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謝謝你。」她說。

瑪麗雅姆沒有看她。第一條魚已經殺好了,她拿起第二條。她用一把鋸齒狀的刀把魚鰭砍掉,然後把魚翻過來,魚腹對著她,熟練地從魚尾到魚鰓劃了一刀。萊拉看著她把大拇指塞進魚嘴,按住它的下顎,把刀插進去,朝下一劃,把魚鰓和內臟都清了出來。

「那些衣服很好看。」

「我留著它們也沒用,」瑪麗雅姆咕噥著說。她把魚扔在一張沾滿灰色汁液的、黏糊糊的報紙上,然後切掉它的頭。「不給你的女兒,它們也會被蛀蟲吃掉。」

「這樣殺魚你是從哪裡學來的啊?」

「小的時候,我住在一條小河旁邊。我常常自己去捉魚。」

「我還沒釣過魚呢。」

「釣魚不是很好玩。大部分時間都在等待。」

萊拉看著她把魚砍成三段。「那些衣服是你自己縫的嗎?」

瑪麗雅姆點點頭。

「什麼時候?」

瑪麗雅姆在一個盛滿水的碗裡面清洗那幾段魚肉。「在我第一次懷孕的時候。也有可能是第二次。十八年、十九年以前。反正很久之前啦。就像我剛才說過的,我留著它們也沒用。」

「你真是一個好裁縫。也許你可以教我。」

瑪麗雅姆把洗過的鮭魚段放進一個乾淨的碗。幾點水珠從她的指尖滴下來,她抬起頭,看著萊拉,好像第一次看到她似的。

「那天晚上,他……之前從來沒有人為我挺身而出。」她說。

萊拉端詳著瑪麗雅姆臉皮鬆弛的面部,因為勞累而生出眼袋的眼瞼,還有她的嘴巴四周深深的皺紋——她看著這些東西,好像她也是第一次看到瑪麗雅姆。破天荒以來頭一遭,萊拉看到的不再是一張敵人的面孔,而是一張自認命苦、忍辱負重、隱藏著無盡悲哀的臉龐。如果她留下來,萊拉心想,再過二十年,她的臉會不會也變成這樣呢?

「我不能讓他那麼做,」萊拉說,「我不是在人們會做出那種事情的家庭長大的。」

「現在這個才是你的家啦。你應該學會適應它。」

「我現在適應不了那種事情。將來也不會。」

「他也會對付你的,你知道的,」瑪麗雅姆說,用一塊抹布擦著手,「就快了。你給他生了一個女兒。所以,你知道的,你的罪行比我的更加不能得到他的饒恕。」

萊拉站起來,「我知道外面很涼,但你覺得像我們這樣的罪人到院子裡喝一杯茶怎麼樣?」

瑪麗雅姆露出驚訝的神色。「我可不能去。我還得切肉和洗大豆。」

「這些事情明天早上我來幫你做。」

「我還得把這裡清掃一下呢。」

「等我們一起來做吧。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還有一些吃剩的甜餅。用來配茶簡直太棒啦。」

瑪麗雅姆把抹布放在灶臺上。她捲起衣袖,調整了頭巾,將一綹頭髮抹到後面;萊拉察覺到她很緊張。

「中國人說寧可餓三天肚子也不能一天沒茶喝。」

瑪麗雅姆笑了起來,「這句話說得好。」

「就是。」

「但我不能待太久。」

「就喝一杯。」

她們坐在屋外的摺疊椅上,用手指從一個碗裡拿甜餅吃。她們每人喝掉兩杯茶,當萊拉問她要不要來第三杯的時候,瑪麗雅姆說好。山中槍炮聲連綿不絕,她們看著雲彩飄過月亮,這個季節最後一批螢火蟲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明亮的黃色弧線。當阿茲莎哭著醒過來、拉希德大聲喊萊拉上去讓她閉嘴時,萊拉和瑪麗雅姆交換了一個眼神。坦誠的、會意的眼神。在和瑪麗雅姆這次匆匆的無聲交流中,萊拉知道她們已經不再是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