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堂蒜薹之歌 莫言 第2頁,共2頁

這不是紅光滿面嗎?

這是發燒燒的!

感冒發燒,家常便飯,不要大驚小怪!哨兵抽身走了。

他又陷進時明時暗的痛苦境界裡去,爹和娘率領著小鬼來折騰他,連它們的鼻息和氣味都能感覺到,但只要一伸手,鬼影連同黑暗就會消失,他就會看到同室犯人們焦急不安的面孔。

早飯從鐵門洞裡推進來。他聽到犯人們低聲商量著什麼。

夥計,你吃點飯吧!中年犯人抓著他的肩膀說。

他連搖頭的力量都沒有了。

後來,他聽到了鐵門開放的聲音,洶湧的新鮮空氣撲進監牢,他的腦袋頓時清醒了不少。他感到身上的被子一層層被揭掉,好像剝掉他身上一張又一張的皮。

你怎麼啦?一個柔和的女人聲音問。

這一聲問候異常親切、溫暖、他恍惚中又看到了娘曾經有過的慈祥面容。他睜開眼,透過層層迷霧,看到一張又白又大的臉,看到一件又白又長的大褂。他聞到了那大褂上的碘酒氣味和一股高階女人才能放出的香胰子的氣味。

這是一個膘肥體壯的高階女人,她抬起一隻手按在他的手腕上,這隻手涼森森的。涼森森的手移到他的額頭上,碘酒的氣味芳醇至極,他貪婪地呼吸著,他感到淤塞的胸膛通暢了許多,碘酒,特別是高階女人的氣味使他感到巨大的安慰,使他沉浸在一種飄飄欲仙、憂悒又優美的幸福感裡。他鼻子酸溜溜的,很想哭泣。

夾住!他看到那女人把一根銀光閃閃的玻璃棍甩了甩,塞進他的胳肢窩裡。那女人又說:夾緊了啊!

高階的高大女人背後站著一個身穿警服的黑瘦男人,他彷彿一個怕見生人的男孩,躲躲閃閃地在女人背後,臉上掛著猶豫不決、忐忑不安的表情。

你應該穿上衣服!女人說。

他想說話,但說不出來。

他被你們抓來時就是這樣,光膊子赤腳!中年犯人說。

孫所長,女人轉身對瘦男人說,是不是通知家屬,給他送幾件衣服來?

所長點點頭。身體消逝在女人背後。

他聽到所長問:你們住在這裡,感覺怎麼樣?

感覺好極了!年輕犯人大聲說,又涼快,又舒服,就像天堂一樣!就是他孃家的蝨子太多啦!

有蝨子?

沒有,沒有會說話的!

政府,你們實行點革命的人道主義,弄點藥來除除蝨子!

可以考慮你們的要求,所長說,宋醫生,你們醫務室配點藥滅滅蝨子。

我們統共三個人,哪有時間配藥滅蝨子,這麼多監室呢?宋醫生說著,從高羊胳肢窩裡把溫度計抽出來,舉到光明處一看。他聽到她倒吸了一口氣。

她搬來一個皮匣子,揭開,拿出一架器具,套在脖子上,不,是插在耳朵眼裡。她用力捏著一個發光的鐵疙瘩,鐵疙瘩連線著一條杏黃色的膠皮管子,膠皮管子顫抖著。她對著他俯下身來,她的又白又大的臉就對著他的臉。他嗅到了她臉上令人心迷神蕩的氣息。那個發光的鐵疙瘩在他胸膛上移動著,他感到了巨大的壓迫,但這壓迫是幸福的。他知道自己終生都不會忘記這一時刻了。

哪怕立刻死在這間監室裡,我也夠本啦!一個高階的女人摸過我的額頭,她的臉離我的臉這麼近過,我清楚地聞到了她的香味,她彎腰的時候,我還看到了她脖子下邊像粉團一樣白的皮膚。人活一世,也不過如此了。

她伸手拍拍他,親切地說:

翻過身去!

他看到她手裡擎著一根畫著棕色橫槓槓的玻璃管,玻璃管裡裝著金黃色的液體,玻璃管頂端挑著一根銀色的長針。他順從地翻過身去。她的手指,溫柔細軟,涼森森的手指,這手指多麼好啊!這手指抓住他的大褲衩子的邊緣猛往下一拽,他感到屁股暴露出來,一陣涼氣直射肛門,他把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一股更加寒冷的感覺在他左側的屁股上擴散開,她用一團棉花揉搓著他的屁股。

放鬆!她嚴肅地說,放鬆肌肉!你怕什麼?從來沒打過針?

