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小王,就是躺在整容床上的王副市長。
方富貴漫長的回憶會在後邊的章節裡像鬼影一樣重複出現。現在他弓著腰站起來,觀察、研究這種日本造巨型冰櫃的構造。他對冰櫃的除霜效能不滿意。他看到在冰櫃的一格上,放著一隻黑色的大塑膠袋,袋口用白絲線緊緊纏繞,還打著灰色的鉛封。他撕破一點,伸進
一根指頭,戳到了軟綿綿……涼森森……啊咦!是什麼東西?是什麼東西呢?……指甲縫裡沾上了白色的脂肪。塑膠袋旁邊放著一些破碎56的皮膚、亂糟糟的毛髮、七長八短的骨頭、大大小小的眼球、還有一些腎、心、腸之類的東西。你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一股刺人的寒氣從四面八方包裹住你,只一會兒功夫,就把你凍透了。連那盞橘黃色小燈放出的光線也是冰涼的。
曾經,你把冰櫃想象成地獄,你欣慰地認為:地獄裡有光明也有溫暖,待在裡邊能永遠是人死後的大幸福。現在,寒冷使你清醒,一生中從未有體驗過的對妻子屠小英的思念之情,被寒冷激發。寒冷是愛情催化劑。在冰櫃裡,你懂得了,一個男人,應該緊緊地貼在女人的肉上。
他一頭撞開了冰櫃的大門,慣性使他坐在距離冰櫃五米遠的地板上。人間暖洋洋的空氣包圍著他,融化著他。頭髮上、眉毛上的白霜變成了露珠。有兩滴露珠輕捷地跳到手背上。青筋暴跳。墨水斑點。手背很髒。指甲很破。營養很差。指甲上有蟲斑;你肚裡有毛病。你想起在大學上了很多課,讀了很多書,眼鏡很大,借潛借債往前走,一頭撞在一個柔軟的物體上,是什麼物休具有這樣柔軟沮暖的物理屬性?是俄語系女生屠小英的乳房。你的腦袋嗡嗡地鳴叫著,飛速地膨脹著。那是盛夏,屠小英穿著一件豆綠色的薄繃襯衣,領口敞開,露著鎖骨。那兩個乳房像兩個小蘋果,在襯衣裡在她的胸脯上上蹄下跳。她身高一米又八十釐米,身材瘦削,面孔上皮膚緊張。她居高臨下,怒氣衝衝地盯著方富貴。她說:「對不起,我撞了你的腦袋。,方富貴說:「你的胸膛很柔軟,沒碰痛我……」她眼皮一眨巴,兩碩淚珠跳到手背上,手背上血管子青縈……你告訴我們那時候,他被那兩順晶亮的、趁眼的淚珠震驚了,情由此萌生。傻瓜動了感情比老虎還可怕愛。他把高出他半頭的俄語系af,,w89$wim的夾道里,屠小英滿嘴都是俄羅斯偉大語言的味道……他用純粹的中國嘴巴貪婪地吞食著俄羅斯愛情語言獨特的、瘋狂的、熱烘烘的、煮熟了的土豆和白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後來,你屠小英的蘋果大的乳房,結婚後一個月,就長成了兩個小足球,簡直像個奇蹟!簡直像用氣吹脹的氣球
高呼口號:打倒大奶子的蘇修女特務!
你坐在距離大冰櫃五米遠的地板上,思念著屠小英美麗豐碩的乳房,就像那俗話所說:到了夏天,才知道雪花的美麗。就像那戲文所唱:罵一聲薄倖奴!你有眼不識金鑲玉,錯把珍珠當泥土!
冰櫃門大開著,橘黃色的燈宛若地獄裡的鬼火,閃爍著,人的破皮爛肉和內臟器官放著綠幽幽的光澤。地獄的大門為你敞開著。屠小英白璧般的大乳好像兩頤太陽,在天花板上晃動著,光影徜恍,是天堂的光輝。
你處在生與死的十字路口—籠中食粉筆者言。
他站在天堂和地獄的分界處—我們隨聲附和。
一陣尖利的晦叫從方富貴的嘴巴里衝出來—殯儀館裡一個守夜的老工人在一天夜裡聽到了鬼哭~一~他啤叫時感到腮幫痠麻得不輕—少年時他學習吹奏銅號,運氣要領掌握不好,腮幫子也是這樣又酸又麻—你記得校長用兩根手指鉗制你的嘴巴的情景—你不想啤叫也要啤叫,人有時是會失去控制某些器官的能力的—他晦叫著,從地板上躍起來,以非人的敏捷。你用力推上了冰櫃的鐵門。地獄之門關閉,房間裡只有人間的氣息和虛幻的天國之光了。
電冰櫃關閉後,他隨即就感到若有所失,究競失去了什麼自然是說不清楚了。屠小英的乳房上那種輝煌光芒頓時賠淡了一半。他用手撫著它,就像撫著一塊縫鞋的豬皮。
王副市長直挺挺地躺在整容床上,他面容清浪,腹部平坦,猶如一塊繃緊的鋼板。這是王副市長嗎?
