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夢初醒

將軍吟 莫應豐 第1頁,共2頁

軍人俱樂部門口有一個很大的牆報欄。過去是用來張貼電影廣告和體育海報的,文化革命一開始,它就變成了毛澤東思想宣傳欄。在這個宣傳欄裡,除了經常可以看到大紅紙貼金字的毛主席最新指示以外,還有一個題為「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好人好事贊」的專欄,介紹兵團直屬隊在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的群眾運動中湧現出來的先進人物和事蹟。專欄每月更新一次,每次表揚的人數,最少一個,最多五個。雖然這僅僅是牆報而已,但一般人也還是希望能把自己的名字寫到上面去。因為那是很光彩的;還因為那也許是從戰士到幹部或從幹事到科長的第一個吉兆。

今天,專欄又換了新內容,頭一個光榮的名字就是文工團的趙大明。有人一大早就來向趙大明道喜,他卻以為人家跟他開玩笑,怎麼說也不相信。後來,說的人多了,他不得不當真,便走到俱樂部門口去看。

宣傳欄前圍了不少的人,這在往常是少見的。人們一邊看一邊議論,顯然是對某項新聞產生了特別的興趣。趙大明悄悄走過去,只聽有人在說:「誰也沒有規定正在造反的群眾不能成為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的積極分子,不過一般人對文工團的造反看不慣就是了,以為他們都是青面撩牙。還是江部長水平高,他就敢幹把造反派的人拿來表揚。」旁邊有人默默地聽著,有的附和兩句,還有的在談論另外的話題。趙大明瞪大眼睛往宣傳欄裡一看,只見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寫著這樣一些內容:

……在急風暴雨般的群眾運動的洪流中,他始終不放鬆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堅持鬥私批修、加倍努力地改造非無產階級世界觀。他在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中,堅定地站在無產階級一邊,站在以毛主席為代表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一邊。他自覺地與兵團那個最大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劃清界限,不被假心假意的恩賜所收買,不為甜言蜜語所軟化,不做資產階級人性論的俘虜,從個人感情的泥沼中勇敢地拔出腳來。他時刻以革命無烈那種敢叫顱落地、不怕美女纏身的英雄氣概來勉勵自己,決心在複雜的對敵鬥爭中,做一個永遠忠於毛主席的好戰士……

看著看著,趙大明驚得發呆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我嗎?我有這樣高大嗎?」他反覆自問,心在不安地跳著,臉上發燒。為了不讓別人發現他,招致難堪,他轉身就走。說來也怪,好像僅在一個早上,整個院子裡的每一個人都認識了趙大明,包括那些從來不打交道、也很少碰面的幹部家屬在內。他們都以異樣的眼光望著他,對他微笑,指著他的背影或側影議論紛紛。他忽然間產生一種奇怪的心理,希望這個院子裡只剩他一個人。假如除他以外還有另外的一個,哪怕那是個小孩兒,他也要難為情。他不明白,他在想……

越是怕碰上熟人就越是要碰上熟人。陳小炮從他身邊急走過去,裝著沒有看見他似的,連頭也不擺一下。趙大明暗自慶幸,心想:「謝天謝地,要是被她看出我來,不知會怎麼樣。」誰知就在這時,已經走到前面去的陳小炮猛然回過頭來,用利劍般的眼光望著他,大聲地說:

「歌唱家,想當官兒了?」

趙大明臉一紅,急走幾步趕上去,想使她把說話的聲調降低一點。

「喂!」陳小炮可一點也不照顧他的面子,仍舊那麼大聲,「想當官兒別這麼下作,我去跟我爸爸講一聲,賞個大官兒給你。」

「你這是什麼話!」趙大明生氣地說。

「我這是人話。」小炮說,「可不像有些人,良心長到背上去了,專講鬼話。」

趙大明知道,她肯定是在宣傳欄那裡看了來的,便解釋說:「小炮,那不是我自己的意思,真的不是。我不知道是誰搞的,根本沒有告訴我,把我吹上了天,我自己看了也臉紅!」

「得了吧!你還臉紅,知道臉紅的人,就不會像現在這樣。」

「你冤枉我了。」

「我冤枉了你?」小炮憤怒地說,「算了!沒有工夫跟你說那麼多。」說完,扭頭就走。才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過頭來,變了一個腔調問道,「好吧!如果你想證明你還是一個好人,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敢告訴我真話嗎?」

