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萊拉說了。她把一切都說了出來。花的時間比她預想的久一些。說到最後,她勉強維持著鎮定。一年過去了,她依然無法自如地談論瑪麗雅姆。

說完之後,哈姆薩沉默了很久。他慢慢地在茶碟上轉動著他的茶杯,轉向這一邊,然後另一邊。

「我的父親,願他安息,過去非常喜歡她,」他終於開口了,「你知道嗎,她出生的時候,在她耳邊念禱文的就是我父親。他每個禮拜都去看望她,從來沒有中斷。有時候他把我帶上。沒錯,他是她的導師,但也是她的朋友。他是一個富於同情心的人,我父親。當扎裡勒汗把她嫁掉時,他十分傷心。」

「聽到關於你父親的事,我感到很難過。但願真主寬恕他。」

哈姆薩點頭表示感謝。「他活了很多年,實際上,扎裡勒汗還比他先去世。我們把他埋葬在村裡的墓地,離瑪麗雅姆的母親下葬的地方不遠。我父親是一個高貴的人,他肯定會上天堂。」

萊拉放下了她的茶杯。

「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當然。」

「你能告訴我瑪麗雅姆從前住在哪兒嗎?」她說,「你能帶我去嗎?」

司機同意再等一會。

哈姆薩和萊拉離開村子,沿著那條連線顧爾德曼村和赫拉特的路朝山下走。大約走了十五分鐘之後,他指著高高的草叢中一條和馬路交叉的小徑。

「你得從那邊過去,」他說,「那兒有一條小路。」

那條小路崎嶇而蜿蜒,在草叢和灌木之下時隱時現。萊拉和哈姆薩沿曲折的小路往上爬,在風中搖擺的小草輕拂她的小腿。他們兩旁,各式各樣的野花迎風起舞,有的長得很高,開著花瓣彎彎的花朵,有的很矮,葉子像扇子一般。幾株凋零的毛茛從灌木叢中探出頭來。萊拉聽見頭頂燕子嘰嘰喳喳的啼叫,還有腳下蚱蜢的啁啾。

他們沿著這條路往山上爬了兩百米左右。然後小路變得平坦,伸進一塊更為平坦的空地。他們停下來喘一口氣。萊拉用衣袖擦了擦額頭,揮開一群在她面前飛舞的蚊子。她從這兒望出去,見到一片平緩的山坡,幾株三角葉楊,一些白楊樹,還有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野生灌木。

「這兒過去有一條小河,」哈姆薩說,有點喘不過氣,「但它很久之前就沒水了。」

他說就在這裡等她。他告訴她穿過乾涸的河床,朝山那邊走過去。

「我在這裡等你,」他說,在一株白楊樹下面的一塊石頭坐下,「你去吧。」

「我很快……」

「沒關係。你慢慢來。去吧,夫人。」

萊拉向他道謝。她穿過河床,踏上一塊又一塊的石頭。她看見石頭之間有一些破碎的汽水瓶、生鏽的鐵罐,還有一個壓鑄的金屬容器,它有一個鍍鋅的蓋子,半截埋在地面。

她朝著山那邊走去,前方有一片垂柳,垂下的長長枝條在風中飄揚。在她胸膛裡面,她的心在怦怦跳。她看到柳樹如同瑪麗雅姆說過那樣,圍成一個圓圈,中間是一片空地。萊拉加快了腳步,簡直跟奔跑差不多。她回過頭,發現哈姆薩已經變成一個小小的身形,他的長袍在褐色樹皮的襯托下很搶眼。她踩上一塊石頭,差點摔倒,然後又站穩了。她提起褲管,匆匆走過了剩下的路程。等來到柳林的時候,她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瑪麗雅姆的泥屋依然在那裡。

萊拉朝它走過去,見到僅有的一扇窗戶沒有玻璃,門板也不見了。瑪麗雅姆曾跟她說這裡有一個雞圈、一個烤爐和一個室外的廁所,但萊拉沒有發現它們的痕跡。她在泥屋門口停了一會。她能聽見裡面的蒼蠅嗡嗡響。

為了走進去,她不得不避開一大片抖動的蜘蛛網。屋裡光線黯淡。萊拉只好等上幾秒鐘,讓她的眼睛適應黑暗。等到能看清屋裡情況的時候,她發現內部空間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小。地板上只剩下半塊腐爛的長木板。她覺得其他的應該被撬起來當柴火燒了。如今地面上鋪滿了乾枯的樹葉、破碎的瓶子、被扔掉的口香糖紙、野生的蘑菇和一些時日已久的發黃菸蒂。但更多的是雜草,有的長得很矮小,有的恣意生長到牆壁的一半高度。

