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鬥爭會

將軍吟 莫應豐 第1頁,共2頁

幾個青年架著一個用麻袋套著上半身的穿藍色呢褲的人走進了一間小房,他們解開繩子,將麻袋取掉,彭其露出臉來。又有一個青年把塞在他嘴裡的毛巾抽掉,說聲:「在這裡待著吧!」便都出去了,門外有掛鎖的響聲。

彭其站在原地,將這間房子打量了一下。這是一個大約為十六平方米的正方形小房間,裡面陳設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張寫字檯,一把藤椅。床上的被褥都是軍用品,很乾淨,有兩個枕頭。桌上有一盞檯燈,一個墨水瓶,一支蘸水筆,一支鉛筆,一個菸灰缸和一個喝茶的瓷蓋杯,桌腳邊地上有一隻鐵殼熱水瓶。回頭一看,見門背後掛著一黃一白兩條嶄新的毛巾,聯想到洗腳的需要。又見床底下原來還放著拖鞋一雙。房子只有一扇窗戶,是釘了鐵條的,窗玻璃用有色的書面紙貼得嚴嚴實實,不透一點光線,無法知道外面的景色。除了剛才進來的這扇房門以外,在斜對過還有另一扇門。彭其好奇地走去把那扇門拉開看了看,裡面是衛生間,有抽水馬桶、澡盆和臉盆。他想,這大概是一個什麼招待所。但又有點不像,因為招待所裡面凡屬有衛生間的房間都是給高幹住的,陳設不會這麼簡陋。他走出衛生間,坐到藤椅上,隨便拉開寫字檯的抽屜看看,見裡面放著一個紙包,解開來看,是茶葉,還是比較高階的一種。

看了這一些情況,彭其覺得奇怪了,為什麼要安排得這麼舒適,招待得這樣周到呢?難道綁架者並無敵意,而是為了保護你嗎?從來沒有聽說過哪個地方的造反派對待走資派是這樣殷勤的。他推想了各種可能,最後想到:是不是陳鏡泉佈下的計策?大概他知道有人要來揪鬥你,為了遮人耳目,安排了一幕綁架的戲劇,私自把你藏到一個隱蔽的地方,一面對外宣佈彭其失蹤,一面暗地派人保護,以避開這一段風浪?他越想越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因為還有綁架過程也能證明這一點。那麼準確,那麼周密,那麼瞭解內情,整個行動利利索索,沒有絲毫誤差,肯定是高明老練的人在暗地裡佈置和指揮,絕非一般喊喊叫叫的造反派所能做到的。

「是啊!到底是死結同心的老戰友,有感情啊!」他不禁為之慨嘆,從瀏陽共產的友情想到當前的互相處境,眼眶溼潤了。四十年坎坷道路,四十年風火硝煙,多少次在患難中同舟共濟!多少次為共同勝利舉臂高呼!多少回服從組織需要各奔一處,又多少回在行軍路上意外相逢!天南地北心心相印,兩個麂皮荷包一直保留到今。在一起無話不談,你心就是我心。由於性格不同,常有摩擦,一硬一軟,相輔相成,總是不能分歧到三天以上。即便是現在,眼看大難臨頭,誰也不敢來同情相助,只有他敢冒這極大的風險。你預先為什麼不暗示一下或乾脆說明呢?不不不,你是對的,你想得穩妥周到,你是細心人。但是,躲過了今天能躲過明天嗎?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脫如來佛的手掌心,只怕越躲越麻煩啊!你到底是怎樣打算的?下一步又怎麼辦呢?你現在變了,有話喜歡藏在心裡,那麼謹慎小心,只做不說。恐怕你並不瞭解形勢的變化呀!這一場鬥爭的目的你弄清楚沒有?彭其是要倒的,誰也救不了的,誰來救誰就一起沉潭,你不能只念友情,不顧後果呀!何必要白白陪進去一個呢?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人隔兩地,有話不能通,急煞人了!你是派誰在執行這項任務?那個人靠得住嗎?他不會反戈一擊嗎?他可以傳遞一點訊息嗎?等等看,看看聯絡人是誰,還要察顏觀色,看準了再下決心。