「你說說看吧!」

「你們把彭司令員搞到哪兒去了?」

「這……這個事兒……」

「別吞吞吐吐的,要說就說,不說拉倒。」

「小炮,你別急呀!」趙大明哭喪著臉說,「我現在腦子裡一片混亂,亂糟糟,一切的一切都不知怎麼辦好了。」

陳小炮輕蔑地抿嘴一笑,昂著頭,揚長而去。

趙大明急得張口結舌,想叫住陳小炮再說幾句,可就是出不了聲,真像他剛才說的那樣,腦子裡一片混亂。他知道,小炮馬上就會跑到湘湘那裡去,把一切都告訴她。那樣,將會引出怎樣的結果來呢?他想去找湘湘,搶在小炮的前面,將宣傳欄的事解釋清楚。可是,在這個時候又怎好到湘湘家裡去呢?湘湘要是提出想看看她爸爸怎麼辦?假如帶她去了,江部長會怎麼樣?範子愚他們會怎麼樣?假如當面欺騙她,說自己不知道地方,那又是多麼可恥啊!不行,不能去。他猶豫了一陣,又提起腳來,繼續往前走。宣傳欄上的那幾句話在腦子裡反覆出現:「……不被假心假意的恩賜所收買,不為甜言蜜語所軟化……從個人感情的泥沼中拔出腳來……不怕美女纏身……」這些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這是對湘湘的侮辱,是對彭其一家人的惡毒誹謗。是誰這樣做的呢?怎麼能這樣幹呢?怎麼可以不徵求本人意見呢?天真的趙大明又氣又急又不明白,直想哭。他忽然得出了一個結論,失聲喊出來:「啊!這是強迫我接受一種安排。」到這時,他已感到生活太複雜了,人也太複雜了,政治、路線、階級鬥爭,也許這一切都是非常複雜的?二十四歲的趙大明,頭一回被複雜的現實弄得這樣苦惱。他憤怒,他想不顧一切,要表明自己的態度,於是便去找江部長。

江部長在二○九號房裡接待了他。

「怎麼啦?」部長見他漲紅著臉,氣咻咻地走進來,有點吃驚。

「部長,我……」趙大明低著頭說,「我不要那個表揚。」

「為什麼?」

「太不實事求是,影響多不好啊,這是誰搞的嘛?吹上了天,瞎說一通。」

「是我搞的。」江部長站起來說,「我親自寫的。」

趙大明一聽,嚇得不敢做聲了。

「怎麼?」江部長盯著趙大明的眼睛說,「我寫得不對嗎?」

「不,不是。」趙大明結結巴巴地說,「我是……我覺得……我自己沒有那樣好,我……我不配,我不配這樣的誇獎。」

「不要老是我,我,我,」江部長打斷他的話說,「我們自己都從屬於一定的階級,是一定的政治路線上的螺絲釘。今後,對這個‘我’字,要好好地重新認識。」他板著面孔,十分嚴肅,「你以為這個受表揚是你個人的事嗎?這是革命的事,是這場偉大革命當中的一件小事。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但它有它自己的意義。」

「我覺悟很低。」趙大明喃喃地說。

「不要這樣講話,這是沒有出息的話。你應該有較高的覺悟,因為你不蠢嘛!坐下吧,我正要找你認真地談談。」趙大明忐忑不安地坐在沙發裡。

「我要祝賀你。」江部長自己也坐下,拿出煙來點著,態度變得溫和多了,「用一句老古話來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懂嗎?我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發現範子愚這個人不行,只能湊湊熱鬧。培養一個人材真難哪!首先是不容易發現。願意革命的人倒是不少,有能力的就太少啦!你年輕,有點頭腦,人也還老實,今後可以擔負一些重要點的工作。」

「我只學過唱歌。」趙大明提醒江部長注意。

「你要做好改行的準備。」江部長說,「這不是我個人對你的要求,也不是憑你自己的興趣所能決定的。這是無產階級司令部對你做出的安排。」說到這句話,江部長特別鄭重其事。接著又說,「你要鬥私批修,服從革命的需要,宣誓把自己的一生貢獻給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偉大斗爭。」

「我連黨員都不是,部長您知道嗎?」

「我看了你的檔案,你的基本條件很好,入黨不難。現在最重要的不是看一個人是不是黨員,黨員裡面還有不少是餵飽了‘黑修養’的呢!最重要的是需要一顆絕對忠於無產階級司令部的心。有這個準備嗎?」

趙大明茫然,輕輕地擺了擺頭。

「那麼,你是盲目參加造反的?」

趙大明又搖了搖頭。

「我很喜歡你這一點。」江部長懇切地說,「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不講假活,不騙人。這是一個優點,要保持下去。還有什麼想不通的嗎?都提出來。」

「我還是不明白,」趙大明說,「我覺得自己的活學活用沒有搞好,得實事求是。」

「實事求是不是革命的目的,它只是革命的一種方法和策略,怎麼能把實事求是擺到不適當的地位呢!現在革命需要你當活學活用的積極分子,你懂嗎?」

趙大明困難地領會著江部長話裡的意思,他被弄得非常窘迫。

「宣傳欄上的這篇文章,使彭其那個女兒死了心,再也不會來纏你了,我幫你解除了一個負擔,你高興嗎?」

趙大明無言,努力掩飾著內心的痛苦。

「你應該高興。」江部長說,「任何一個有理智的青年,都不會聽憑一種危險的男女接觸發展下去而斷送自己的政治前途。」他緊緊盯住趙大明的眼睛,「年輕人,這個事情很重要啊!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我們的感情都從屬於一定的階級。你們文工團沒有結婚的姑娘多得很嘛!你看上了哪一個,就跟江部長說一聲,我代表組織出面給你做介紹,一般來說,不會不同意的。你相信江部長嗎?」

趙大明低垂著頭,叫人幾乎看不見他的臉。

「考慮考慮吧!有沒有決心獻身於無產階級司令部?你坐在這裡想,我出去買菸,就回來。」部長交代一聲走了。趙大明感到,他的腳手已被繩子捆住,嘴巴已被棉花塞住,胸口已被石頭壓住。根本就不存在選擇的餘地,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還有什麼考慮的呢!他又想起了湘湘,趁著身邊無人,讓眼淚暢快地流出來。不過馬上就意識到不能放肆,因為是在江部長的房裡。幸好收斂得早,江部長很快就回來了。「考慮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