即使不是王副市長,也是王副局長,或者王副處長。你是他從硝煙炮火裡、從燃燒的草叢中、從染血的大地上搶救出來的孩子。
你懷抱著死雁,哭叫親孃。一個男人站起來。他光著頭穿著一件破棉襖他是你的爹,一塊炮彈皮子幾乎把他打成了兩段。鮮血飛濺時是有聲音的。你親眼看到了爹孃像一棵攔腰折斷的枯樹。小王叔叔揹著你跑進了樹林子。伏在他的背上,你認為他是你的年輕的父親。
這種回憶,不斷喚醒他的軟弱的感情。在妻子面前他軟弱過。現在又在兒女的影子前癱瘓了。
力龍是個十六歲的男孩,他已長出了喉結。
力虎是個十四歲的女孩,她沒長喉結。
這兩個雜交二代,無論在體形、相貌和智力水平上,依然表現出明顯的優勢。他和她身材修長—身高超過同齡孩子,皮膚白哲光潔,鼻樑挺拔,眼睛大,睫毛長。女孩的嘴巴大而嫵媚,嫣然一笑,近乎妖冶。—總而言之,這是大受青睞的兩個孩子。
想到此處,這間裝飾著鮮花和香草的工作室立即變成了地道的魔窟,玻璃窗外,河水與汙水溝裡倒映著霓虹燈五彩繽紛的影子,夜行的客車像隕落的大星在高樓大廈間穿過,起重機的巨臂挑著一個個房間在無聲地組合大樓……我既然活著,為什麼要和死人做伴?他大徹大悟地想,你校長有什麼權力對我發號施令?人死過一次就不能再活?滿載著榮譽死去果然就比默欲無聞甚至臭名昭著活著好?
他很友好地握握躺在整容床上、搶佔了他的位置的、你的雙重救命恩人的冰涼的手。心裡默唸著:思人,您先走著吧,我要回家去看我的妻子和孩子……
王副市長的手像鐵勾子一樣,好像要拉住你。他拉住你不放,死人抓住活人不放。你使勁抖掉死的勾連,掛著一頭驚懼,拉開房門,撲進大廳,房門在身後砰啪一響自動關閉,好像說:不要後悔!
殯儀館的大廳同所有的大廳一樣,不分晝夜總是燈火輝煌,五色霞光照耀著伏在方形大玻璃魚櫃裡的、臃腫不堪的黑色金魚。大廳的四周擺著一圈花圈。白天被踐踏的化纖地毯在夜裡重新把絲兒立起來,好像刺猾,好像綠茸茸的草地,好像死去又活來的苔醉。
這片散佈著冷酷表情的大地毯使你躊躇不安,它明確無誤地向你表現它要復仇的願望。你徘徊在裸露著大塊方石板的地毯邊緣、無意中發現了黑金魚的翅膀擺動。這個盆笨的、無稜無角一塌糊塗的醜東西,與其說它是金魚,勿如說它是一隻放大的蛾料。第八中學物理教師辦公室裡的對話驀然湧上心頭—不是你說的是小郭說的:市政府大宴賓客,上了九道名菜:第一道:紅燒晰蠍。第二道:油炸蝗蟲。第三道:活吃蜻蜒。第四道:清煮拼鮮。第五道:鹽水蝗螂。第六道:糖酥蜜蜂。第七道:爆炒胎盤……孟老夫子搖頭晃腦,表示懷疑。張赤球老師很驚訝。李老師說現在什麼都吃,大家都挖空心思,開拓吃的範圍,從天l飛的到地上跑的水裡遊的,兒乎是逮到什麼吃什麼蠍子吃到八毛錢一尾,麻雀吃到五元錢一隻,蛆vi吃到五毛錢一條……就差吃蛆吃屎殼螂啦……這不是不可能的‘……難道還能吃人嗎?這不是不可能的……吃胎盤就跟吃人沽上邊啦……等著瞧吧……放心吧。吃不到中學教師頭l,一個個瘦得賊硬,誰喜吃?……我是瘦肉型t張老師一句話引起了大笑。大笑過後是歡樂,歡樂之後是狂喜,狂喜過後是悲傷。我們吃什麼?啊,吃什麼?我們可以吃粉筆,吃粉筆頭兒……你想到適才在冰櫃裡看到的那隻黑色塑膠袋裡裝著的白脂肪……有人抓住你的肩膀,你回頭打量著他:一個腰間掛著手槍的武裝警察,冷冷地看著你。
「你是方老師,……」警察滿臉狐疑地問。
「是,是,方富貴……」你點頭哈腰地說,「你……」
「我是你的學生,跟‘二郎神’同班的。」他說。
你虛偽地說:「記起來啦,記起來啦。」
「‘二郎神’跟我說你死了呀!」他說。
「我死了嗎?,你說,「我也鬧不清我是死了還是活著,再見,我要回家啦。」
你向當了替察的學生擺擺手,大踏步走上地毯,一股股電流在指尖r_-飛躥。殯儀館內的武裝警察發現他的物理教師身上閃爍著翠綠的電火花。他很想向老師請教,弄懂這神奇放電現象的科學根據。但機會一縱即逝;方富貴拉開玻璃旋轉門,一閃身,便消逝了。