有人在開鎖,彭其切斷思路,密切注意門口,等著來人。

範子愚進來了。

彭其暗吃一驚。

來者雖沒有行禮,但態度和善,仍舊稱他為司令員,坐到床沿上,開始說明來意。

「司令員,對不起你,我們搞了一個不禮貌的行動。」

「不要緊,這不要緊。」

「我們不是惡意,是為了幫助你,給你創造了一個比較安靜的環境,你覺得還好嗎?」

「好,很好。」

「這樣,就不會有人給你打電話了,不會有那些囉裡囉唆的事來纏你了,你可以專心專意地寫交代材料。陳政委可能跟你談了,北京對你的態度不滿意,講老實話,聽說很不滿意,你就住在這裡好好兒想想吧!首先端正態度,要知道,這回不能矇混過關了,北京是下了決心的,非要把問題搞清楚不可。你要看清形勢,不要估計錯了;還要認真想一想毛主席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方針,爭取寬大處理,頑抗是沒有好結果的。北京掌握了你們大量的材料,別以為用紙能包住火,包不住的,你不交代別人交代,態度好壞就看誰先誰後,誰講誰不講。就是這個意思,你現在先好好兒想一想,也可以寫一寫交代材料,抽屜裡有紙。已經交代過的不要再寫了,要寫就得寫新的。你看怎麼樣?」

「好,我曉得了。」

「生活方面有什麼問題向我們提出來,有病也對我們講,我們有辦法給你治病。你喜歡喝茶已經準備了茶葉,在抽屜裡。」

「我看到了。」

「那是開水,一百度。抽菸的問題,等一下就會給你送一條中華煙來。你也許很晚不能睡,可能要餓的,也會給你送來一些麵包。其他還有什麼要求就對我說,我們去辦來。」

「謝謝你,範子愚同志,你們對我很關心,對我太好了!我沒有什麼要求,只希望你多來跟我講講話,幫助我開啟一點思路。」

「那可以。」

「對,對,人在困難的時候、要有人幫助。你們年輕,思想新,敏感,跟我談談,有好處,大有好處。」

「那就這樣吧!」範子愚站起來說,「再講一次,我們是好意,不是害你,你一定要徹底交代,包括野心,行動計劃,串聯情況,最後的目的,所有這些都要交代出來,不然,北京會抓住不放,十年二十年也過不了關。惟一的辦法是爭取時間,早一點交代,有希望得一個寬大處理,要不然,革命幾十年就完啦!現在這年頭,可不管你資格多老,官兒多大。我走了,明天再來。」說完便開門出去,重新鎖上了門。

彭其聽著聽著,覺得有點不是味了,怎麼能規定必須交代野心,行動計劃,串聯情況,最後目的呢?沒有也要交代嗎?難道要捏造一些事實便於他們把你打倒?哪有那樣的道理!陳鏡泉怎麼信任範子愚這樣的草頭王呢?真糊塗啊!這些造反派是沒有頭腦的,既不懂政治鬥爭,又毛毛躁躁,只會亂衝亂打,做事是不管後果的,只圖眼前痛快。左起來左得要命,唬他一下子就嚇得慌了手腳。他們這種毛孩子怎麼能幹這樣的事呢?陳鏡泉啊,你真糊塗!要想辦法與他聯絡上,提醒他不能這樣搞,這些人會出賣你的。他們沒有什麼固定的信仰,也不講情義,誰知會幹出什麼事來!

他想定主意以後,開啟抽屜拿出一張紙,不寫稱呼,也不寫落款,只寫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話:

我這個地方不好,會出鬼,會把大家都吃掉,趕訣讓找回去。

寫好以後,又怕對方看不懂,為了把意思講得更明確一些,又在「會出鬼」的前面加了「靠不住」三個字。看了一遍,還是覺得太含糊,陳鏡泉如果以為光是地方不好,另外給你換個地方呢?是的,不能這樣寫,要重寫一張。他趁點菸之便,就著火將寫好的紙條燒了,另外又草擬一個稿子:

