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翻雲覆雨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這不要緊,只要你的實際行動是真正忠於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有沒有人貼你的大字報你就不要管了。」

「我感謝首長和組織的關懷。」

「不,這是毛主席革命路線對你的關懷,是無產階級司令部在愛護你,你要知道這中間的關係,要識輕重啊!」

「我知道。」

「上次在整理鬥彭材料的工作中你立了功,無產階級司令部己經把你的貢獻記在賬上了,對革命有貢獻的人,革命不會把他忘記。」

趙大明心裡在想:「難道彭司令員對革命沒有貢獻嗎?不僅把他忘了,而且還要把他整死。」但他口裡說的是另一種話。

「我相信無產階級司令部。」他說。

「不過,」江主任接著說,「你還年輕,在革命的道路上還剛剛走了第一步,以後能不能走到底,還要看意志堅定不堅定,遇上風浪動搖不動搖,考驗來了經不經得起。」他滔滔說下去,「我初步感覺到,你還是有點才能的,能夠動動腦筋,頭腦比較敏感,接受新事物快,還有點寫作基礎。從你寫的幾個材料看得出,條理清楚,能抓住重點,文字比較簡練,這是學習寫作的基本條件。我有個想法可以向你透點風,我想在我們兵團建立一個寫作班子,放在宣傳部,由我親自來抓。通過文化大革命,我總結了一點經驗,輿論工作非常重要。掌握了輿論就掌握了群眾,懂得嗎?群眾是跟輿論跑的。普通群眾本來不懂得什麼,我們用革命輿論向他一灌輸,他就產生了革命的思想;有了革命的思想,就會有革命的行動。所以,輿論的延長線就是群眾的革命行動。這是我研究出來的定義。我要建立一個寫作班子,這個班子不光要能寫文章,還要……怎麼講呢?可以這樣來看吧,這個班子就是一個參謀部,政治參謀部。不光是我江主任的參謀部,還應該是無產階級司令部下面的一個參謀分部。意義很大呀!任務也很光榮啊!這個參謀部跟我的關係是這樣,我是組長,大家都是組員。從職務來看,我跟寫作組的人相差很遠,但在工作上,我們只是組長跟組員的關係。可以坐在一起研究問題,可以當面否定我的想法,提出更好的辦法來。由於這個寫作組的作用特殊,工作性質不同於一般的參謀幹事,甚至不同於普通的科長、部長,所以,人員的選定需要慎重,每個人都要經過實際鬥爭的考驗。我本想要你到這個寫作組來,但是……講實話給你聽,考驗還不夠啊!你看怎麼辦呢?」

趙大明暗自罵道:「這個狡猾的狐狸,又是唬,又是詐,又是引誘,繞了半天的彎子還沒有把底交出來,跟這個傢伙打交道要特別小心。」眼前怎樣回答他呢?考驗不夠,意思就是還要你接受更大的考驗,你接不接受?誰知他叫你幹什麼!連整理偽造錄音材料的考驗都還不夠,要幹什麼才夠?在他的肚子裡究竟還有多少卑鄙伎倆?你盲目答應了,要是根本做不到怎麼辦?可是,看來不答應是不行的。這個人心腸歹毒,無情無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範子愚的遭遇就是活生生的例證。他既然看上你了,想拿你當馬騎,你不讓他騎他就會把你宰了,因為你是一匹馬,總是可以馱人的,不馱他就可能去馱別人,甚至馱他的敵人,與其把你留給敵人,還不如把你宰掉。他會這樣做的,他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而且馬上就能實現,只要在範子愚的名字下面再添上一個趙大明就行了。要想既不為他所用,又不為他所恨,就只有根本不在他面前表現任何能力,一開始就不露頭角,混在芸芸眾生的行列中,不聲不響裝糊塗。可是現在已經遲了,江醉章知道你有用,就看你聽不聽他調遣,事情就是這麼明擺著。趙大明決定,先讓他把那個考驗說出來,再根據情況隨機應變。目前只有這個辦法最好了。

