的喪失,就讓那小子佔個便宜,我吃次啞巴虧。

當時還是視貞操為性命的年代,屠小英的損失是慘重的。

她聽到了敲打門板之前的腳步聲。丈夫剛死,榮譽接踵而來,使她不能像一般的喪偶女人一樣放浪形骸。她必須像一位犧牲在戰鬥崗位上的英雄的遺媚一樣:內心是沉痛的,表情是安詳的;嗓音是沙啞的,語言是連貫的;風格是高尚的—不向組織提任何要求,有困難自己克服;理想是堅定的—我一定要努力工作,教育孩子,把死者遺留下來的擔子挑起來。

白天,你坐在由校辦工廠運兔子的汽車臨時冒充的靈車的駕駛室裡,看到河水的藍色光芒和河邊白楊林的白色樹幹。校長陪同方富貴

十三步的屍體坐在後車湘裡,你坐在駕駛室裡享受著優待。你的心忐忑不安。後來,你看到校長與校工們抬著方富貴衝進了殯儀館。校長的手不停地撫摸著死者的後腦勺子,他的嘴唇懦動著,他彷彿在唸動咒語。校長的行為令你感動。他痛惜地摸著他的後腦勺子,因為那裡邊裝著成群結隊的物理學公式。他為喪失了一名優秀的中年教師而悲痛。

「屠小英同志,您要節哀………校長眼淚汪汪地說,「您的工作問題我們要專門向市政府報告,一個學俄語的本科畢業生,竟然去剝兔子皮!浪費人才啊!方老師的早逝,為我們提供了向有關部門呼籲的機會,我們會趁熱打鐵把事情解決!」

她只是想哭。並不是因為死了男人心裡難受,而是因為全身心感受到了來自黨和組織的溫暖。這時如果校長代表黨命令她為人民的利益挖出自己的眼球,她會毫不猶豫。

「校長,學校的事情就夠您忙的了,不要為我的事耽誤您的時間,‘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老方是為人民利益而死的,他的死比泰山還重。我在校辦兔肉雄頭廠的工作很好,很好

方龍冷冷地笑若。他是一個正在待業的青年。根據一般的生物學理論,他是雜交二代,具有極大的優勢。他的年齡和歷史不詳,他是否參加過高考我們不得而知。他就像一個奇蹟突然出現在大家面前。

敘述者說他仔細地觀察著這位年輕人,並用詳細的語言描繪他的相貌:身高一百八十八釐米;雙腿又長又健壯;腹部平坦,像一塊繃直的鋼板;胸脯寬闊;肩膀稍稍傾斜;兩條長臂的末梢是兩隻笨拙的大手;臉是度長的,鼻子挺拔得出奇;薄而堅硬的雙唇;眼窩略有些陷,眼睛活潑機警,閃爍著灰藍色的,令人愉快的光芒;小鬍子是金黃色的,頭髮也是金黃色的。

校長、校黨支部書記、工會主席坐在幾把椅子上,滿臉悲痛。他們用時而悲哀、時而憤慨的語調安慰著屠小英時,你看到這個彷彿一夜之間長成大人的兒子用肩膀抵著門框、不間斷地、有節奏地搖晃著身體。她聽到他嘴裡和鼻子裡冒出的冷笑聲。

校長他們分明感到了這冷笑的威脅,但誰也不敢用正眼去看冷笑者。汗水悄悄地從他們頭髮裡爬下來,溼了他們的襯衫領子。他們的屁股扭動著,說明他們急欲告辭。

「屠小英同志,就這樣吧,節哀,節哀,有人說:‘方老師死了,第八中學裡的楊樹都很悲痛’,這話是對的……」

老態龍鍾、口齒不清的校工會主席說:「說起來好像傳播迷信一樣:今天分明晴空萬里,連一絲雲彩都沒有,也不颳風,可那棵大楊樹,就是廁所旁邊那棵,突然搖晃起來,樹葉子嘩嘩地響著,黃豆大的水珠子ra哩疇啦往下掉。我好生納悶,尋思著是下雨呢,可天上沒有一絲雲彩呀!尋思著是蟬撒尿呢,可楊樹上沒有蟬的叫聲。翻天班地地想,終於明白啦:是楊樹在哭!此事要不是我親眼所見,任憑誰說我也不會相信。這可是我親眼所見,當時我正站在廁所裡撤尿

