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風雪除夕夜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知道他哪兒受傷了嗎?」

「不知道,好像……」趙開發估摸著說,「可能是凍的。」

「範子愚,」趙大明穿上軍用絨衣說,「你去捅捅爐子,把火燒大一點。」說著便動手取下彭其的軍帽,察看了他的頭部,側臉對父親說,「頭沒有受傷。」

接著,他又解開他的大衣,將他的兩條手臂從大衣袖筒裡脫出來,分別做了幾個屈伸的動作,發現兩臂是完好的。又解開層層紐扣,伸進手去摸了摸他的胸脯和兩肋,也沒有發現異常。按按心臟,跳動的節律稍慢一點,呼吸情況同熟睡的人相似,這大概也是正常的。後來,他搬起了他的右腿,能屈能伸,也是好的。當抬起另一條腿的時候,趙大明驚叫了一聲。

「怎麼啦?」

「膝關節骨折。」趙大明揩著額上的汗珠說,「要趕快送醫院。」

趙大娘從裡間走出來,見了這意外場面,急得在屋裡團團轉,不知所措。她忽然想起,對老伴說:

「你還站著發什麼呆!快去借擔架車吧!隔壁看門的張老頭準還在喝酒,他們單位有擔架車,上回西屋的李師傅愛人生孩子,就是借他們擔架車送去的。你快去吧!」

趙開發如夢初醒,連忙借擔架車去了。

範子愚慌手慌腳找到自己的大衣、棉衣、棉褲,將每一個衣兜褲兜都掏了一遍,最後在挎包裡找到一份列車時刻表,看了一陣說:

「趙大明,早晨六點有一趟開往廣西的快車,我們乾脆,把彭其帶走,送到桂林空軍醫院去。同時給南隅拍一個電報,叫家裡來人,在桂林等著我們。正好今天是春節,很少有人坐車,買兩張軟臥車票,讓他在車上躺著,四十來個小時就到了。」

「這樣行嗎?」趙大明說。

「怎麼不行!別那麼前怕狼後怕虎的了,現在這年頭,跟打仗一樣,辦事要果斷。」

「可他還昏迷著呢!除了膝關節骨折,還不知內臟有沒有摔出什麼毛病來,不馬上送醫院,在車上出了事怎麼辦?」

「出不了事,金水橋只有那樣高,要是年輕人摔下去,根本不會骨折。」他又強調說,「現在的問題是,如果把他送進北京的隨便哪家醫院,空軍司令部馬上就會來人,陳政委還在北京,他也會來,彭其就再也別想落到我們手上了。如果把他帶走,送到桂林,我們的人把他控制住,一邊治病,一邊叫他交代,我們可能從他身上得到一點新材料。要是怕桂林空軍醫院還靠不住的話,乾脆,到柳州,送進地方醫院,那就神不知鬼不覺了。我們只要從他嘴裡撈到了金水橋跳河的新材料,不怕空軍黨委不認賬。」

「可我們是從北京把他劫走的,到時候不給咱們扣上打砸搶的帽子?」

「哪個造反派不搞打砸搶?再說,我們又不是到招待所把他搶出來的,我們是在路上撿的。」

範子愚說出「在路上撿的」這幾個字,使趙大明心裡捱了重重的一擊。唉!一位曾經為建立人民共和國立下了汗馬功勞的將軍,今天竟變成了一隻被獵人疏忽的已經中彈的傷野鴨。讓路人拾到,喜出望外,趕緊夾著它溜走,回去拔毛,剖肚,享用一頓不花錢不費力的美餐。趙大明的心像送進絞肉機去了,但當著範子愚的面,又不能將痛苦流露到臉面上來,他只得裝傻,像沒有睡醒的人一樣,反應很遲鈍,理解力很差,範子愚說得夠清楚了,他卻裝著不懂,痴呆地望著對方。

「你怎麼啦?」範子愚奇怪地盯住他問。

「我……」趙大明皺起眉頭,「我還不懂。」

「你是故意裝糊塗吧?」範子愚無情地點破他的痛處說,「我知道了!趙大明,你跟我們演了很長時間的戲,演得不錯啊,夥計!但是在關鍵的時候你露餡兒了。你為了同情他,不顧我們造反派的命運,裝糊塗,不同我合作,我沒有冤枉你吧?」

