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因為她每天嘔吐。

因為她的乳房新近變得豐滿起來。

還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她不知道怎麼回事,月經竟然停了。

萊拉想像自己身處難民營,周邊是一片荒涼的土地,臨時豎起的支柱上掛著幾千張塑膠布,在刺人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在草草搭建而成的帳篷之下,她看到她的嬰孩,塔裡克的嬰孩,看到它面容消瘦,下巴鬆垮,皮膚佈滿灰藍色的斑點。她想像在這片北風凜冽的土地上,一群陌生人挖了個地洞,然後擦洗它的小小身體,給它穿上茶色的壽衣,在幾隻禿鷹失望的注視之下,將它放進洞中。

現在她如何能夠跑開?

萊拉淒涼地想起她生命中的人。艾哈邁德和努爾,死了。哈西娜,走了。吉提,死了。媽媽,死了。爸爸,死了。現在塔裡克……

但是,奇蹟般地,她原來的生活還有一點東西留存下來,在她變得如此徹底地孤獨之前,她和曾經出現在她生命中的那個人還有最後一絲關聯。塔裡克的一部分仍在她體內活著,萌發出細小的手臂,生長出晶瑩的雙手。這是塔裡克和原來的生活給她留下的惟一,她如何能帶它去冒險?

她匆忙作了個決定。自從她和塔裡克發生關係到現在,已經六個星期過去了。再遲的話,拉希德會產生懷疑的。

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不光彩的。不光彩的,虛偽的,可恥的。對瑪麗雅姆尤其不公平。但即使她體內的嬰兒仍只不過只有一顆桑葚那麼大,萊拉已經知道身為母親的她必須犧牲什麼東西。品德只是第一件罷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閉上了眼睛。

萊拉將會零零碎碎地記得那一場悄然的婚禮。拉希德的西裝上的奶白色條紋。他的髮膠的刺鼻氣味。他的喉結上刮鬍子刮破的細小傷口。他給她戴上戒指時那些被香菸燻得發黃的手指。鋼筆。它寫不出字來。尋找一支新的鋼筆。婚約。簽字,他的堅定的手,她的顫抖的手。禱告。在鏡子中發現拉希德修剪過他的眉毛。

還有,在屋子裡某個角落,瑪麗雅姆在看著。瑪麗雅姆的反對讓她覺得呼吸艱難。

萊拉鼓不起勇氣去看這個比她老的女人的眼睛。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那床冰冷的被子之下,看著他把窗簾拉起來。甚至在他的手指解開她的襯衣紐扣、拉開她褲子的細繩之前,她就已經渾身發抖了。他很興奮。他的手指摸索著去脫掉他自己的襯衣,解開他的皮帶。萊拉清楚地看到他那皮膚鬆弛的胸膛,突出來的肚臍,肚臍中間藍色的小血管,胸前幾撮白色的粗毛,他的肩膀,他的上臂。他感覺到他的眼光在她身上到處遊走。

「天哪,我想我愛上你了。」他說。

她牙齒打戰,請求他把燈關掉。

後來,等到確信他已經睡著之後,萊拉悄悄把手伸到床墊之下,拿出一把她早先藏在那兒的小刀。她拿著刀,劃破自己的食指。然後她掀起毛毯,讓手指的血滴在被單上那個他們剛才一起躺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