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當瑪麗雅姆躺在床上的時候,吵架又開始了。那是一個夏夜,又幹又熱,是典型的喀布林薩拉坦之月的氣候。早先瑪麗雅姆開啟窗戶,但飄進來的沒有涼風,只有蚊子,所以她又關上了。她能感覺到熱氣從屋外的地面升起來,穿過院子裡的廁所那些發黃的木板,沿著牆壁一路升起,進入她的房間。
平時他們吵幾分鐘就結束了,但半個小時過去,爭吵不但還在繼續,而且變得越來越激烈。瑪麗雅姆能聽見拉希德的叫嚷聲。女孩的聲音比他的低一些,顫抖著說了幾句。接著傳來了嬰兒的啼哭。
然後瑪麗雅姆聽見他們的房門砰地開啟的聲音。等到第二天早上,她將會發現走廊的牆壁上多了一個門把手的圓印。這時她的房門猛地被推開,拉希德走進房間,她在床上坐了起來。
他穿著白色內褲,還有一件和內褲配套的內衣,腋下的部位有發黃的汗漬。他腳下趿著一雙拖鞋。他手中提著那條為了他和女孩的成婚儀式而買回來的棕色皮帶,皮帶打孔的一頭纏在他的拳頭上。
「這是你乾的好事。我知道的。」他咆哮著,向瑪麗雅姆走過來。
瑪麗雅姆溜下床,連忙倒退。她的雙手本能地交叉在胸前——他經常先打她這個部位。
「你在說什麼?」她慌張地說。
「她反抗我。肯定是你教她的。」
這麼多年來,瑪麗雅姆已經學會了橫下一條心,忍受他的輕蔑和責罵,他的嘲弄和斥責。但她依然沒能控制這種恐懼。這麼多年過去了,每當他做出這副樣子,獰笑著,拉緊繫在拳頭上的皮帶,血紅的雙眼露出兇光,把皮帶扯得啪啪響,瑪麗雅姆依然害怕得渾身發抖。她好比一隻被關進老虎籠子的山羊,而拉希德就是那隻咆哮著準備大開殺戒的老虎。
這時女孩也走進了房間,她瞪大了雙眼,臉龐扭曲著。
「我早該知道你會教壞她。」拉希德朝瑪麗雅姆吐口水。他揮起皮帶,在自己的大腿上試了一下力道。皮帶扣一陣叮噹響。
「別這樣,別!」女孩說,「拉希德,你不能這樣。」
「回你的房間去。」
瑪麗雅姆又向後退。
「不!你別這樣!」
「現在就回去!」
拉希德又舉起了皮帶,這次甩向瑪麗雅姆。
接著,一件讓人吃驚的事發生了:女孩向他撲過去。她用兩隻手抓住他的手臂,使勁地往下拉,但拉希德的力量帶得她雙腳離地。她成功地拖慢了拉希德走向瑪麗雅姆的腳步。
「放開我!」拉希德大叫。
「你贏了。你贏了。別這樣。求求你,拉希德,別打她!求求你別這樣!」
他們就這樣掙扎著,女孩掛在拉希德手臂上,苦苦哀求,拉希德試圖將她甩開,死死地盯著瑪麗雅姆,瑪麗雅姆則嚇壞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最後,瑪麗雅姆知道她不用捱打了,當天晚上不用。因為他的目的達到了。他又那樣站了一會,手臂高舉,胸膛一起一伏,額頭上滲出一大片汗水。慢慢地,拉希德放下了手臂。女孩雙腳落地,但還是不肯鬆手,好像信不過他似的。他只得猛然把手臂縮回去,擺脫她的糾纏。
「我警告你,」他說,把皮帶甩到肩膀上,「我警告你們兩個。這裡是我的房子,我不會被你們愚弄的。」
他惡狠狠地看了瑪麗雅姆最後一眼,然後推了一下女孩的後背,走出了房間。
聽到他們的房門關上,瑪麗雅姆重新爬到床上,把頭埋在枕頭下面,等待顫抖平息下來。
那天晚上,瑪麗雅姆醒了三次。第一次是西邊的火箭彈爆炸聲,從卡德察區方向傳過來的。第二次是樓下的嬰兒哭喊聲,女孩的噓噓聲,調羹碰撞奶瓶的叮噹聲。最後,口渴將她從床上拉起來。