他不知道當了警察的學生在大廳裡幹什麼。他現在自由地行走在狹長的街道上。殯儀館的旋轉門把生死分離,進去容易出來難,但規律在他身上顛倒了一下:進去不容易出來還算容易。
一輛豪華轎車幾乎是無聲無息地滑行過來,它鬼鬼祟祟、探頭探腦,嚇了他一跳,跳到馬路牙子上,威了腳踩,哎喲了一聲,蹲下,伸手去撫摸傷處,眼前一片血紅,紅中進出星星點點的綠。他站起來,腳點著地,以龍騰虎躍的精神,回到馬路上,狹窄的,轎車的尾燈像猛獸血紅的眼睛。驀然回首,那人—昔日的學生今日的警察,手按著腰間的「六九」式公安手槍,站在「美麗世界」燈火闌珊的大廳門口,向你行著注目禮。
夜間清掃街道的女工,也不願讓人看到她們的臉、甚至不願讓人看到她們的皮。她們穿著米黃色的帆布工作服、戴著帆布手套、頭上扣著帆布帽、嘴上捂著大得出奇的帆布口罩,眼睛裡發射著隨時準備與人幹架的訊號。你的眼睛看到她們好像幽靈(她們的眼睛看到你也像幽靈)。「到這裡來尋找愛情簡直是做夢……嚓嚓嚓」她把幾塊冰棒紙掃進鐵撮子,「私生子個個都聰明……」
你被這位從掃地的麻利勁上來判斷年齡不會超過三十歲的女清潔工吸引—她嘎啞著喉嚨哼唱著的褒讀愛情的愛情歌曲具有臭豆腐般的魅力。她優雅地穿行在本市的風景區:河邊的白楊樹林裡。為了增添愛情的神秘色彩,這裡燈光黯淡,楊樹的影子橫七豎八倒在茸茸的草毯和凸凹不平如我們前面所知的鵝卵石路面上。因為燈光黯淡,星光閃爍;河裡星斗灼灼,青蛙呱呱鳴叫。有超級浪漫的男女在樹林裡露宿,避孕技術的普及和避孕藥具的易得為年輕人帶來福音,這是人類的進步。
你在楊樹林裡碰到了一個正彎腰小便的女青年,她蓬蓬著一頭黑髮,她的頭髮形象地說明著,怒髮衝冠」是什麼意思。你聽到了小便的聲音聞到熱烘烘的尿a味。她睡意it既睡眼惺鬆,含意模糊地對著你一笑。然後慢騰騰地提上褲子。那褲子很瘦,硬把屁股塞進去你馬上聯想到她脫褲子時必然很像從臉上往下活剝皮。哪怕你為了什麼極力否認看到了她的屁股,實際上你還是看到了她的屁股。
你急匆匆地尋找舊路。一個嚴肅的好父親、一個為人師表的模範丈夫,竟然跟蹤女人,還聽到了女人撤尿的聲音嗅到了雌尿的味道看到了另外的女人的屁股…~·你高舉起自我批評的巴掌,狠狠地、從容不迫地扇到自己臉上。
「打!狠狠地打!」,權當被兒子打啦!’這兩句話好生耳熟,罵人的聲音也好生耳熟權當被兒子罵啦。你的眼前是一棵裸調皮的白楊樹,它們光滑、抖動著枝葉笑出了聲。你想到了雜交二代。高大、挺拔,它們一個高大、挺拔、光滑的裸體青年抱著怒髮衝冠的女青年親嘴,女青年哼哼著,用巴掌拍打著很像你兒子的那傢伙的屁股。
方富貴受了驚嚇,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時辰,飛跑,跑出白楊林,跳_l八一大道,穿越五一廣場,拐人愛民街,斜插群眾巷,鑽進過街的紅星隧道。在市府旁邊,你看到,一座舊建築物無聲無息地癱瘓在地上(工兵專家進行定向爆破),你怔怔,留下一個與力學有關的疑竇等待閒暇時思索。彎著腰走過建築工地,碎磚爛瓦,一踏冒白煙的石灰。一跳,跌進了一個石灰的大坑,彷彿陷人萬丈深淵,差不多就是滅頂之災,費了千萬的力氣爬上來。爬過一道生草的土牆。又走了一會。到了:一塊木牌上寫著:第八中學教師宿舍區。一道破柵欄。鑽進去。敲門。
屠小英看到渾身雪白的丈夫站在窗前,大叫一聲:
「有鬼啊—!」
你很悲哀。
你想回「美麗世界,」
你回不了「美麗世界。」
你去敲同事的家門,他的妻子是一級勞模,殯儀館特級整容師,名叫李玉蟬。
