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全黑了,終於有個護士來叫她們進去。產房有八張病床,幾個婦女在病床上呻吟和扭動著身體,照顧她們的是一些渾身包裹起來的護士。有兩個女人正在生產。病床之間沒有帷幕。萊拉被指派到一張最裡端的病床,在一扇被人塗成黑色的窗戶下面。病床附近有個已經裂開的水槽,裡面一點水也沒有,上方一根繩子掛著幾對髒兮兮的醫用手套。瑪麗雅姆見到房間中央有一個鋁架。上面的擱板放著一條煤灰色的毛毯,下面的擱板上什麼也沒有。
有個女人發現瑪麗雅姆正在看著鋁架。
「她們把活的放在上面。」她有氣無力地說。
醫生是個矮小的女人,形容枯槁,穿著深藍色的布卡,動作像鳥兒一般迅捷。她說話總是帶著一副不耐煩的、焦急的口氣。
「第一個孩子。」她就是這麼說的,一點都不像是詢問,而像是說出一個陳述句。
「第二個。」瑪麗雅姆說。
萊拉發出一聲慘叫,側過身子。她的十指緊緊抓著瑪麗雅姆。
「生第一個的時候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你是她母親?」
「是的。」瑪麗雅姆說。
醫生掀起她的布卡的下襬,掏出一件像圓錐體的金屬器具。她揭開萊拉的布卡,將這件器具較大的一端放在她的肚子上,小的那頭插進自己的耳朵。她聽了足足有一分鐘,換了幾個部位,又接著聽,又換部位。
「現在我必須感受一下胎兒,小姐。」
她戴上一雙用晾衣服的夾子吊在水槽上的手套。她用一隻手壓著萊拉的肚子,另外一隻手伸進她的體內。萊拉痛苦地呻吟著。醫生檢查完了之後,她把手套交給一個護士,護士用水沖洗了一下,又把它夾在繩子上。
「你的女兒需要進行剖腹產手術。你知道那是什麼嗎?我們必須切開她的子宮,把胎兒取出來,因為胎兒的臀部對著子宮口。」
「我不懂。」瑪麗雅姆說。
醫生說胎兒的體位不對,所以它不會自己出來。「這種狀況持續的時間已經太長了。我們必須現在就去手術室。」
萊拉扭曲著臉,點了點頭,然後腦袋歪向一邊。
「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醫生說。她走到瑪麗雅姆身邊,側過身,壓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說了幾句話。這時她的聲調帶著一絲絲尷尬。
「她說什麼?」萊拉呻吟著說,「胎兒有什麼問題嗎?」
「但是她怎麼受得了?」瑪麗雅姆說。
從醫生變得憤憤不平的語氣判斷,她肯定聽出了這個問題的指責意味。
「你以為我想這樣啊?」她說,「你要我怎麼做?我需要的東西,他們不肯給我。我還沒有x光機,沒有抽吸器,沒有氧氣瓶,甚至連簡單的抗生素都沒有。每當非政府組織捐了錢,塔利班就把錢拿走。或者把錢挪用到給男人看病的地方去。」
「但是,尊敬的大夫,難道你就不能給她開一些藥嗎?」瑪麗雅姆問。
「怎麼回事?」萊拉痛苦地說。
「你可以自己去買藥,但是……」
「把藥名寫下來,」瑪麗雅姆說,「你把它寫下來,我去買。」
在布卡之下,醫生微微搖了搖頭。「來不及了,」她說,「首先,附近的藥店都沒有這種藥。所以你必須乘坐交通工具從一個地方找到另一個地方,說不定要找遍全城,而且能找到這種藥物的機率很低。現在已經快八點半了,所以你很可能會因為犯了宵禁令而被抓起來。就算你找到了,你也未必能買得起。或者你會發現自己正在跟一個同樣絕望的人競相抬高價錢。來不及了。這個胎兒必須現在就取出來。」
「跟我說到底怎麼回事!」萊拉說。她用手肘把自己撐了起來。
醫生吸了一口氣,然後跟萊拉說醫院沒有麻醉藥。
「但如果我們拖延的話,你會失去這個孩子。」
「那麼把我切開吧。」萊拉說。她躺倒在床上,屈起膝蓋。「把我切開,把孩子給我。」
破舊而汙穢的手術室中,萊拉躺在輪床上,醫生正在水盆裡面洗手。萊拉渾身顫抖。護士把一塊布浸泡在黃褐色液體中,然後用它來抹她的肚子,每擦一次,她都會倒抽一口冷氣。另外一個護士站在門口。她推開吱嘎作響的房門,偷偷看著外面。
這時醫生把布卡脫掉了,瑪麗雅姆看見她的頭髮已經灰白,眼睛浮腫,嘴角的皮膚鬆弛,看得出來很是疲累。
「他們要求我們穿著布卡做手術,」醫生解釋說,朝門口的護士揚了揚下巴。「她在那邊把風。如果她看到他們過來,我就得穿上。」
她說出這句話的語調平靜得近乎漠然,瑪麗雅姆明白這種口氣代表了一個女人平息已久的憤怒。這是一個早就明白能繼續工作已經足夠幸運的女人,她想,這個女人肯定也明白,如果她膽敢反抗,塔利班能夠奪走她的其他權利,其他東西。
萊拉肩膀兩邊各有一根垂直的金屬棍。清潔萊拉腹部的護士用夾子在兩根棍子上掛起了一張床單。床單在萊拉和醫生之間形成了一道帷幕。
瑪麗雅姆走到萊拉的頭頂之後,蹲下身子,臉貼著萊拉的臉。她能感覺到萊拉的牙齒在打戰。她們的手指扣在一起。
隔著簾幕,瑪麗雅姆看見醫生的身影在萊拉左邊移動,護士在右邊。萊拉的嘴巴一直是張開的。唾沫形成泡泡,在她咬緊的牙齒表面破裂。她發出一陣陣急促的嘶嘶聲。
醫生說:「勇敢點,小妹妹。」
她在萊拉身上彎下腰。
萊拉的眼睛猛地睜開,然後她的嘴巴也張開了。她就這副樣子,使勁,使勁,再使勁,不停地顫抖,脖子上的血管突出,汗水從臉上滴下來,她的手指死死捏著瑪麗雅姆的手指。
瑪麗雅姆將會永遠欽佩萊拉隔了那麼久才開始叫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