十五年,萊拉想。在這個地方過了十五年。

萊拉坐下來,靠著牆壁。她聽著風兒吹拂柳樹的沙沙聲。天花板上結著更多的蜘蛛網。有人在一面牆上噴畫了幾個字,但大部分已經剝落,萊拉無法看出寫的究竟是什麼。然後她意識到那些是俄文字母。低矮的天花板的一角有個廢棄的鳥巢,另外一個屋角倒掛著一隻蝙蝠。

萊拉閉上眼睛,在那兒坐了一會。

在巴基斯坦,她有時候會很難想起瑪麗雅姆的面容。瑪麗雅姆的臉龐常常躲避她,像一句到了嘴邊卻想不起來的話。但如今,在這個地方,她輕而易舉地在眼瞼之後見到瑪麗雅姆:柔和的目光,長長的下巴,皮膚粗糙的脖子,嘴唇緊閉的笑容。在這裡,萊拉能夠再次躺下,臉龐貼著瑪麗雅姆柔軟的大腿,能夠感覺到瑪麗雅姆的身體前後搖晃,背誦著《古蘭經》的經文;能夠感覺到那些話顫動著從瑪麗雅姆身體傳下來,傳到她的膝蓋,傳進她自己的耳朵。

突然之間,這些雜草開始下降,彷彿有人在地下拉著它們的根部。它們越降越低,直到泥屋的地面吞噬了最後幾片多刺的葉子。蜘蛛網奇蹟般地自行消失了。鳥巢自我分解,那些小樹枝噼哩啪啦地鬆開,一根接一根地飛出泥屋之外。隱形的擦除器抹掉了牆壁上的俄文字母。

地板回來了。這時萊拉看見兩個床鋪,一張木頭桌子,兩張椅子,角落裡擺著一個鐵爐,牆壁上釘著架子,上面擺著幾個陶罐和平底鍋,一把黑色的茶壺,一些杯子和勺子。她聽見小雞在外面咯咯叫,遠處傳來溪流的潺潺聲。

年輕的瑪麗雅姆坐在桌子旁邊,憑藉油燈的光芒縫製一個布娃娃。她在哼著一首曲子。她年輕的臉龐很平滑,洗淨的頭髮朝後梳。她的牙齒一顆都沒缺。

萊拉看著瑪麗雅姆把紗線貼到布娃娃的頭上。再過幾年,這個小女孩將會變成一個對生活沒有太多要求的女人,她將不會給別人新增負擔,將不會透露她也有悲哀、失望和曾經被人嘲笑的夢想。這個女人將會像一塊河床中的岩石,毫無怨言地忍受著流水的沖刷,然而她的聖潔將不會因此被玷汙,她將會變得更加高貴。萊拉已經從這個女孩眼中看到了某種東西,那是藏在她靈魂深處的品質,那是拉希德或者塔利班都無法將之摧毀的信念。到頭來,這種東西將會成全她的解脫和萊拉的獲救。

這個小女孩抬起頭。放下布娃娃。笑了起來。

親愛的萊拉?

萊拉的眼睛猛地睜開。她張開嘴巴,身體向前撲去。她嚇壞了蝙蝠,它從泥屋的一頭飛向另一頭,撲動的翅膀活像一本書翻動的冊頁,朝窗外飛了出去。

萊拉站了起來,拍掉粘在她褲子上的枯葉。她走出了泥屋。外面,太陽的光線已經偏移了一點點。一陣風吹過來,吹得野草波浪般起伏、柳樹的枝條沙沙響。

離開空地之前,萊拉看了泥屋最後一眼;瑪麗雅姆曾經在這裡睡覺、吃飯、做夢,為扎裡勒屏住呼吸。柳樹在破舊的牆壁上投下了彎彎曲曲的影子,每一陣風吹過,這些影子就會跟著晃動。一隻烏鴉降落在平坦的屋頂上。它啄著一些東西,啞啞叫了幾聲,又飛走了。

「再見,瑪麗雅姆。」

說完之後,萊拉轉身走進一片雜草,渾然不覺自己已淚流滿面。

她看見哈姆薩依舊坐在那塊石頭上。哈姆薩看到她,站起身來。

「我們回去吧。」他說。跟著又說:「我有些東西要交給你。」

花園中,萊拉站在前門旁邊等待哈姆薩。剛才端茶給他們喝的男孩站在無花果樹之下,手裡抓著一隻雞,神情冷漠地看著她。萊拉瞥見兩張面孔,戴著頭巾的一個老女人和一個年輕女子,在一扇窗後面端莊地朝她望過來。