特級整容師用兩根指頭捏著一柄淺藍色的手術刀,站在被剝得一絲不掛的王副市長面前。他說:我們可以看到那柄手術刀靜靜地躺在搪瓷盤裡,活像一支恬靜的烏鴉翎毛。你動刀前歌立了三分鐘,低著頭,旁觀者會認為你在向死者行歇哀禮—這不是你的習慣也不是殯儀館的規矩。你一向是匆匆忙忙地脫光衣服,披上白大褂,一秒鐘也不耽擱,就把刀子劈到死人的臉上,像一個技術嫻熟的皮鞋匠清理著皮鞋上的破皮子。
你的任務是騙死者的親屬,也騙接受死屍的部門。這個部門可以叫天堂,也可以叫地獄。你的產品一律是驢屎蛋子外邊光。
你說她默立了三分鐘,感覺到腋下有汗雙腿之間回憶往日經驗,導致心中紛亂如麻。捏著刀子的手也有些溼流渡起來。為了儘快結束這尷尬的局面,她用左手抓住死人的下巴,使他的下巴骨仰起,脖子l的皮膚繃緊。然後,他對我們說你準確而兇猛地對著死人喉結之上的部位豁了一刀,白色的脂肪立即翻了出來。此情此景,基本上好似犁vii翻開肥沃的土地,他說。
市委領導把為王副市長整容當成一項政治任務交給你,你對館長不信任的、同時也是關照的含情目光視而不見。如果排除掉為王副市長整容的政治意義,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就是一個純技術問題。這對特級整容師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
整容技術從醫學範疇游離出來,一步躍人美學範疇,後來又與醫學融為一體,成為美的醫學。
整容師的任務就是美化,修補醜陋、破爛的肢體。小城裡有十幾名有志於為活人整容賺大錢的年輕人正在醫學院和美術學院雕塑系穿梭卜課:有兒名正在搜尋美酒名煙,準備打通‘,美麗世界」的門路,得到在死人身r,實踐的機會。
李玉蟬曾根據照片為一位在車禍中將頭顱壓成一團渣滓的死者恢復了生前容貌,使死者英俊漂亮,栩栩如生。死者的父親是市人民公園猛獸館裡的猛獸督理員,飼養著兩隻老虎三隻獅子五隻金錢豹,還有一群陰險的惡狼。通過為他兒子整容你與猛獸管理員建立了友誼。在工資微薄,人不敷出,肉類短缺。肉價猛烈上漲的一九八七年,你與他發現了一個搞肉吃的萬全良策。
排除掉為王副市長整容的政治意義,李玉蟬要做的事單純又簡單,你只需清理掉王副市長體內積澱的脂肪,剪掉一部分皮膚,然後,根據你的記憶,用透明膠紙、海綿充填物、彩色顏料—也可用彩色粉筆代替—恢復他年輕時的面貌,就算告成大功。你對他年輕時的模樣記憶猶新,閉著眼也能做出他的臉,費了不多少功。至於開膛剝脂,這是粗魯的屠夫都能幹的事—經過上述分析,可以說你接受了一件省力又討好的任務,何況他是你的情人。
去年秋天的一個晚上,猛獸管理員愁眉苦臉地坐在一張搖搖晃晃、吱吱扭扭的藤椅上。他是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目光昏迷、弓腰駝背的老頭兒。你當時想他的被車輪子嚼爛了腦袋的兒子是何等的英俊瀟灑,與他的面貌醜陋的父親形成鮮明的對照。
那時候,張赤球老師在高三班教室裡監督學生晚自習;大球小球吃飽了鑽進他們的牆洞複習功課;蠟美人躺在她自己那張床上,諦聽著蝨子咬肉和耗子啃鍋蓋的聲音。她聽到女兒與一個男人在咕咕卿卿地議論著什麼,一會兒是豬肉的價格,一會兒是獎金和罰款,一會兒衝動是母老虎一胎產下兩隻小虎……女兒是母親潛在的情敵。石榴花的顏色籠罩了她……她從布簾的縫隙裡看到那兩條金黃色的腿在愉快地顛動著……她咬著牙,讓冷冰冰的聲音從牙縫裡漏出來。
「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啊!」整容師深表同情地說,「大家都過得很難。可不這樣又能怎麼樣呢?正像那俗話說的,‘天要颳風下雨,人要受苦受難’。」
那是個涼爽的夜晚,跟昨天晚上一樣,月光如水,瀉進房間,把燈光都逼退啦。她撫摸著自己的手臂,突然萌生了對這位喪失愛子的猛獸管理員的居高臨下的憐憫。這種憐憫輕戮飄的,像生長在蝦嘴上的鬍鬚。
