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人心

將軍吟 莫應豐 第2頁,共2頁

鄔秘書從大門外走進來,輕手輕腳坐在最後一排,除司令員以外,其他人都沒有發現他來了。

「要小心上當!」他重複說,「你曉得人家肚子裡想什麼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聽說有一種自殺的方法很有味,就是在靜脈注射嗎啡,開頭你會興奮,舒服得很,後來就昏迷了,自己不曉得自己是怎麼死的。高明的陰謀家想害你,他就給你打嗎啡。你們上過這樣的當沒有?過去可能沒有,這樣的當只能上一回,來不得第二回。」

聽眾席上有很多人在偷偷地看錶,已是下午五點半了,正是開飯的時候。但司令員沒有看過一回表,談興正濃,大概還以為早得很呢!

「怎麼?有點坐不住了?」他也看出了會場上的動盪,「可以走,也可以留下來聽,可以去上廁所,隨便。今天是集體談心,就像我到了你們家裡一樣,這不是做報告。有些話我想了很久,一直想跟你們談談,沒有機會。平常我不大到你們這裡來,演戲唱歌出不了大事,還有政委把關,我放得心。現在你們搞政治,我放不得心,看你們做了幾件事,更使我放不得心。所以要談談,一定要談談。是真話,願意走的可以走,不要顧慮。」

除了有些上廁所的以外,其他人都不走,雖然餓著肚子,也沒有人提出吃了飯再說。

「我告訴你們,我這個老頭子也是不懂政治的,我對你們講,要你們小心,我自己就很不小心。我犯了錯誤你們曉得嗎?……有人曉得嗎?……聽到過一點風聲嗎?」

聽他這一說,全都瞪著眼睛,表示驚訝,連範子愚都吃了一驚,小聲問旁邊的趙大明說:「什麼錯誤?」趙大明同答:「聽他說吧!」

「看樣子還沒有走漏訊息。」司令員觀察一陣以後,做出了判斷,「我現在告訴你們,省得再去打聽了。我犯了錯誤,在去年的一次高階會議上,我說錯了話,知道嗎?你們文工團員說錯兩句話不要緊,我作為一個司令員是不能說錯話的。到底說錯了什麼話,同志們不要去打聽。軍人要遵守保密規定。」

鄔秘書將小本子放在膝蓋上,眼睛望著講話的司令員,手在飛快地記錄。

「不要記,不要記!」司令員發現了,「我今天是集體談心,不要記,誰也不要記。」

大家都不知道是誰在記,左顧右盼地望了一陣。鄔中站起來走出去了,不久又回來。

「當然,毛主席和林副主席諒解我了,原諒我不懂,無知,認識了就行了,所以還叫我回來主持工作。不過,下不為例,下不為例。我把這些事告訴你們有好處,省得你們哪一天聽到一點風聲就把我揪住不放。部隊有戰備任務,司令員天天挨鬥,工作怎麼搞啊?範子愚同志,你說是嗎?」

「我們原來根本沒有想過要鬥司令員。」範子愚望望他的同事說。

其他人也點了頭。

「要是有人在背後唆使一聲,你們肯定會來斗的,駕飛機,戴高帽,叩頭,把這個老頭子整死他算了!反正也活不了幾年了……唉!……」

司令員眼圈紅了,情緒有些反常,嘴唇翕動了好一陣,卻沒有說出話來。聽眾當中有些感情脆弱的女同志跟著紅了眼睛,其他人都靜靜地聽著,氣氛沉悶得很。就在這時,江醉章來了,他也和鄔秘書一樣,在後面找了個位子坐下,不吭一聲。

「這個駕飛機……不好,……踏上一隻腳……不好,不好,很不好。你們是解放軍,是革命軍人,人民群眾很尊敬你們,你們怎麼這樣粗野呢?不好,很不好,這不曉得是什麼人發明的,我肯定它不是好人想出來的主意,是一個與共產黨有仇恨的人想出來的。他心裡的仇恨埋了多年,沒有機會發洩,今天一看,你們共產黨的幹部也有被打倒的一天,好!老子正找不到出氣的機會,狠狠地整你一下子,從肉體上折磨你,從人格上侮辱你。如果准許殺人的話,拿鈍刀子一塊一塊地割死你。同志們,你們跟那個發明者不同,你們是熱愛共產黨的,你們自己就是解放軍,你們為什麼要學他們的樣呢?當然,那個發明人很狡猾,他說只有這樣才是革命,誰不這樣做,就叫你保皇狗,也把你拿來駕飛機,你幹不幹?所以,我……能夠理解同志們,但是今天講清楚,以後不要那樣做了。這樣做,從效果來看也不好。你就講那天鬥爭胡連生吧!你們鬥得他承認了錯誤沒有?越鬥越罵娘。當然,現在查清他有精神病,不正常,已經治病去了。同志們,我再講一次,不要把那些仇恨共產黨的人發明的東西學過來。要有點感情,要講點道理,起碼,也要有點同情心。你們那回鬥陳政委,把墨水往他臉上倒,誰這樣對待過你呀?陳政委在你臉上倒過墨水嗎?你為什麼要這樣呢?他只有一隻手,你是兩隻手,他一隻手擋不住你的兩隻手,如果他那隻左手沒有扔在戰場上,也可能好一點,能夠抬起來擋一擋。可是……同志啊!你年輕力壯,兩手健全,要去欺負一個殘廢人。如果你們也把陳政委駕飛機,踏上一隻腳,只要被我看見,我會開槍,我的槍法很準,也給你打掉一隻手。不是講假話,不是嚇人的,我這個老頭子做得出。不為別的,因為我有感情,有點同情心。如果一槍打響,我自己要成為反革命的話,我第二槍就指著自己的太陽穴打。去他孃的!省得心裡難受……唉!……你們碰到一個好人,碰到他頭上,像媽媽一樣的人,阿彌陀佛!……你要曉得,陳政委這樣的人能活到今天不容易啊!胡連生思想反動,他能夠活到今天也不容易啊!今天為什麼一定要消滅這九死一生留下來的幾個老、弱、病、殘!何苦呢?老頭子年紀大了,一餐只吃二兩米,吃不了多少,你分一點點給他吃就不肯啊?要快點把他整死,反正你是多餘的,沒有用了,還喜歡礙事,絆手絆腳。是的,討厭!殺死他算了!……」