我要回去,停止工作專門寫幾天也可以。這樣做後果不好,在這個地方,人員環境都複雜,我不能好好寫交代材料。

寫好以後,反覆看了幾遍,便放在桌上,靜坐著思考。他把整個事件的前前後後詳細回憶了一遍,包括在犯錯誤以前曾經同一些什麼人說了些什麼話,都儘可能翻出來,站在客觀的立場上進行分析。無論怎麼引申,怎麼聯絡,也構不成有預謀有計劃有組織的反黨行動。但是他們無論如何不信任你,沒有任何根據地懷疑你,硬要你無中生有寫交代,寫些什麼呢?真像範子愚說的,去捏造事實嗎?那不行,捏造事實會害了別人,會把與你相關的人都扯進去。為了一個人骨頭軟,害得很多人跟著倒霉、不行!彭其九死一生活到五十八歲,從來沒有害過軟骨病,要砍頭可以,要低三下四順著人家的胃口來不行。一是一,二是二,有什麼交代什麼,要罷官,要坐牢,要砍頭,隨你的便!

他經過一番回憶,又想起了一些過去忘了交代的內容,但也並不是很關緊要的,其實寫不寫都可以。為了使他們感到有進展,還是寫一寫吧!另外,對於錯誤的性質可以儘量把綱上高一點,不怕大帽子厲害。反正他們是喜歡扣帽子的,乾脆自己給自己扣上,省得他們費力了。帽子是不要用錢買的,扣得再多也不會把人壓垮。這一夜,他幾乎沒有睡覺,想出一句寫一句,斷斷續續也用蠶豆大的字寫了五張紙。

天快亮時開始睡覺,一個文工團員給他送早餐來,他驚醒了,提出要範子愚來一趟。

九時半,範子愚來了。彭其本來想託他把那個紙條帶給陳政委去,但為了保險,再聽聽範子愚的言談,觀察一下,看他到底能不能做這樣的事。範子愚仍像昨晚一樣,態度和善,講話聲調不高,但總是難免常常露出「造反派脾氣」的影子來。司令員把他當成知心朋友看待,向他談到自己的苦惱、想法和問題的全部過程以及範子愚所不知道的一些空軍內部情況。當談到需要實事求是時,他說:

「在什麼問題上都要實事求是。過去在陸軍打仗,每回偵察兵彙報,我都是要他們把原始情況講給我聽,不要帶分析,也不要什麼估計。分析估計要不要呢?要,把原始材料擺出來以後,大家再來研究。如果情況搞得不真實,根據猜測來下決心,軍隊一動就要吃大虧,搞得不好全軍覆沒。人的問題上也是一樣,不實事求是,就會對黨的事業不利。壞人當成好人,好人打成壞人,這樣的事搞多了,會把黨的組織成分改變。沒有的事硬講成有,好人不就被打成壞人了嗎?失掉一個好同志,黨就少一分力量。運動一來,總有一些人不喜歡實事求是,這個習慣不得了,不知是從哪裡染來的毛病。」

「就是,」範子愚被觸發了心病,激動得忘乎所以,大發起議論來,「去年搞反動路線的時候,有反多人不實事求是,害死人。有回我跟政治幹事鬧意見,吼了他幾句:‘你還政治幹事,你算什麼政治幹事?一天到晚政治政治,我看你呀,不正也不直。’後來在運動當中,他給我貼大字報,就變成了‘政治政治,不正也不直。’我老婆在旁邊聽到,又沒聽清楚,也急急忙忙寫一張大字報證明我確實講過這個話。你看這……連我老婆都跑出來證明,我還說得清楚嗎?差點為了這些事被打成反革命。不實事求是的人最可惱:他媽的!我要是手上有權,非得整一整那些張口胡說誣賴好人的人不可。」

範子愚越說越激動,便從床沿上跳起來,呼呼喘氣,在小房間裡走來走去,口裡還在反覆罵道:「想起來就恨,想起來就恨……」

彭其看他這樣,暗想道:「這個人不能幹大事,決不能幹大事,紙條算了,不要叫他遞了。」

「哦!」範子愚忽然意識到他是在跟走資派談話,馬上坐回床沿上去,轉變成嚴肅的態度說,「話雖這麼說,實事求是不等於不要交代問題,你的問題還是要好好兒交代。已經寫了一點沒有?」