猛獸管理員站起來,用力掏出一支人參。他說:
「李師傅,人家送我這隻老山參,留給您家老人滋補身體吧。」
你推辭了半分鐘,便起身送他。你陪著他走了一段路,路邊的樹葉默默無語。老頭兒把臉抬得很高,滿懷希望地說:
「李師傅,我想和你做筆交易。」
你們沿著人民公園的綠色鐵柵欄緩緩地走著。踩著柵欄和黃楊冬青的縱橫交錯的影子,竟像一對老情人在悠閒散步。公園深處的猛獸山上,飄來一縷縷老虎糞便的腥腦之氣,還有,飢餓的小老虎悽慘凜冽的嘯聲。
你雙手抱著肩頭,打了一串寒顫。一種了不起的恐怖從黑暗的潛意識裡跳出來,站在冬青樹叢裡,對著你咆哮不止
猛獸管理員像位老父親抱住了你,用他的小而堅硬、類似小獸利爪的手,惠簌有聲地撫摸著你的肩膀。你聞到了老人身上的虎豹豺狼氣息。他的雙眼灼灼有光,好像燦爛星海里的兩顆最燦爛的星斗
他絮絮叨叨地對你敘述著那兩隻新生的小老虎,使它們可愛地在你腦海裡打滾豎蜻蜓,敘述者的語調淒涼。其rb)充斥著父愛。他說:
·這是兩隻獅虎。為什麼叫獅虎呢?它們的爹是那頭非洲來的老雄獅……讓獅子跟老虎結婚,就像讓毛驢與馬交配,難度很大,但‘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獅子騎在老虎身上,大聲一叫,平地起了雷,震得樹葉子往下掉……這兩隻小雜種,胃口不好,配給它們的牛肉、羊肉、凍兔、燒雞……連聞都不聞……昨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兩隻小獅虎說:老頭兒,我們要吃人肉!……我想,你每天都修理死人,難免出些下腳料……這些下腳料浪費了多可惜
他的燦若雙星的眼睛慈祥地盯著你,堅硬的手爪抓住你的雙乳,你認為他要把它們撕下來去喂那兩隻獅爹虎孃的小雜種。他拿著你那兩隻脫離了身體變得雪白的乳房,慈祥地扔給那兩隻思念人肉的小傢伙,它們撕咬著你的乳,喉嚨裡響著貪食的呼嚕聲。他慈樣的臉上堆著慈祥的微笑,像個老父親一樣,溫存的、富有經驗地撫摩著你的雙乳。你尖叫了一聲—在王副市長的身下,你的尖叫,曾嚇得他臉色蒼白,彎著腰站起來,簡直像個偷雞摸狗的毛賊—你把雙乳從堅硬的按摩裡掙脫出來,間隔了三秒鐘—你空虛、恐懼—它們需要凌辱—又自動地挺上去。
「不,我不幹……」整容師大聲吼叫著,「我幹不了……」
「告訴我,你怕什麼?"猛獸管理員的聲音像小號一樣悠長雄辯,「你一聽到人肉,就想到了活人。這是自己與自己為難。死人在你手裡,就像泥巴在塑神的匠人手裡一樣,就像豬肉在大師傅的肉案上一樣。要揉要搓,要捏要摸要削要剎—還不是由著你?人死了有什麼?你說人死了有什麼?大首長都把遺體捐獻給醫院解剖—點下腳料算什麼—大首長生為人民謀幸福,死為人民做貢獻—下腳料算什麼?獅虎是珍貴動物,人民群眾要觀賞,大熊貓下a登報紙上電視全世界都知道,下腳料算什麼?」
「良心上過不去……」
「混賬!把良心掛在嘴上的人,沒一個有良心。讓小獅虎餓死給國家造成損失,讓少年兒童可愛的紅領巾祖國的小花朵難過你的良心哪裡去了?」猛獸管理員捏著你的乳房,像一位嚴肅的、公正的法官,執掌著至高無上的權柄,對你的良心進行審判,「收起你的良心!你用海綿、軟木、膠水、羊腸線、下腳料,造成一個假頭安在我兒子的屍體上欺騙我你有良心嗎?良心其實是互相欺編。就像你這雙乳,她渴望著男人撫摸甚至撕咬,但你的丈夫對她無興趣,你為了良心便冷落它,你折磨自己,把正常的慾望剋制下去,你的良心哪裡去啦?你和我都是製造良心的人:你與死人打交道,我與猛獸打交道。
他把你接在懷裡,那瘦小的拘樓身體爆發出令人難以想象的偉大力量。他的嘴唇像個經驗豐富的強盜。你被他吻得死去活來,鼻涕眼淚一齊流,連小便都失禁啦。