房門大開,哈姆薩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個盒子。

他把盒子交給萊拉。

「大約在扎裡勒汗去世之前一個月,他把這個交給我父親,」哈姆薩說,「他要我父親為瑪麗雅姆保管它,直到她過來把它取走。我父親保管了這個盒子兩年。然後,就在他去世之前,他把它交給我,要我替瑪麗雅姆儲存它。但她……你知道的,她沒有來。」

萊拉低頭看著這個橢圓形的錫盒。它看上去像一箇舊的巧克力盒。它的顏色是橄欖綠,鉸鏈蓋一圈鍍金的卷邊已經有些褪色。盒子側面有一點鏽跡,盒蓋前面的卷邊有兩處凹痕。萊拉試圖開啟盒子,但盒子裡面的插銷鎖上了。

「裡面是什麼?」她問。

哈姆薩將一把鑰匙放在她手裡。「我父親從來沒有開啟它。我也沒開啟過。我想它是屬於你的,這是真主的意願。」

回到酒店之後,塔裡克和兩個孩子還沒有回來。

萊拉坐在床上,盒子擺在她的大腿上。她有點想別開啟它,不管扎裡勒留下什麼,讓它成為一個秘密。但最後,她抑制不住好奇。她把鑰匙插進去。她晃了幾下鑰匙,發出咔嗒的聲響,最後還是把盒子開啟了。

她看到盒子裡面有三件東西:一個信封,一個牛皮袋,一盤錄影帶。

萊拉拿起錄影帶,走到樓下的服務檯。昨天接待他們那個年老的服務員告訴她,酒店只有一臺錄影機,在它最大的套房裡面。當時套房沒有人住,他同意帶她過去。他把服務檯交給一個留著八字鬍的年輕人打理。那人穿著西裝,正在打手機。

這個年老的服務員領著萊拉走上二樓,來到長長的走廊末端的一扇房門前面。他開啟門,讓她走進去。萊拉一眼就看見屋角有一臺電視機。她對套房裡的其他東西視而不見。

她開啟了電視機,開啟了錄影機。把錄影帶放進去,按下了「播放」鍵。起初幾秒螢幕一片空白,萊拉開始尋思扎裡勒幹嗎要留一盒空白的錄影帶給瑪麗雅姆。但就在這時,螢幕上出現了畫面,響起了音樂聲。

萊拉皺起眉頭。她看了一兩分鐘。然後她按了「停止」鍵,讓錄影帶速進,再次按下「播放」鍵。還是那部電影。

那個老人迷惑地看著她。

熒屏上播放的電影是沃爾特·迪士尼出品的《木偶奇遇記》。萊拉無法理解。

剛過六點,塔裡克和兩個孩子回到酒店。阿茲莎向萊拉跑過來,給萊拉看塔裡克買給她的耳環。耳環是銀的,兩邊各掛一隻琺琅蝴蝶。察爾邁伊緊緊抱著一隻充氣海豚,只要一捏這隻海豚的鼻子,它就會發出吱吱的叫聲。

「你怎麼樣?」塔裡克問。他伸手摟住她的肩膀。

「我很好,」萊拉說,「等會我再告訴你。」

他們走到附近一家烤肉店吃飯。烤肉店很小,裡面的塑膠桌布黏糊糊的,煙霧繚繞,而且很吵鬧。但羊肉又嫩又多汁,麵包也是熱的。飯後,他們在街道上散了一會步。塔裡克在一個街邊小攤給兩個孩子買了玫瑰香味的冰淇淋。他們坐在一張長椅上吃著,他們身後是被猩紅色的晚霞勾勒出來的群山的輪廓。空氣很溫暖,瀰漫著雪松的香味。

早先看完錄影帶,回到房間之後,萊拉開啟了那個信封。裡面是一封手寫的信,黃色的橫紋信紙,藍色的筆跡。

它寫著:

親愛的瑪麗雅姆:

我希望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身體健康。

正如你知道的,上個月我去了喀布林,本想找你談談。但你不願意見我。我十分失望,卻不忍責怪你。換了我是你,我也會這麼做。我在很久之前就失去了讓你好好對待我的資格,因此,我只能埋怨自己。但如果你現在正在看這封信,那麼你肯定已經看了我留在你門口的信。你看過那封信,依照我在信中的要求,前來找法蘇拉赫毛拉。我很感激你這麼做,親愛的瑪麗雅姆。我感激你給我這個機會,讓我跟你說幾句話。

我該從何說起呢?