「隨便你怎麼認為。」

趙大明只得這樣說,說完靠餐桌坐下,望著母親在為昏睡不醒的彭司令員細心扣上衣釦。

「其實,」範子愚坐在趙大明對面,委婉地轉彎子說,「我與彭其有什麼冤仇呢?他受傷了,本來是要就近送醫院才對,在火車上耽擱四十多個小時,不但要叫他受罪,而且對治傷可能不利,這些我也都知道。他要不是彭其,而是別的不相干的人,我會馬上抬著他送醫院去,比你的動作還快;他要是不關係到我們自己的命運,我也沒有必要做這樣的缺德事了。可是趙大明,這是路線鬥爭啊!現在這年頭,在路線鬥爭的大事上可不能溫情脈脈,你對彭其溫情脈脈,人家就要問你為什麼那樣。人家對咱們可是不講溫情的呀!我要提醒你,別以為咱們今後會平安無事,你聽說沒有?現在出現了一種‘揪壞頭頭’的說法啦!你能保證我們這個組織將來不揪壞頭頭?誰是壞頭頭呢?如果讓江醉章知道你同情彭其,他發現你欺騙了他,你這個壞頭頭就逃不了啦。咱們是戰友,我是好心關照你,你看著辦吧!」

這時,趙開發已披著一身雪花兩手空空回來了,他推開門說:「隔壁的擔架車壞了,張老頭在掛電話叫救護車來。」

「大爺,不能驚動救護車。」範子愚驀地站起來,拽住趙開發邊走邊說,「快帶我去,電話在哪兒?快!」

趙開發莫名其妙地被範子愚拽走了。

屋裡,趙大娘似懂非懂地聽到範子愚剛才那些話,覺得很奇怪,便向兒子細問由來。趙大明想說又說不清楚,最後什麼也沒有說,急得一忽兒站起,一忽兒坐下。母親看到兒子這番景象,更是摸不著頭腦了。

不久,範子愚在前,趙開發在後,匆匆走了回來。趙大爺一路問著:「小范,這是怎麼啦?到底怎麼啦?為啥不要救護車?你說呀!」範子愚塘塞著說:「大爺,您別問了,是有原因的,現在說不清楚。」說著話,範子愚已走上臺階,他看到牆根有一隻長形的柳條筐,裝著一些引火的劈柴,靈機一動給它派上了用場。他把劈柴抱出來放到一邊,將柳條筐拿進屋來,往地上一扔,拍拍手,對趙大明說:

「快找根繩子,有槓子沒有?就用這個,抬到火車站去。」

「抬什麼?」趙開發奇怪地問。

「抬他。」範子愚指了指躺在床上的彭其。

趙開發和他的老伴同時一怔,以為是聽錯了。

「你說什麼?」老頭重問一次。

「大爺,」範子愚強作耐心地解釋道,「我們要把他帶回南方去,他是一個走資派,我們的同志在等著鬥他,當然,也會給他治病的。早上六點的火車,現在時間不多了,您幫我們找根繩子吧!」

「是這樣!」趙開發轉臉望著自己的兒子,眼裡冒出憤怒的火來。

趙大明在父親的眼光逼迫下,躲躲閃閃,不敢正視,想解釋清楚又礙於範子愚在場,他陷入了十分難堪的境地,求饒似地叫了一聲:「爸爸!……」

範子愚忙著整理自己的東西,一面忙活,一面催促趙大明:「快點!時間不多了,把他送回去,你再回來度假也行。快找繩子!」

趙大明此時如亂箭穿胸,幾乎要暈倒了,為了避開父親那越來越令人害怕的眼光,他膽怯地移動著視線,偶然在衣櫃頂上觸到一根露出五寸尾巴的粗麻繩,忽然像瘋了一樣,伸手拽住麻繩用力一扯。麻繩是壓在一個裝零星工具的小箱子底下的,小箱子被麻繩帶動,從櫃頂上滾下來,哐!嘩啦!響成一片。趙大明這才感到鬆快了一點,他正是要把積鬱在胸中的熾熱的岩漿,通過繩子,傳遞給小箱子,讓它摔下來,借它的力量爆響,噴出去。

「你敢!」趙開發逼近兒子。

「爸爸!」趙大明吼叫著嚷道,「您知道嗎?這是路線鬥爭,是鐵面無情的。他是走資派,他罪該萬死!他不是人!你不要把他當人!他是一隻捱了槍彈的野鴨子,被我們撿了便宜,趕快拔毛,把鍋燒紅,放上油,等著,沒有什麼客氣講,不能溫情脈脈!您懂嗎?您那麼糊塗?不要擋著我!讓開!誰同情他誰就跟他一樣,不是人!」

趙開發一語不發,撲上前來,揚起手,照著兒子的臉打下去。響聲過後,趙大明放聲慟哭起來。只有這樣,他才有理由嚎哭;只有這樣,他的哭才不會叫範子愚看出破綻來。他感謝親愛的爸爸,「您終於會意了,讓我能夠大膽地哭一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