他把你鬆開,你癱在草坪上,這裡插著寫有「愛護草地,請勿踐踏」字樣的白漆木牌子(背面寫著:違者罰款)。你仰在草坪上,叉開腳。你渴望著他能像野獸一樣撲到你身上,用牙和爪撕爛你的衣服,然後毫不留情強姦你。
猛獸管理員冷冷地笑著,牙齒在涼月下閃爍,醜陋的臉射出紅光,這是個冰冷的夜晚,白露如珠,挑在葉尖上閃爍。
他一味地冷笑,根本沒有強姦你的意思。
變態的慾望轉化為變態的憤怒。整容師坐起來,抓起草拔出根帶著土,向他的臉上摔去。
「魔鬼!醜鬼!醜魔鬼,」她罵他。
尿溼的裙子溼滾滾地貼在大腿上,紅色的大螞蟻尋著氣味。在你腿上爬。
「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他站在你面前,用貓對老鼠說話的表情和口吻對你表現對你說,「你知道拴在一根線上的兩隻螞蚱是怎樣運動的嗎?」
他的目光把你一下子就掃倒了。他伸出那隻鑰鐵的小爪子,托起你的下巴(這爪子燙得你又尿出了尿),他嘴裡的洋蔥味兒洶湧地撲在你的臉上。辣出了你的眼淚。他一字一頓,用比中央電臺播音員還要標準的普通話向你下命令:
「記住:從今之後,每星期六晚上,到這裡來,把積攢一星期的下腳料交給我!」
整容師哭著點頭。
猛獸飼養員抬頭看看月亮,用窩窩囊囊的鼻音說:
「您回家吧,您丈夫己經從教室裡走出來啦。」
他轉過身。要走啦;你膽怯地問他: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他不轉身,回答道:
「我是一個復仇狂!但對你,我的復仇是甜蜜的。你要把我當成一個定期用優美食品換取你的下腳料的小販子,我將帶給你實惠。」
他跳出草坪—動作笨拙也靈巧—剛強與軟弱、兇狠與溫柔、瀟灑與狠瑣,在他身上得到了統一—這是個魔鬼還是個夭使—你困惑地坐著,體會著熱辣辣的排尿感覺,望著這個在皎潔的月光下戰戰兢兢、點點劃劃地貼著綠漆鐵欄杆運動的矮小身影,直到隨著欄杆拐r彎時。
夜深了,公園深處,老虎在呼嘯,獅子在咆哮,惡狼在啤叫,擠在月下站在月下的斑馬們圍成圓圈,它們一邊思念非洲,一邊用漚爛的破蹄子彈打木柵欄,發洩著離井別鄉的哀愁和被羈的惱怒。
你告訴我們:當天夜裡,特級整容師做了一個皿夢:公園裡的猛獸衝破了牢籠,跑到了廣場上,衝進了商店,闖進了電影院……率領猛獸隊伍的,正是那兩隻用獅的精蟲和虎的卵泡培育出來、用「美麗世界」下腳料飼養大了的雜種!它們身軀龐大,獅頭虎身一隻,一隻獅身虎頭,兼備了老虎的兇猛頑強和獅子的殘忍無賴。它們率領著野獸追逐著大市民和小市民……整座城市都沸騰了……整容師縱身躍到一棵樹上,樓住一根樹權……猛獸們團團圍坐在樹下,一片雪亮的血紅眼睛盯著她的屁股………一片琳哄的喘息·………陣雜亂的嚎叫……猛獸們開始啃樹……咯吱咯吱咯吱……大樹搖搖晃晃……
物理教師把在夢中痛苦掙扎的整容師搖醒,你怎麼啦,他問。她驚魂甫定,滿臉是汗,坐了一會兒,一言不發,蹭下床去到水龍管子上洗臉,物理教師驚喜地大叫:
「球他媽媽,你把床尿溼了一大片!」
回憶多年前,你第一次操著手術刀獨立工作時,面對著死者猙獰的面容,你的雙腿發軟,手脖子痠痛,輕如翎毛的手術刀變得重若泰山。那是一位向秀麗式的英雄,不過她不是藥廠的職工她是市紡紗廠的女工。紡織廠失火,她為搶救國家財產壯烈犧牲。她丈夫是個中尉,你站在整容臺前發呆時,他正坐在飛馳的火車上向女英雄靠攏。