她對準他的屁股打了一巴掌,說:

你繃得這麼緊,怎麼能攮進去?

我夠本啦!真夠本啦!她是個高階的女人,她一點不嫌我髒,她用那麼幹淨的手打我的屁股!死在這監室裡也不委屈啦!

她用兩個手指輕輕地戳著他的屁股,問道:

你的腳是怎麼搞的?腫得這樣厲害?

他的心思轉移到腳上去,他被幸福壓迫得即將窒息,沒有能力答話。

她又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屁股上像被毒蜂螫了一下子。她把那針又往下一捅。他聽到她的喘息聲,他感到她的小手指一勾一勾地搔著屁股上的皮膚,平生從未體驗過的巨大溫柔從天而降,徹底麻醉了他的心靈。他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他希望這過程永不間斷地繼續下去,女獄醫已經把針頭拔出來。

女獄醫收拾著藥箱問:你哭什麼?難道會這樣痛?

他什麼話也不說,難過地想著:打完針,她就要走了。

年輕犯人說:醫生,我拉不出屎來,您能給我檢查檢查嗎?

女獄醫說:拉不出來你就憋在肚子裡吧!

醫生,你好不講道理!

對你這樣的小流氓有什麼道理好講!

醫生,您可別罵我小流氓,我和您女兒是同班同學,我和她談過戀愛!

七號,你太狂妄啦!所長嚴肅地說。

高羊聽到年輕犯人和女獄醫講話,心裡十分不愉快。他盼望著女獄醫還能與自己說幾句話,女獄醫卻揹著藥箱,與看守所長一起走了。

半個小時後,看守所長把臉貼在鐵窗上,對著屋裡喊:

九號,給你做了一碗病號飯,你吃了吧。

一個灰缽子從門洞裡推進來,監室裡立刻瀰漫了香氣。犯人們的眼睛放出綠光來。中年犯人親自把那一缽子麵條端過來。他欠起身來,看到麵條裡臥著兩隻金黃的雞蛋,湯麵上漂著翠綠的蔥葉和大朵的油花。

所長,政府,我也病啦……我肚子疼……年輕犯人高呼著。

小李,看守所長招呼著在走廊裡來回踱步計程車兵,說:你過來看著,別讓他們搶病號的飯!

中年犯人一怔,順手就把飯缽子扔在高羊的鋪上,嘴裡低聲罵著,回自己的鋪上躺著去了。

麵條和雞蛋香味勾起了他的食慾。他用顫抖的手抄起筷子,攪了攪麵條,麵條白如粉絲,滑滑溜溜,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細這麼白的麵條。他雙手捧起缽子,哧溜喝了一口熱湯,腸胃都幸福得發抖了。他雙眼盈淚,對著鐵窗外士兵的臉,喃喃地說:

感謝政府的恩德!

高羊,他吃著麵條,呼叫著自己的名字,高羊,你交上好運,從前只能調遠里望望的高階女人摸了你的頭,從前連見都見不上的高階麵條進了你的肚腸,高羊,人苦不知足,你這下該知足了……

他把一大缽子麵條吃光,連口湯都沒剩,老犯人和年輕犯人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裡的缽子,他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他肚裡還是飢餓。

哨兵在窗外說:還病了哩,要是不病,我看你能吃一桶!

政府,我也病了……我肚子疼……哎喲親孃……肚子痛死啦……年輕犯人號叫著。

放風的時間到了。一陣尖利的哨子響過,兩個看守拿著鑰匙串,把監室一間間開啟了。中年犯人和老年犯人走出監室,年輕犯人把窗下的小門開啟,將屎尿滿溢的膠皮桶拖出來。他忽然有了主意,停止了中年犯人分派給他的工作,他對高羊說:

哎,新來的,你吃了一大碗麵條,該你倒這馬桶!

年輕犯人一蹦就蹦到監室外邊的走廊上。

高羊剛吃了麵條,高階女人又給打了針,比同室的犯人多享受這麼多優待,他也不好意思。他手扶著床邊坐起來,赤腳一著冰冷潮溼的水泥地面,頭便發暈。他站起來,傷了踝骨的腳笨拙而麻木,踩在地上如同踩著棉花。他提起了那隻膠皮桶,膠皮桶的重量並不大,只是那股臭味催人發噦。他儘量地把提桶的胳膊撐出去,那桶卻偏偏要撞他的腿,把尿和屎蹭在他的光腿上。

日光強烈,他眼睛痛得很厲害。淚水嘩嘩地流。過了一會兒,眼睛不痛了,腿和胳膊卻直著勁顫抖。他放下屎尿桶,扶著走廊裡的一根立柱,想喘息一會兒,立刻就被持槍站在走廊盡頭崗樓裡計程車兵咋呼了一嗓子:

九號,不許把便桶放在走廊裡!