親愛的瑪麗雅姆,自從我們最後一次交談以來,你的父親已經遇到了太多的災難。你的繼母阿芙素音在1979年那場暴亂的第一天被殺死。就在那一天,一顆流彈打中了你的妹妹妮洛法爾。我依然能看到為了給客人留下深刻印象而倒立著的她,我的小妮洛法爾。你的哥哥法爾哈德在1980年加入了聖戰組織。蘇聯人在1982年殺害了他,就在赫爾曼德郊外。我沒有機會去給他收屍。我不知道你是否有了自己的孩子,親愛的瑪麗雅姆,但如果你有,我祈禱真主保佑他們,別讓你體會我已經領略到的悲哀。我依然夢到他們。我依然夢到我這幾個死去的孩子。

我也夢到你,親愛的瑪麗雅姆。我思念你。我想念你的說話聲,你的笑聲。我懷念讀書給你聽和我們一起釣魚的所有那些時光。你還記得所有那些我們一起釣魚的日子嗎?你是一個乖女兒,親愛的瑪麗雅姆,每當想起你,我總是感到羞愧和後悔。後悔……每當想起你,親愛的瑪麗雅姆,有太多、太多的事讓我後悔。我後悔沒有在你來赫拉特那天和你見面。我後悔沒有開啟門讓你進來。我後悔我沒有把你當女兒看待,讓你在那個地方住了那麼多年。而這都是為什麼呢?害怕失去面子?害怕玷汙我所謂的好名聲?時至今日,在這場該死的戰爭讓我失去了這麼多親人、見識了這麼多可怕的事情之後,所有這些對我來說是多麼微不足道啊。但是現在,一切當然已經太遲了。也許這就是對無情無義的人的懲罰,讓他等到一切都無可挽回的時候才恍然大悟。現在我只能說你當時是一個乖女兒,親愛的瑪麗雅姆,而我是個不稱職的父親。現在我只能乞求你的原諒。原諒我,親愛的瑪麗雅姆。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

我現在不如你從前知道的那麼富裕了。共產黨分子沒收了我大部分土地,我所有的商店也被充公了。但這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因為真主——出於某種我並不明白的原因——賜給我的幸福遠遠多過他賜給大多數人的。從喀布林回來之後,我設法賣掉了剩下的一點土地。我給你封上了一份屬於你的遺產。你能夠看到那並沒有多少錢,但那是一番心意。它是一番心意。(你也將會發現,我擅自把這筆錢換成美元了。我想這樣做是最好的。我們自己這種貨幣將來會怎麼樣只有真主知道。)

我希望你別認為我正在試圖收買你的原諒。我知道你的原諒是非賣品,我希望你證實我這個想法。它從來就是非賣品。我只是把一直以來就屬於你的東西歸還給你而已,儘管這種歸還已經太遲了。活著的時候,我對你並不夠好。但或許死了之後,我能夠當你的好父親。

啊,死亡。具體的細節我就不跟你多囉嗦了,但我現在已經能見到死亡了。心肌衰弱,醫生說。對於一個軟弱的男人來說,我想這是一種合適的死法。

親愛的瑪麗雅姆。

我斗膽容許自己希望,在你看了這封信之後,你對我的憐憫將會比我從前給你的要多。我希望你能真心來看看你的父親。希望你將會再一次敲響我的家門,我的女兒,給我一個機會做那些多年前就應該做的事:為你開門、迎接你、把你抱在懷裡。這個希望和我的心臟一樣微弱。這一點我知道。但我將會一直等待。我將會一直等著聽見你的敲門聲。我將會一直希望著。

但願真主保佑你長壽富貴,我的女兒。但願真主賜予你很多健康美麗的孩子。但願你能夠找到我所沒有給你的幸福、安寧和接受。好好保重。我把你交在真主慈愛的手中。

你的不稱職的父親

扎裡勒

1987年5月13日

那天晚上,當他們回到酒店、兩個孩子玩夠了上床睡覺之後,萊拉把這封信的內容告訴了塔裡克。她給他看了牛皮袋裡面的錢。當她開始哭泣時,他親吻她的臉,將她擁入懷中。

khwajaabdullahansary(1006~1088),古代波斯詩人,在赫拉特出生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