校黨支部書記及時地打斷了工會主席的話,他站起來說:「屠小英同志,明天我們來請您與您的孩子去與方富貴同志的遺體告別。校黨總支將把方老師的有關榮譽證書轉交給您。節哀,節哀……」

學校當局三位巨頭嘴裡說著節哀,腦袋頻頻點著,身體往外移動。穿過門洞時,他們的身體都顯出恐懼來:方龍斜靠在右邊門框上,他們的身體擦著左邊門框滑出去。

「連楊樹都哭啦?」方龍好像是自言自語。

已走到院子裡的校工會主席回頭往屋裡瞄了一眼。他的臉蛋兒黃黃的,像一盤盛開的葵花。他的腿原來有點瘸。

他們夢一般出現又夢一般消逝。她回到了屋子裡,迎面碰上了兒子那兩隻怪眼裡射出的冰冷的光芒。她躲避著這光芒,好像做了什麼了不得的虧心事。

兒子從後臉上的褲兜裡摸出一沓端新的,面值十元的人民幣,用手指彈彈—人民幣發出金屬片的聲音—,扔在桌子上。他說:「媽,你不要聽這些人放屁!他們都是些沒有人心的東西。(國際歌》裡說,‘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想吃香的喝辣的,全靠我們自己!」

扔下錢後,他把雙手插進褲兜裡,搖搖擺擺地向外走出。那架勢分明就是一家之主。口2國目曰曰口臼曰硯紐蕊已江口竺一——」州竺」,—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人民幣成扇面狀散開在桌子上,一群群面帶笑容的工農兵在紙上昂首前進。從出生到現在,屠小英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錢。

她追到門口,再次注視著那雙手插進屁股上的兜裡、如同用雙手捂著屁股、搖搖擺擺往前走的兒子。

她想問:這些錢是哪裡來的。

但是她張不開口,而且,這位高大的英雄已消逝在沉沉的暮色裡了。

這一夜她無法人眠。一會兒想念著呆在「美麗世界」裡的方富貴;一會兒又彷彿看到兒子正用鐵棍撬著市人民銀行的保險櫃。女兒方虎在她的小房子裡不知搗弄著什麼東西。隔壁牆咚咚地響著。張家那兩個小子打著響亮的呼嚕。

郊區的公雞鳴叫第三遍時,她聽到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她跳起來去開門。她的心咚咚地跳著。她做好了迎接渾身鮮血的兒子的準備。

一股生石灰的氣味嗆著她的鼻子。藉著城市的夜光,她看到門前站著一個全身雪白的幽靈。那幽靈可憐巴巴地眨巴著眼睛,幽靈說:

「孩子他媽,我沒有死……你不要害怕,我原本沒有死·,……」

綜前所述,屠小英怪叫一聲,昏倒在地。四

金錢是醜惡的,但離了它不能活。你不得不用兒子摔在桌子上那一沓人民幣之中的其中兩張去糧店買糧時,聽到它們在口袋裡容容地響著。你把它們遞給糧店裡的那位姑娘,發現她用銳利的小眼睛盯了你幾下子。你心裡直犯嘀咕:這兩張票子該不會是假的吧?如果是假的,就說明失去父親管教的兒子已經加入了製造偽幣的團伙!罪行是嚴重的,你開始考慮對策。你知道自己決不會出賣兒子,你就裝糊塗,就說是會計發給你的工資。

賣糧的姑娘用塗著紅顏色的手指甲彈著那張新票。啪啪地彈著,彈得那麼居心厄測,那麼別有用心,那麼可怕!你看到她的另一隻手伸到櫃檯下去做了一個動作,你猜想她一定伸手按了警報器,躲在糧店周圍的警察們已經包圍了糧店。你聽到裝著彈簧的店門嘎啦啦一聲響,一股涼風直撲脊背。那黑洞洞的槍口就要抵到我的腰上了。