他慌忙提起便桶,跟隨著其他監室提便桶的犯人往前走。走下走廊,往西南角一拐,有一間用鐵皮和爛板子釘起來的小屋子,木板上用紅漆塗了一個團扇般的大男字。幾十個倒便桶的犯人排成一字隊形等在廁所門口,出來一個,進去一個,出來一個,進去一個。

輪到他進去了。他赤著腳,踩著廁所裡陷沒腳裸的、混合著屎尿的泥水,心裡極度噁心。廁所正中是一個黑洞洞的大糞坑,他的頭暈得不輕,差點沒扎到糞坑裡去。倒了便桶的犯人又站到廁所外邊一根生鏽的自來水管子下,等候沖洗。水不旺,噼剌噼剌的,像小孩子的尿柱。犯人們用一個禿笤帚呱嚓呱嚓地戳著便桶,好像戳著他的腸胃。他非常想嘔吐,他看到那些細如粉細的麵條在肚子裡翻騰著,那兩隻金黃的油煎雞蛋隨著麵條翻騰著,他咬住牙關,把湧到喉頭的麵條嚥下去。不能吐,堅決不能吐,這麼高階的麵條,吐出來太可惜了。

沖洗便桶之前,他把那隻受傷的腳放在水柱下。他的腳上沾著一些不敢用眼看的髒東西。

後邊的犯人用便桶磕了一下他的屁股,罵他:窮講究什麼,這是洗腳的地方嗎?

他回了頭,看到磕自己的是一個沒有鬍子的中年人。這人生著兩隻很大的黃眼珠子,滿臉都是短促的褶皺,好像在水裡浸泡過又曬乾了的黃豆。高羊有些懼怕,可憐巴巴地說:

大哥……俺初來乍到,不懂規矩……俺腳上有傷……

黃眼犯人說:快點吧,他媽的,馬上又要收風啦!

他草草地衝洗了腳——水柱衝激左腳上的傷處時,他看到那裡的皮膚青白一片——又草草地刷洗了便桶。

把便桶放回原處,他已經精疲力竭。他想不到昨天上午還是一個精壯漢子,今天上午就成一個幹丁點活就喘息不迭的窩囊廢。從室外一進監室,才發現監室裡空氣惡濁。他聽到自己的胸膛裡有重濁的聲音,他忽然想到了死亡。我不能死。他支撐著,走進陽光裡。站在走廊裡,他看清了監獄的格局。

他先看清了長長的狹窄的走廊,走廊兩頭各戳著一個鐵打的崗樓,每個崗樓裡站著一個手持鋼槍、腰纏子彈袋的哨兵。走廊南邊是一道灰色的高牆,牆上開著兩個小門。

現在走廊裡空空蕩蕩,犯人們都不知哪兒去了。西邊崗樓上那個哨兵喊:

九號,從小門裡鑽出去!

他順從地鑽出去。外邊風景更美好。這是一個陽臺式的大鐵籠子,籠子和走廊等長,寬約十米。高約四米,下面是水泥地面。編織鐵籠的材料是鐮把粗的鐵棍和指頭粗的鋼筋。鐵棍生著紅鏽,鋼筋沒有生鏽,泛著青藍色的幽光。鐵籠外邊是一塊很大的平地,地上種著蔬菜,有馬鈴薯,有黃瓜,有西紅柿,幾個女政府在黃瓜地裡摘黃瓜。再往外又是一道高高的灰牆,牆上拉著鐵絲網,他想起小時候聽人說過,監獄的牆上拉著電網,甭說是人,就是隻鳥兒也休想飛過去。

犯人們多數都手扒著鐵籠上的鐵筋,看著外邊的風光。鐵籠的洞眼只有碗口大,再小的人頭也伸不出去。也有坐在北牆根上曬太陽的,也有像張扣的鼓書裡說過的那個華子良一樣沿鐵籠的邊緣跑步的。鐵籠分成兩半。西邊一半盛著男犯人,東邊一半盛著女犯人。

高羊一眼就看到了手扒著鐵籠子的方家四嬸,一天不見,她好像重新變了一個人。他看到了她的右一半臉。他不敢與她打招呼。

女政府們抬著一個竹筐子,挪到西紅柿地裡了。犯人們手把鐵籠看著她們,沒有吭氣。

女政府們嘻嘻哈哈地打鬧著,其中一個滿臉雀斑,個子矮小,看樣不過二十歲的女政府笑得最響。

高羊聽到與他同監室的年輕犯人嬉笑著說:

政府,政府,開恩賞個西紅柿吃。

女政府們都不說話了,眼直愣愣地往鐵籠裡看。

政府開恩,賞個西紅柿吃!年輕犯人說。

小個雀斑政府說:你叫我聲大姨,我就給你吃。

大姨!年輕犯人毫不猶豫地高聲喊叫。

雀斑小個女政府一愣,緊接著笑彎了腰。

其他幾個女政府逗她:小劉,快給你大外甥扔個西紅柿呀!