樓下,客廳一片黑暗,只有一抹月光從窗戶滲透進來。瑪麗雅姆能聽見一隻蒼蠅在某個地方嗡嗡叫,能看出屋角那個鐵爐的輪廓,一根鐵管從爐嘴突出來,斜斜地向上伸去,剛好伸到天花板下面。
瑪麗雅姆向廚房走去,路上差點被某件東西絆倒。她腳下有一團東西。等到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她看到地板上鋪了被子,女孩和她的孩子就躺在上面。
女孩側過身子,睡得呼呼響。嬰兒醒著。瑪麗雅姆點亮了桌子上的煤油燈,蹲下身去。藉著燈光,她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看著這個嬰兒:幾撮黑色的頭髮,睫毛長長的褐色眼睛,粉紅色的臉龐,嘴唇紅得像熟透的石榴。
瑪麗雅姆覺得這個孩子也在打量著她。她仰面躺著,腦袋歪向一邊,專注地看著瑪麗雅姆,眼光中混雜著高興、迷惑和懷疑。瑪麗雅姆在想是不是自己的臉嚇壞了她,但嬰兒隨即高興地叫了一聲,瑪麗雅姆知道她的行為得到了歡迎。
「噓,」瑪麗雅姆低聲說,「你會吵醒你母親的,雖然她是半個聾子。」
嬰兒的手捏成拳頭。她把手升高,放下,顫抖著往自己的嘴巴塞去。嬰兒吮吸著自己的手,對瑪麗雅姆露出笑臉,一些細小的唾液泡沫在她嘴唇上閃閃發亮。
「看看你。你的樣子多可憐呀,穿得像一個該死的男孩。而且天這麼熱,你還穿這麼多。難怪你還醒著。」
瑪麗雅姆揭開嬰兒身上的毛毯,吃驚地發現下面還蓋著一層,她嘖嘖有聲,揭開第二層毛毯。嬰兒輕鬆地咯咯笑起來。她像小鳥一樣揮舞著雙臂。
「好多了,對吧?」
瑪麗雅姆正打算往後走,嬰兒抓住了她的小指頭。那些細小的手指緊緊地抓著它。她那些粘了口水的手指溼漉漉的,溫暖而柔軟。
「咕嚕。」嬰兒說。
「好啦,別這樣,放開。」
嬰兒抓著不放,又踢了踢腿。
瑪麗雅姆把她的手指拉出來。嬰兒露出笑臉,發出咯咯的聲音。她又吮吸著她的指節。
「你為什麼這樣高興啊?嗯?你在笑什麼?你沒有你母親說的那麼聰明。你有一個畜生父親和一個傻瓜母親。你要是知道這些,就不會笑得這麼開心啦。你肯定不會的。快睡吧。快睡。」
瑪麗雅姆站起來,走了幾步,然後聽到嬰兒開始發出呃、呃、呃、呃的聲音。瑪麗雅姆知道她很快就要放聲大哭,所以走了回去。
「幹什麼?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嬰兒笑了起來,露出沒有牙齒的嘴巴。
瑪麗雅姆嘆了一口氣。她坐下來,讓嬰兒抓著她的手指,看著嬰兒吱吱叫,看著她把肉乎乎的小腿彎到屁股上,然後向空中踢去。瑪麗雅姆坐在那兒,就這樣看著嬰兒,直到她不再動彈,開始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屋外,反舌鳥正在高興地歌唱,這些歌唱家時不時飛起來,瑪麗雅姆能夠見到月光穿越雲層,照射在它們的翅膀上,反射出閃閃的藍色磷光。雖然她的喉嚨渴得發焦,雙腳痠痛得跟被千萬根針刺著一樣,她還是待了很久才把手指從嬰兒的手中抽出,站起身來。
薩拉坦即法爾西語中的「癌症」。薩拉坦之月指喀布林每年最為炎熱的6、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