「主任,」他假裝受寵若驚的樣子,「我原來是一個普通唱歌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把我推上了路線鬥爭的前線,憑著對毛主席的一顆忠心,不太自覺地做了一點工作。要不是有江主任的親自關懷,連這點小小的工作可能還沒有做。我當然知道自己很幼稚,覺悟還是不高的,無產階級司令部要繼續考驗我,我怎麼能說不接受考驗呢?誰還不想把自己鍛鍊成堅強的無產階級戰士?這個心情,主任一定能理解。」

「講得很對。」江醉章頗為高興,「呃……這麼看來……,你是決心接受更嚴格的考驗囉?」

趙大明笑一笑,以表示回答。

「唔,好。呃……彭其回來了,你知道嗎?」

「聽說了。」

「他回來以後的情況你知道嗎?」

「不知道。」

「他的問題遠沒有結束,態度非常不好,決心頑抗到底。自殺未遂,還硬說不是自殺,至今仍不醒悟。我和陳政委要跟他談話,他連面都不見。他對無產階級司令部懷著刻骨仇恨,這已經很清楚了。一旦有機會讓他重新得勢,他會要瘋狂報復的,比他垮臺以前要兇殘十倍,比我們對待他的態度要厲害得多。他的復辟就是我們的人頭落地,也包括你。這個問題要心中有數,不能太天真,階級鬥爭的歷史從來就是這樣。所以,彭其活著就是我們的隱患,他活下去,我就睡不下去,你趙大明也不要以為可以睡大覺。當然,毛主席的政策是一個也不殺,我們不能拿槍把他殺死。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一個也不殺的政策我們要深刻領會;同時又要懂得運用各種對我們有利的策略。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趙大明竭力思考,表示尚未全懂地說:

「請江主任再說下去,我慢慢兒理解。」

「唔,」江主任評價說,「你這個態度也是對的,沒有完全理解的時候就不要匆匆忙忙說已經理解。實際上,一些自認為很快就能理解某種複雜事物的人,他往往是根本沒有理解。」

趙大明點頭。

「現在,彭其要繼續隔離監護反省。」江主任回到正題,「為了讓他不受外界干擾,集中思想考慮他的問題,必須把他轉移到郊外去,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給他住。現在地方已經找好了,問題是要派專人去負責監護工作。這個人必須是忠於無產階級司令部的好乾部,必須積極參加過對彭其的鬥爭,表現堅定,有過突出的貢獻。你看這個人誰合適?」

趙大明很清楚,這個人正是自己。但是,怎能毛遂自薦去認領這樣的差事呢?他裝著不便怎樣說的樣子,忸怩了一陣,吞吞吐吐說了些含糊的話:

「要從積極參加鬥彭……還有突出貢獻來看,鄔主任最合適。不過……他的工作……要不,劉絮雲同志也很好,只是……女同志不太方便……我們文工團……」說到這裡他不說了,連搖了幾下頭。

「鄔中是肯定要管這個事的,他是黨委辦主任。地方的選擇,監護工作的各種安排、部署都是他的分內工作,但他自己不能去。劉絮雲是個女同志,你想得對,女同志不大合適。我想……你有沒有考慮到你自己呢?」

趙大明不好意思地笑笑,推託說:

「我不夠條件,各方面都不夠,連黨員都不是。」

「那不要緊,就在實際鬥爭中接受組織的考驗嘛!文化大革命還有一條經驗,過去入黨的一些黨員,大多數路線覺悟不高,在運動中成為保守派。衝鋒在前的多半是一些黨外青年。根據形勢的發展,黨的組織必然要進行大整頓,你不要擔心這些問題。」

趙大明無話可答。

「怎麼樣?」江主任追問。

「我……」趙大明知道已不能推託了,「如果主任有這個意思考驗我,我怎麼能說不幹呢!」

「對,接受任務要爽快。就這樣定了,你去。給你一個班的戰士,撥一部吉普車給你,伙食你們自己開。地方離這裡有二十多公里,具體工作安排鄔中會向你做詳細交代。要準備堅守較長的時間,文工團的事你不要管,全心全意完成好你的任務。有什麼困難嗎?」