雀斑女政府直起腰,從竹筐裡揀了一個半青半紅的大個西紅柿,瞄瞄準,用力往鐵籠裡投來。西紅柿碰到鋼筋上,彈出半米,落在鐵籠外邊。

你個笨蛋,小劉!一個瘦得像魚刺般的女政府說。

雀斑女政府又揀了一個鮮紅的西紅柿,瞄著年輕犯人,用力拋過去。西紅柿飛進鐵籠,跌在水泥地上,只聽到一片嗷嗷的怪叫聲。

年輕犯人罵著:他媽的,這是俺大姨給我的!他媽的,老虎打食餵狗熊。

也不知西紅柿進了誰的肚子,犯人們又手把著鐵籠往外看。

大姨,再給俺一個吧,大姨!年輕犯人央求著。

犯人們一齊亂嚷起來,有叫大姨的,有叫大姐的,高羊聽到中年犯人惡狠狠地罵著:

肏你大姨!

女政府們接二連三地扔起西紅柿來,犯人們像瘋狗一樣,叫著,罵著,搶著,時而在這邊擠成一堆,時而在那邊摞成一團。

走廊兩頭的哨兵持槍跑來,幾個看守也從鐵籠外的辦公室跑來。哨兵把槍栓拉得嘩啦嘩啦響,看守員用穿著皮鞋的腳亂踢著壓在一起的屁股、腿。

尖銳的哨子響起。

看守員高叫著:

滾回去,都給我滾回去!

犯人們魚貫鑽過牆上的小鐵門。高羊是最後一個進來。他一進來,看守員就把小鐵門關起上了鎖。收風了。

鐵籠、菜地、高牆、鐵絲網都看不見了。從廣闊的天地回來,才感到走廊裡這般狹小。他聽到牆外一個男人與那女政府們吵嘴,小個雀斑女政府的嗓音尖上拔尖,與眾不同,很容易辨別。

進了監室,如同進了地洞。黑暗不僅矇蔽了眼睛,而且也矇蔽了耳朵。惟有鼻子是靈敏的,高羊感到黴爛和腐臭的氣味難以忍受。

中年犯人壓低了嗓門說:

新來的,你站起來!

大哥……你要俺幹什麼?他惶惶不安地說。

中年犯人陰鷙地笑著,問:

麵條好吃嗎?

他羞愧地說:

挺好吃……

你們聽到了嗎?他說挺好吃的!中年犯人說。

好吃難消化!年輕犯人說。

你吃獨食!老犯人撲上來撕扯他的頭髮。

中年犯人把老犯人拖到一邊,一步步逼高羊後退。他退到牆上,恐怖地往鐵窗那裡望。

你要敢叫,我就掐死你!中年犯人說,你這條搖尾巴舔腚溝子的狗!

大哥……饒了俺吧……

你吃的麵條是什麼麵粉做的?

他搖著頭。

是通心粉!吃了通心粉,就要挨通心拳!中年犯人一招手,說,來,每人三拳,打吐就算!

年輕犯人攥緊拳頭,對準高羊心窩硬骨部位,閃電般捅了三拳。

高羊痛苦地叫著,一張嘴,就把那些麵條吐嚕吐嚕吐出來。吐完了,他就癱在了水泥地板上。

中年犯人說:小偷,你叫了一頓大姨,連個西紅柿都沒撈到吃,俺要獎賞你……

大叔,我不要……

別叫!你把他吐出來的麵條吃了吧!

年輕犯人跪在地上,低聲哀求著:

大叔,好大叔,親大叔,我再也不敢了……

鐵門外響起鑰匙聲,犯人們跑到自己床上躺起來。

監門開啟,光明進來,幾個男政府站在門口,站崗的拿著一張白紙條說:

九號,出來。

他飛快地向門口爬去,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說:

政府,政府,救救我的命吧……

一個男政府問:九號,你怎麼啦?

中年犯人說:他病了,發高燒,說胡話,吃了一碗病號面,又嘔出來。

還提嗎?一個男政府問另一個男政府。

提出去再說吧!那個被問的男政府說。

起來!哨兵說。

他一站立起來,男政府就把一副黃手銬鎖在他的手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