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翻雲覆雨

將軍吟 莫應豐 第1頁,共2頁

趙大明早就料到有翻雲覆雨的一天到來,這一天果然來到了。

這一天晚上,文工團來了一些陌生人,深入到集體宿舍找大家聊天。有工人,有戰士,也有年輕的基層幹部,還有保衛部的部長。只有這位部長是大家熟悉的。這些人大都說不好普通話,言語不利索,帶著各種各樣的鄉音。有些人顯然是頭一回見世面,發現文工團員都那麼能說會道,嚇得不敢吭聲了,問一句,答一句,問到不能回答的時候就閉口不答。但他們都練好了一套臺詞,諸如「兵團黨委對文工團的運動很關心」哪,「要我們來和大家互相學習,共同戰鬥」哪,「要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哪,這些話都說得很生硬。本質的問題,內在的聯絡,那就說不清了。也有個別人是自認為很清楚的,他聲稱自己是「大老粗」,口口聲聲「知識分子就是不直性」,一進門就表現出他是來領導你們的,他雖然沒有文化,卻可靠地掌握著真理,他「沒有你們那樣複雜」,他也「不會風吹兩邊倒」,一眼就能看出階級敵人,說來說去,在他的眼裡知識分子就是階級敵人,你是接受改造的,他是來改造你的,你是賤民,他是貴族。這樣的人不多,典型的只有一個,是個排長。此外還有半個。文工團的知識分子也確實臭得可以了,偏偏對這個最革命的「大老粗」排長不感興趣,說著說著,人都走光了。

在另外一些無人訪問的宿舍裡,驚慌失措的造反者們三人一堆,五人一夥,竊竊議論不止。有的說這些人主要是來促進大聯合,有的說是來幫助搞鬥、批、改,有的猜想肯定要抓壞人,有的什麼話也不說,光聽別人議論。正在精神緊張的時候,有人傳出訊息說,樓下走廊裡出了一個通知。於是,樓梯上,走廊裡,腳步聲劈劈啪啪地啊,有的跑去看通知,有的看完通知回來,肩碰肩,臂撞臂,到處騷動起來。圍看通知的人也有念出聲來的,他念道:「為了促進革命大聯合,幫助文工團搞好鬥、批、改,落實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兵團黨委決定組成工人、戰士聯合宣傳隊進駐文工團。現定於明天上午七時半在小禮堂召開全團大會,請同志們按時參加。」

第二天早上,還不到七點半鐘就全團集合齊了,大多數人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想盡早了解宣傳隊的真實來意,看看與自己何關。也有少數人是預先交過底的,他們都表現得很平靜。七點三十分,保衛部長領著江主任來了。江主任動作瀟灑,笑容可掬,他不讓喊「起立」的口令,也謝絕給他泡茶,講臺後面有藤椅他也不坐,在臺前走來走去,邊走邊講。

「同志們,」他正一正眼鏡說,「兵團黨委的決定大家已經知道了。黨委下了決心,要把文工團的問題解決好,我相信絕大多數同志是擁護的。文化大革命已經搞了兩年多,就全國範圍來說,已經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我們文工團的運動在某些方面也取得了不小的成績。兵團黨委決定派聯合宣傳隊到文工團來,是為了幫助大家總結經驗,找出問題,促進革命大聯合,進一步發展大好形勢。我向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們政治部的保衛部張部長,大家認識嗎?好,他就是聯合宣傳隊的負責人,是兵團黨委直接委派的,他代表黨委來和同志們一起工作。具體做法,請張部長跟大家談,我還要趕去參加一個會議,不多講了。好吧!再見!」

江主任匆匆來到,匆匆演講,匆匆離開。那麼輕鬆,那麼友好,那麼隨隨便便。這使得原來有些精神緊張的人鬆了一口氣,會場氣氛趨向正常了。接著是張部長講話,有些人根本沒有認真聽,以為反正是老一套的道理,誰都能說得出來。不料張部長說著說著,口氣強硬起來,嗓門大起來,所說的內容也越來越聳人聽聞了,全場屏住了呼吸。