燒死的女工躺在整容床上,她的結婚照立在你的工作臺上,懷抱鮮花的美麗新娘面帶幸福微笑,她的旁邊立著解放軍的幸福中尉,中尉臉上也帶著微笑,這兩位春風得意的年輕人微笑著注視著被燒成魔鬼的紡織女工—誰也說不清楚一分鐘後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這時,你產生了一種對解放軍中尉的憐愛之情,你忘了恐怖與緊張,心裡燃起一股邪惡的報復之火。好像這個威武的中尉曾是你的情人,後來又背叛了你投人了紡織女工的懷抱。你咕咕嚕嚕地對猛獸管理員說過:看到美麗的死亡才會使人難過,看到醜陋的死亡會使人開心。我要讓她比生前更美麗,但這美麗是一堆假貨。
你清理掉女英雄臉上的破皮爛肉—雖然戴著多層紗布大口罩,但女英雄香噴噴的熟肉味還是穿透紗布,進人鼻腔,甚至使你的腸胃發出咕咕咕一~像家鴿交配一樣的鳴叫。你熟練地把一種用香油、綠豆麵、石膏粉、防腐劑調配成的塗料一層層一點點往女英雄的臉上徐敷,然後蒙上一層從死屍屁股上取下來、經過精細加工的美麗皮膚。然後,栽睫毛,畫眉毛,塗口紅,搽白粉……女英雄身上遍蓋鮮花,一張臉從花的海洋裡顯出來,像夢一般美麗……
你冷冷地對解放軍中尉說:她的確非常美麗,可惜她死啦!這樣的美人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可惜她死啦!
中尉幹嗦一聲,口吐白沫,暈倒在地。
……如前所述,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時刻,物理教師家的門板被敲打著,整容大師腿垂在床沿下,在有節奏的敲門聲中如痴如醉。敲門聲還在繼續……
你在敲門聲的伴奏下,「卡嗒卡嗒」地追憶著逝去的榮譽……當你第一次舉起手術刀殺向一個雖然死了但依然是人的肉體時,心情是激動的,面孔是潮紅的,唾液是大量的。現在,除了特殊情況(譬如切割情人的屍體),你舉起刀,就像站在屠床前的屠夫,儘管那豬在尖聲嚎叫,屠夫是無動於衷的,屠夫按照習慣和程式,麻木、冷漠、敏捷、準確地舉起木棒褪,對準豬的耳後軟骨,英雄一擊,呱卿一聲響,豬的身體緊縮起來。四腳繃直,皮膚頗抖……屠夫抄起半米長的鋼刀,捅進豬的喉嚨,尖刀戳破心臟……紅得發綠的豬血直瀉瓦盆,五分鐘之後凝固,…~屠夫卸下豬頭,砍下豬的四蹄……屠夫換一把牛耳尖刀,從豬的腹部正中豁開一條縫……屠夫數數地開剝豬皮,從腹部開始,到脊背透合……屠夫把豬的屍體倒掛起來,開膛破肚,把心、肝、肺、腸—五臟六腑—三把兩把撕擄出來……屠夫作著水龍管子,沖洗著無頭、無腳、無內臟、更無靈魂的豬肉……狗在架旁蹲著,屠夫把豬的生殖器割下來扔給狗吃……屠夫把豬的骨頭從肉裡剔出來……屠夫的任務基本結束,……在這個過程中,屠夫是不存在一絲一毫對於豬的憐憫心的。他一邊與身旁看熱鬧的議論著市場行情與思想道德,一邊準確無誤地工作……幼年時飛你曾在城郊從頭至尾地觀看了一頭豬被宰殺分解的過程。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你受用終身,至今還時時追憶。吃豬肉時,你神奇地想像著豬的面貌。豬肉的味道基本上是一致的,但豬的面貌又是各異的。同理:死人的氣味基本是一致的,但死人的表情、死人的價值是各異的……那個屠夫是位紅臉膛、禿腦袋的小老頭兒。雙腿羅圈著,腳尖往裡湊。雙臂修長、粗壯,具有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屠夫是你的六舅。屠夫是蠟美人孃家的第六位堂兄弟。
六舅把豬看成一堆按照規律安裝起來的肉、骨、皮,殺豬多年之後,六舅眼裡已無活豬(此感覺可參見莊子(養生主》篇裡「ift丁解牛」故事);同理:我把死人看成一些毀壞了的器具,我的任務是表面修理(修理內部是內科醫生的事);修理死人表面多年之後,我的眼裡無完人,如果給我機會,我能把醜八怪修理成美郎君!(這種想法為她十年後成為活人美容大師埋下伏筆)