趙大明搖了搖頭。

「要記住我跟你講的政策和策略問題。到那裡看到情況以後,你要每事聯絡政策和策略問題想想。你是聰明人,應該能夠領會。記住!這一點一定要記住!」

「我記住了。」

「明天鄔主任會帶你去熟悉環境,過幾天把準備工作做好了,你就帶著人先搬去住上,以後自然會有人把彭其送來的。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還能有什麼不明白呢?一切都明白得很,這是一個最要命的考驗。也許江醉章至今還記得趙大明曾經跟彭其的女兒關係比較好,雖然早已斷絕聯絡,惟恐在內心還有藕斷絲連的感情,特意給他安排了這項特殊任務,看他怎麼樣表演。「真毒辣呀!」趙大明暗想,「看來他是真正要用我了,想把我變成他的工具,又怕我懷有二心,所以要出這個難題。怎麼辦呢?」他內心的焦急不安已達到頂點,而表面上只能演戲,讓自己沉著,不慌不忙,不暴露真情。他努力尋思著,好像是在爭取把問題考慮得更周到一些。不料最後他談出了一個使江醉章吃驚的問題。

「主任,」他穩重地說,「無產階級司令部對我這樣信任,我很感動。我想,我自己只有絕對忠誠老實才能對得起毛主席。有一件事情我要向主任彙報一下。」

「什麼事情?」

「關於我父親的問題。」

「你父親有政歷問題嗎?」

「不,他是一個老工人,地地道道的工人,政治歷史都沒有問題,只是覺悟不高。這次彭其跳玉帶河,被一個老工人救起來,那個工人就是我的父親。」

「是這樣?!」

「您沒有聽說過嗎?」

「沒有。」

「當時我和範子愚正在北京,這您是知道的。範子愚的目的是想把彭其搶到手,爭取繼續立功,他硬把我拉著同去,住在我們家裡。年三十晚上,我父親把彭其揹回家來,範子愚馬上就要動手,想把彭其劫到桂林去。我父親為了表示反對範子愚的做法,把火發在我身上,紮紮實實打了我一耳光,然後他就把彭其送進醫院去了。送醫院我認為是應該的,但是我父親太人情味兒了,完全不管彭其是不是走資派,沒有階級觀念,太沒有路線覺悟。我告訴他,這是反黨集團的骨幹分子,他跟我吵起來,我一氣之下,馬上跑去買了張火車票,年初一晚上就坐車回南隅來了。我剛才在想,既然主任要把這個任務交給我,我必須把在北京發生的事向主任講清楚,我父親的覺悟情況也要使主任知道。」

江醉章很重視這個問題,伸出一個指頭在空中畫了半天的直線、曲線和圓圈,這表明他正在進行深入的思索。想了一陣以後,他問:

「情況就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唔,這不要緊,關鍵在你自己。你自己通過下一段的工作畫出你的面孔來。」

談話結束了,趙大明走下政治部大樓,一路踉蹌迴文工團去。剛剛被一場勾心鬥角的談話憋得喘不過氣來,又要走到那正在發生不響槍的殺人悲劇的地方去,二十四歲的趙大明好像覺得自己已經早衰了,並且害上了陳鏡泉政委那樣的心臟病。手和腳都是麻木的,冰冷的,心悸,出虛汗,呼吸短促。這時候要是能找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有一張床可以躺下去永遠不起來,那就好了。不能起來,再不要見人了,沒有意思,沒有臉面。江醉章雖然醜惡,你趙大明就不醜惡嗎?你暗裡是人,明裡是鬼,人的那一面看不見,鬼的那一面丟人現眼,人鬼混合構成這架軀體。你想擺脫這種命運嗎?不行,命運找你來了,像癩痢一樣生在你頭上了,你怕醜?那你就怕醜吧!他不知道明天會要發生什麼,也不知道跨進文工團大門會見到什麼。他什麼也不知道,該想的沒有想,該見的看不見,好像有人用黑紗矇住他的眼睛,用烈酒麻痺他的神經,在莫名其妙之中把他送回文工團來了。剛剛踏上走廊的地面,耳邊一聲大吼,把他驚醒了。

「打倒反革命分子範子愚!」

吼聲一浪一浪響過去,只見範子愚被幾個反戈一擊的造反勇士以架飛機的傳統方式推出會場,迎著趙大明走來,又從他身邊經過,送進了一間原不是住人的小黑屋。

趙大明發抖了,又像頭一次看見範子愚他們鬥陳政委時一樣。他身體失重,大樓旋轉起來,樓梯,牆壁,天花板,人群,翻著跟斗的瘋狂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