「記起一點就寫一點,還沒有整理。」彭其冷冷地說。範子愚拿起桌上的紙張,一目十行地看了一下,扔回原處,很不滿意地說:「你的態度還有問題,這樣的東西還要你寫什麼?我提醒你,不要辜負了我們的好心,這是好機會,不要錯過了。現在這年頭,誰能這樣耐心跟你談話?你是碰上我們了,要不啊,哼!你看著辦吧!」說完走了。

彭其變得非常失望,在範子愚走了以後,他一個勁地抽菸,開始懷疑這件事是不是陳鏡泉乾的了。決心從現在起,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寫,倒要看看下面將如何發展。一下午過去了,一個晚上又過去了,第三天上午,有個文工團員進來問他寫的情況怎麼樣,他只搖了搖頭。晚餐時給他送來的是一碗麵條,上面蓋著厚厚一層鮮美的雞肉和蘑菇,麵湯表面浮著一層黃油,顯然是雞湯麵。他一邊吃一邊想,越想越糊塗,到底是搞的什麼鬼呢?像招待上賓一樣,生活上對你這麼好;寫的檢查材料又不滿意,非要捏造事實不可。是惡意還是好意呢?是害你還是護你呢?是陳鏡泉搞的還是別人搞的呢?左猜右猜猜不透。他看到那個準備遞給陳鏡泉的紙條還放在桌上,感到不妥,吃完麵條便用打火機點著,放在菸灰缸裡。

忽然,外面走廊上像炮兵陣地開火了似的一陣轟響,彭其一噤,菸頭從手上震落在地上。接著,嘭的一聲,房門被踢開,衝進來好幾條大漢。一張張惡煞似的面孔用打雷般的嗓音一齊吼道:

「彭其!你這個反革命分子,到今天還不老實,走!見群眾去!」

話音剛落,幾個人像餓虎似地張牙舞爪撲上來,拔掉領章,夾起他就走。軍帽掉了,衣釦拉開了,皮鞋也踩脫了一隻。耳邊轟轟地作響,都是滾雷般的口號聲。他不知人們夾著他是從哪裡走的,經過哪些地方,來到了什麼所在,只覺得好像忽然從懸崖上推下來,噗的一聲摔得趴在地上。轟隆轟隆像山崩地塌,壓頂而來,不知是什麼聲音,眼前直覺得金光一閃,便再也聽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彭其清醒過來,睜眼一看,眼前是水泥地,有零零落落的木屑鋪在地上。燈光通亮,但聽不見耳邊有聲音,暗想:「是把我換個地方關起來?」想還沒有想完,已看見前面有腳了,一雙又一雙,大的,小的,都是皮鞋和解放鞋,零亂地站著。稍一抬頭,又看見了藍色的軍褲,接著便是軍衣,再然後才看清面孔,男的和女的,都是將要吃人的面孔。原來是他們——文工團的造反者。他強撐著地,顫顫抖抖地企圖站起來,沒有成功,這時,有人從兩邊提著他的胳膊幫了一下忙,使他直立起來了。他看見,這是一間從來沒有見過的六角形房子,裡面十分雜亂,有破傢俱,有爛筐子,有木屑、鋸末、刨花,也有一些完好的凳椅。牆上貼滿了標語和漫畫,全部是與彭其有關的,尤其是那些漫畫,禿頂的大腦袋,打著赤膊,口裡噴出鵝蛋大一滴的口水。正前方一塊牆上沒有貼這些東西,只有一張毛主席畫像,用圖釘釘在很高的地方。彭其仰頭望著,痴呆地望著。

「向毛主席請罪!」

有一個人帶頭,其他人也跟著吼了一聲。

「我……請罪!」他吐字含糊但很響亮地說了這三個字。

「低頭!」

「會……低頭的。」說完把頭一勾,腰身卻挺得筆直。

「彭其!」挽著袖子、把軍帽戴在後腦勺上的範子愚走到他面前惡狠狠地說道,「你這個頑固不化的反革命分子,竟敢把群眾當成阿斗,欺我們心軟,對你太客氣是嗎?群眾是不好惹的!今天晚上要跟你算總賬!你要是知趣的,就老實交代你的罪行,否則,我們今天就拼上了!」