賣糧姑娘頭髮上沽著一層面粉,好像一隻麵缸裡的耗子。她不耐煩地說:

「你還愣著幹什麼?」

她是讓我舉起手來,向警察投降。

「拿過來呀!」賣糧姑娘吼著。

你舉起傾抖的手。

「拿過糧本來呀!」賣糧姑娘一把搶過你的糧本。

糧本上,戶主的名字仍然是方富貴。

你揹著大米往回走,還在懷疑那兩張票子的真實性。

貞操是珍貴的,但丟了它照樣活。

屠小英發誓不再理物理系那位莽撞的書呆子。這個決心只保持了一星期。

她在夢裡也擺脫不了他的影子。她控制不了腿和腳,它們蠻橫地把她的身體的其他部分,連同那努力抵杭著的大腦,一起載到圖書館的過道上。

她站在過道上,腦袋裡轟轟地響,一大申狂熱的俄羅斯愛情語言在胃裡咕咕嚕嚕地響著。與此同時,兩條大腿流出了汗水。

她明白了,命中註定非嫁給他不行了。

可恨的是,這小子見了她竟繞著道走。他的迴避令她憤怒。

終於,操場上又放了一場蘇聯電影。敘述者只記住了影片中的一個鏡頭:一匹黑馬吃蘋果。

她和他又相逢在圖書館狹窄的過道上,電路通暢,電燈明亮,把他們的影子投到地板上。地板上沽染過她的那一滴珍貴的血。

「你為什麼躲著我?」屠小英問,她想不到自己會如此冷靜。

「因為我愛你愛得發了瘋!「方富貴回答。

她也想不到他的回答是如此狡猾。

「那就說定了,我嫁給你,畢業後就結婚。」她說。

「我夢寐以求。」他說。1w

「那好,我們看電影去吧。」她說。

他和她趕到操場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匹黑馬吃蘋果的鏡頭。

這無疑是一個象徵:一匹矯健的黑馬啃吃一隻青皮的蘋果。吃了一隻又吃了一隻。黑馬一共吃了兩隻白皮青蘋果。前邊我們讀到過:屠小英的兩隻乳房猶如兩隻白皮青蘋果。

馬吃蘋果之後,銀幕上出現了一個豐乳肥替的俄羅斯少婦。她的頭巾裡露出一塔亞麻色秀髮。

方富貴珍藏著的那張剪報,可以大致判定為一張蘇聯電影劇照。

屠小英婚後按照剪報上的照片發展自己的身體和容貌的根據並不僅僅因為她有一半俄羅斯血統。

畢業之後,他們分配到我們的美麗城市。方富貴教物理在第八中學。屠小英教俄語在第八中學。五

她一直在等待著校領導來找她,不是為了讓他們幫她重新返回教室,手執教鞭站在講合上,像上帝一樣向學生們傳播偉大的俄羅斯語言;而是希望他們帶她和孩子去「美麗世界」與丈夫的遺體告別。

她等待了一個星期。

我們知道她的等待是沒有結果的。

她早已死了重返講臺的念頭。當年,俄羅斯語言和俄羅斯血統讓她嘗夠了皮鞭和拳頭的滋味。後來,她開剝著灰色的、白色的、黑色的、藍色的兔皮時,終於悟到一條真理:無論什麼顏色的兔子,剝了皮後都一樣:無論什麼顏色的兔子。最終的結局都一樣。

於是她便有意識忘卻。忘卻每一個詞彙,忘卻每一道鞭痕,忘卻每一句侮辱的話。她甚至想忘卻自己的容貌。

屠小英開剝兔皮時悟到的真理與整容師在整容床前悟到的真理有驚人的相似之處。整容師的真理是:人無論生前處在什麼位置上,死後發出的氣味是一樣的

我的俄語早忘光了,再說,現在中學裡也不開俄語。她自言自語地說著,好像校長或是某位領導人坐在她面前,請她去教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