第一次獨立整容,獲得了巨大的成功,輿論的習慣是窮迫猛打,不遺餘力—捧往死裡捧。打往死裡打。所以榮譽是殺人的慢藥,對付仇敵的最好方法是:把他吹捧起來!這是猛獸管理員的旋律在整容師心裡的再現。當報紙、電臺把因搶救紗綻被燒死的女工捧上天的時候,與「捨身搶救國家資財的女英雄」沾親帶故的人都成了報紙和電臺記者跟蹤的物件。首先被注意的自然是解放軍中尉。
中尉追憶美麗亡妻的文章受到千萬市民的眼睛和耳朵的讚美。他津津有味地向人們訴說著榮耀的悲劫。第一次河邊相會時,她就對我說:當黨和人民的利益受到威脅時,我們要像共產主義戰士江雪琴那樣迎上去,並且要臉不變色心不跳……新婚之夜,她與我一起在燈下70擎stit-}
並肩學習毛主席的光輝著作《為人民服務》,一直學到天亮,她讓我背誦《紀念白求恩》,背錯一個字也不允許我上床……她多次拾金不昧……兩次跳到河水中搶救落水兒童……
英雄的丈夫不會撤謊,他用鐵一樣堅硬的事實向市民們證明著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英雄原來就是英雄。
於是英雄的丈夫也成為英雄,他穿著筆挺的軍服,皮鞋擦得像兩塊優質煤炭;手上戴著白裡透藍的手套。他穿梭於大學、工廠、機關、幼兒園,做有關他妻子的英模事蹟報告。英雄在報告過程中日臻完美。現在,哪個單位不邀請英雄的丈夫做報告就是哪個單位的恥辱和麻煩。但事實確實是這樣:沒有任何人強迫某單位去遨請英雄的丈夫做報告。
英雄的丈夫站在「美麗世界」殯儀館的大廳裡,為殯儀館的全體人員做報告。他已經不用腦袋支配嘴巴說話,久經訓練的嘴巴憑著一種慣性,就把該說的話說出來。該流眼淚的時候,眼睛的記憶是讓眼淚流出來。該嗚咽的時候,喉嚨裡自然會有嗚咽之聲。
人們畢竟願意祟拜英雄,沒有英雄國將不國,沒有英雄崇拜人將不人。殯儀館的女人們除李玉蟬之外,都用眼睛讚美著英雄的丈夫。李玉蟬的眼前卻命運般不可抗拒地躺著被烈火燒烤得焦黑的女英雄。大廳裡瀰漫著烘烤屍體的香味。這香味過分濃烈,使你頭髮暈,耳朵鳴,肚子裡充滿氣體。當那些幻想著填補英雄留下的空缺、鑽進英雄睡過的被窩、從英雄樓抱過的肉體上沾染一點英雄氣的姑娘們紛紛流出眼淚時,你寫了一張紙條遞上去。紙條上寫著:真英雄被燒得皮焦肉爛,被鮮花擁抱的英雄是我用油泥塑出來的!
英雄丈夫接過紙條讀罷,臉上的紅光更加煥發,他用腦袋支配嘴巴說道:
「阿美生前多次對我說:革命工作沒有高低貴踐之分,無論幹什麼工作都是為人民服務。在此,我願代表為共產主義事業光榮獻身的阿美,向殯儀館的全休同志表示崇高的敬意l(熱烈的掌聲)尤其要向那位為阿美整容的師傅表示祟高敬禮!(掌聲雷動)」
你在篤篤篤篤的敲門聲中回憶:殯儀館的黨委書記把你拉上講臺,介紹你給英雄的丈夫。臺下的掌聲突然變得稀稀落落,當年輕英俊、身上放射著英雄氣息的解放軍中尉緊緊地握著你的手、兩隻黑栗般的大眼睛裡射出含情脈脈的目光時,你全身灼熱,你感到異常的興奮、異常的侷促不安。對他的那種刺刺癢癢的忌妒、怨恨頓時煙消雲散,好像這些不健康的感情從沒在你的心中萌發過,那遞紙條的不是你,那懷著邪惡心理塑造美人頭的也不是你。
那張照片你儲存了很久:中尉緊握著一個漂亮姑娘的雙手。講臺後紙紮的鮮花也攝人了鏡頭。你微微垂著頭,羞答答的,好像一朵半開半閉的石榴花。
記者們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高度,用不同的相機、不同的姿勢,搶拍整容姑娘與解放軍中尉握手的場面。鎂光燈像爆竹一樣iv僻啪啪閃爍著。回憶這永恆的瞬間你很心酸:當記者們把相機對準你時,場下的掌聲突然零落了。你感到無數目光像蠍子尾巴一樣i著你的背。最尖銳、最毒辣的蠍子尾巴是女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