「打倒彭其!」

「打倒反革命分子彭其!」

「彭其,交代!」

「交代!」

「交代!」

一聲喊,憤怒的人們把他團團圍住,無數個拳頭揮到他頭頂上,額前,眼前,鼻子跟前,只是還沒有一個是挨著了皮肉的。彭其像廟裡的判官一樣,板著面孔,連眼都不眨地站著,任他們怎樣張牙舞爪,他好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當怒吼的高潮過去以後,他仍舊仰頭望著毛主席,更加含糊不清地說:

「毛主席,我向你……交代!」

「說!」

「快說!」

「我們等不及了!」

「沒那麼好的耐性。」

「同志們!大家安靜安靜。」範子愚喊道,「彭其已經表示要向毛主席交代了,我們就聽他交代吧!耐心一點,暫時不要喊口號,讓他坐下說好不好?」

「坐下吧!」

這時,有一個女學員給他把掉了的那隻皮鞋拿來了,他望了那女孩子一眼,是一張帶著稚氣的面孔。又有人以平和的聲調提醒他:「把釦子扣上。」一看,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同志,臉上並無敵意。彭其的心裡閃動了一個非常複雜的念頭,說不清是什麼意思,嘗不出是什麼滋味。

人們攙著他走到旁邊去,那裡不規則地擺著好幾條凳子,讓他坐的是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他平穩地坐下了,簡直是坐在刨花堆裡。面前是一個高高的破竹簍,堆滿了刨花,左側地上是木屑和刨花混在一起,腳下也是踩著鬆軟的刨花。他開頭有點奇怪,後來一看別人都坐在刨花裡面,也就不奇怪了。大概是倉促安排的,沒有來得及收拾吧?

「說!」

「快說!不要搞鬼!想到什麼說什麼。」

彭其像嚼什麼東西似地動了幾下嘴,然後張開口,用手指著嘴裡:

「啊……啊……啊……」

「怎麼啦?」範子愚問。

「啊……啊……」

有幾個人走來看了看,都說:「舌頭硬了。」

造反者雖然個個像凶神惡煞,其實多數人都是肉做的心,看到這位昨日的司令員今天變成這樣,許多人默默不言了。他們在想些什麼呢?誰也不知道。也許有人正在內心嘆息,但這嘆息是不能出聲的。豈止是彭其受難!鬥他的人想嘆息不能出聲,憋在心裡難道就好受嗎?

大家自然而然同意彭其休息一會兒再講,有人還把他的茶杯端來,他一飲而盡。

舌頭恢復正常以後,他開始交代了,斷斷續續地說:「我,罵過吳法憲是……豬……豬司令。我……說過,搞政治的人,不……不懂軍事,不能……當司令。我講過,要為……國家著想,要為空軍……著想。我們空軍……很年輕,實戰不多,還在……建設……發展階段,要有一個……真能幹事的人……來領導。我說過,政治不能……代替軍事。部隊光喊口號不行,人家……不怕你,你要真能打兩下子,還要能把敵人打敗,他才不敢來侵犯。我們越不搞軍事訓練,敵人越歡喜。你看,前兒天就跑到骰山基地來剃了一個光頭。我是一建空軍就穿了藍褲子,空軍搞得好不好,我怎麼能不關心呢?」

「等一等,你是在放毒!還在用資產階級單純軍事觀點來蠱惑人心。」

「我不是資產階級,我是燒炭出身的,十五歲開始燒炭,燒到十八歲,搞共產去了。我連資本家都沒有見過,見得多的是國民黨的俘虜,有很多現在還留在我們部隊。我……」

燈光師從門外進來,把範子愚叫了出去。

「江部長叫你快去。」

「幹什麼呀?」

「他發火了。」

範子愚跟著燈光師下了一道樓梯,走進六角房底下的那一間房裡。

「你們是怎麼搞的!」江部長氣鼓鼓地劈頭責問。

「怎麼啦?」範子愚不解。

「你聽聽,他在講些什麼?」

江部長指著一部正在轉動的錄音機,送話線從窗戶外面牽來,顯然是連在樓上六角形房間裡的。錄音機旁站著鄔中、劉絮雲和掌管錄音機的燈光師。錄音機監聽喇叭裡傳出彭其的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