「……我是保衛部長。」他瞪起眼睛說,「黨委為什麼叫我來,你們知道嗎?保衛部就是對敵鬥爭部,沒有敵情是不會叫我來的……」

趙大明在想:「早就知道來者不善,果然是這樣。那麼敵情在哪裡呢?會不會輪到我的頭上?要仔細從他的話裡聽出話來。」

「部隊不是生活在真空,部隊的‘四大’單位階級鬥爭很激烈。」張部長腔調越來越高,「誰敢保證我們這裡沒有特務?誰敢說我們文工團沒有新生的反革命分子?不能麻痺大意,高枕無憂,敵人很可能就睡在你身邊,你還在稱他做同志。」

「顯然,」趙大明想,「這回捱整的既不是走資派,也不是叛徒,而是‘同志’,要在同志當中找出人來整,要當心點兒。」

「……你們還記得衝擊政治部大院的事嗎?地方上那些人是怎麼來的?那裡面有些什麼人?我們保衛部不是吃閒飯的。」

趙大明暗自慶幸:「還好,我一直是反對地方來支援的,這件事輪不到我的頭上。」不過,他擔心著範子愚,調頭望了一眼,見範子愚臉色像豬肝。

「……把彭其搶到一個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單位去。你們知道嗎?那個單位盡是牛鬼蛇神,已經把我們軍內鬥爭的情況送到臺灣去了。難道我們這裡沒有內線嗎?為什麼偏要把彭其關到那裡去?這是偶然的巧合嗎?」

趙大明吃了一驚,心想:怎麼把這個問題也提出來呢?那次綁架事件不是江醉章直接指使的嗎?鄔中是主要策劃人之一,他要不要受到審查呢?可他們都是最新提拔的領導幹部,一個是政治部主任,一個是黨委辦公室主任,誰也惹不了他們。是不是鬥爭形勢發生了變化?陳政委因為受到林彪的接見而產生了勇氣,要把江醉章、鄔中這些人整一整?不大可能,陳政委沒有這樣的膽量,他明知江醉章背景很深,是惹不得的。看起來,還是要整文工團。江醉章雖然暗中指使了綁架事件,但他並沒有說要把人關到植物研究所去。與研究所的造反派發生聯絡的人是範子愚,又是範子愚!

「……有人揹著領導,瞞著群眾,私自跑到北京去,在那裡搞了什麼鬼,你們知道嗎?口裡說的是革命,實際乾的是反革命,與反革命勾勾搭搭。」

趙大明感到全身一麻,想道:「來了,輪到我頭上了。在北京與反革命勾勾搭搭的是誰?這可不是範子愚了。是我,我跟彭其勾搭,我父親與他勾搭。糟糕!糟糕!大難臨頭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奇怪,自從範子愚劫持彭其沒有成功,連夜從趙家出走以後,再也沒有見過他,後來的事他全都不知道了,而且也沒有任何一個旁人知道,怎麼會暴露趙大明與彭其勾勾搭搭的內幕呢?難道自己的父親告密了?絕無可能。至於父親反對範子愚把彭其劫走,及時將他送進醫院治療,這對江醉章他們並沒有壞處。相反,如果讓彭其又落到文工團造反派之手,江醉章是不會放心的,他早就對範子愚懷有戒心,這是事實。到底怎麼回事呢?是一個謎。

「……敵人用兩面派的手法把自己偽裝起來,」保衛部長繼續在說,「騙取群眾的信任,混進群眾組織擔任重要角色。」

「這又是說我。」趙大明想道。他偷偷往左右溜了一眼,發現有一些人在注意他的表情,懷疑的眼光從各個角落向他投過來。這時趙大明已很難控制,身上在微微發抖,思維已經混亂起來。再也無心注意範子愚了,準備全力對付即將臨到自己頭上的災難。要是保衛部長突然點你的名怎麼辦?要是他當眾問你一個問題怎麼辦?要是群眾中間有人站起來揭發你怎麼辦?要是又來一個立即逮捕怎麼辦?許多的怎麼辦絞在一起,使他一籌莫展,感到很可能只有坐以待斃了。

正當趙大明緊張、恐懼達到極點的時候,感到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這一拍非同小可,他立刻以為是拿手銬的來了,心想:「完了!」回頭一看,見是那位自稱大老粗的排長。

「幹什麼?」他問。

「你出來一下。」排長說。

趙大明跟隨那個排長出了會場來到走廊上。排長神秘地對他說:

「江主任要你去一下。」

趙大明愣了,木頭一樣站著,沒有反應。

「快去呀!」排長催他,「當兵的嘛!動作那麼慢!」

「到哪兒?」

「當然是首長辦公室嘛!這還要問?」

趙大明無心計較這個自以為是的排長怎麼怎麼,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召見弄糊塗了。又是什麼意思呢?是好事還是壞事呢?他開頭急走了一段,後來放慢腳步尋思起來,估計江醉章會問一些什麼問題?會交代什麼任務?要有準備才好,否則突然問來無以對答就會引起他懷疑。江醉章是個疑心很重的人,這在過去的接觸中頗有了解了。只要他開始懷疑你了,你就接近完蛋了,跟這樣的人打交道要特別小心。

他來到主任辦公室,見江醉章正在看檔案,便小心地喊了聲報告,行了禮,立正站穩,等著。

「哦,你來了,」江主任抬起眼皮望一眼,仍看他的檔案,隨便說聲,「到外間坐。」

趙大明退到外間會客室來,坐在沙發上,仍舊心神不安,連坐的姿勢都顯得很拘謹。

不久,江主任看完檔案出來了,坐在趙大明的對面,未說話前先點了一支菸,態度淡然,叫人捉摸不住他的動機。

「你知道我要跟你談什麼嗎?」江醉章吹一口煙望著窗戶外面說。

「不知道。」趙大明聲音略微發抖。

江醉章忽然扭過頭來注目盯著他,半分鐘沒有說話。趙大明心想:「壞了!多半是由於聲音發抖引起了他的懷疑,要沉著,拿出上舞臺獨唱的經驗來,臺下儘管有一千人,一萬人,只當目中無人。」

「你告訴我,」江醉章注視著趙大明的眼睛說,「在整個造反過程中,你有沒有幹過什麼壞事?」

「我?」趙大明強令自己冷靜下來,裝著不明白的樣子說,「我幹什麼壞事呢?」

「你講嘛!做了什麼不應該做的事就講給我聽。」

趙大明認真尋思了一陣,最後斷然搖頭說:

「沒有。」

「不該講的話講過沒有?」

「這……」他想了想,「這就難說了,在什麼地方說錯一兩句話是有可能的,可是……那怎麼記得起來呢!」

「我是講,」江主任進一步說明,「該保守機密的,你洩露了沒有?不該傳播的謠言你傳播了沒有?」

「沒有。」趙大明肯定地回答,「主任您知道,我跟他們比較起來還算是穩重的,嘴也比較嚴,做事是知道考慮後果的。」

「唔。」江主任點頭,「那麼,與地方群眾組織的聯絡當中……」

「我從造反以來沒有跟任何地方群眾組織發生過聯絡。一般與地方聯絡的事,都是範子愚親自管的。」

「文工團要整風了,抓階級鬥爭,你害怕嗎?」

趙大明笑了笑。

「笑什麼?」

「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他泰然答道。

江醉章不再板著臉死盯住趙大明的眼睛了,將身子往沙發靠背上一倒,提起左腿交叉擱在右腿上搖晃起來,臉部表情也恢復到平常那種得意和自負的狀態,吸口煙,張開大嘴,讓煙霧從嘴裡慢慢飄出來,貼著鼻子、臉頰和太陽穴徐徐上升,在頭頂擴散、消失。

「我今天找你來是要給你一項重要任務。」江主任說,「所以,你如果做過什麼錯事的話,要坦白告訴我。你們文工團在搞運動,要發動群眾檢舉壞人壞事,你是頭頭之一,是大家注意的目標,有什麼錯誤先對我講清楚,我這裡心中有數了就好辦,懂得嗎?明白我的意思嗎?」

趙大明緊張了半天,到這時才鬆了一口氣,原來這位江主任是為了用你才這樣問你。而且看來,就是有點什麼錯誤也不要緊,江主任會保護你的。

「主任,」趙大明用親切的口吻說,「我知道您是愛護我,如果真做了什麼錯事,我當然會毫無顧慮地向主任彙報。不過,我想來想去,的確是一貫比較謹慎的,沒有做什麼壞事。至於文工團發動群眾以後,會不會有人貼兩張大字報對我提出點懷疑呢?那是可能的,因為我當了頭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