有個坐在最後一排的文工團員輕步走到前面來,在宣傳部副部長耳邊嘀咕了一句。副部長立刻站起來,向小禮堂門口走去。陳鏡泉政委抖動著空袖筒無聲地出現在門口,注目看著正在講話的彭司令員。副部長迎上去,江醉章迎上去,文工團員們都回頭向後面看去。彭司令員也發現政委來了,望了一眼,沒有打招呼,講話暫時中斷。他又拿起一支菸,在還有一寸長的菸頭上接火,藉機稍事休息。由於手在發抖,煙和菸頭對不到一起,費了很久時間才把煙點著。連續吸了幾口都噴出來了,大概是因為煙吸得太多,使口腔苦澀,舌頭麻木,做了個難受的表情,像吃了辣椒一樣。

陳政委問副部長說:

「司令員是什麼時候來的?」

「下午四點。」副部長回答。

「一來就在這裡講話?」

「唔,中間沒有休息。」

「吃了飯嗎?」

「還沒有呢。」

陳政委看了看錶,說一聲:「快七點鐘了。」並未同江醉章打招呼,走到會場前面來,早有一個文工團員從辦公室搬來一把藤椅放在那裡了。

「吃了飯再講吧!」政委在藤倚旁邊站住,對司令員說,「你自己肚子不餓?」

司令員不願意人家打斷他的話,他要把憋在心裡已有很長時間的憤怨一下子倒出來,半點不留,便沒有理會政委的建議,繼續滔滔地說下去:

「就是他,這個一隻手的老頭子,日本人的炸彈皮本來是飛到他腦殼上來的,正好他臥倒的地方是一個斜坡,身子往前面滑了一下,才救住了腦殼斷了這隻手。如果不滑那一下,就沒有腦殼再戴你們的高帽子了。他現在心臟病很嚴重,不曉得馬克思會在哪一天召見。他一沒有野心,二不侵犯別人的利益,黨叫他當了這個兵團政委,他就老老實實地當,賣出命來搞工作。他一餐只吃一小碗飯,跟我一樣,愛吃點辣椒,別的也沒有什麼要求。一定要整死他做什麼?他這一世吃的苦還不夠嗎?讓他坐一坐汽車,吃點合味的辣椒菜,這就看不過去了?把他那部轎車拿來公用,你們也坐不下呀!頂多能坐四個人,何苦呢?何苦呢?」

「不要講這些了。」政委坐在藤椅上插話。

「好,我不講你,我講我自己。我這個人跟他不同,沒有他那樣的涵養。我是有脾氣的,是一個犟人,要不是犟,我也不會搞革命了。你們拿我戴戴高帽子試試,也給我塗點墨水試試看,我身上有槍。」他激動得不可遏制地把小手槍掏出來,往講臺上一放,「這傢伙不是進攻武器,是自衛用的,我要自衛了,我就要放,誰碰上誰就倒霉。」

陳政委見他講些這樣的話,急得坐立不安,想提醒他一句,又當著這麼多人不便說,只得反覆催促道:

「吃了飯再講吧!吃了飯再講吧!」

「不,我不吃飯,我肚子飽得很。大家也陪陪我,受點餓肚子的鍛鍊。軍隊打起仗來是要經常餓肚子的,餐把飯不吃,小事一樁。我要把話講完,不講完心理過不得。」他又回覆到原來的話題上去,「不要欺人太甚,逼人太狠,把人逼到死路上了,就會不顧一切的。人在生死關頭力氣最大,年輕時同敵人拼刺刀,能把刺刀挑彎,把槍托打斷,平時你要我挑彎一把刺刀我做不到,只有在那個時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我身上的勁不知從哪裡來的。到了那個時候,去他孃的!拼死一個不虧本,拼死兩個,我賺一個。萬里長征都走過來了,反正這條命是撿來的,快到六十的人了,死了也值得。兵團司令,我不稀奇,當了好多年了,什麼味道我也嘗過了。你以為這司令好當,是美差吧?這是一個苦差,苦得很,麻煩得很,還不如解放戰爭時候當那個騎馬的縱隊司令好過,硝煙裡滾,火光裡鑽,今天在這裡,明天在那裡,上下級,同志間,都很親密,誰也不給誰戴高帽,誰也不奪誰的權,要死就死在敵人的炮火底下,不死就殺得他屍橫遍野。我這個人只愛過那樣的日子,不愛現在這一套,看起來,我是過時了,是沒有用的了。我真想打個報告辭職,去他孃的!九九歸原,回家種田去。但是,我辭掉不幹,誰來幹?要你範司令來幹?那我不放心,講實在的話,我不放心。你們沒有打過仗,敵人一來,你們只會瞎搞一氣,你的口號喊得再響,敵人也不會嚇得跑回去,你大喊砸爛他的狗頭,他才不怕哩!還不一定是誰砸爛誰的狗頭。我不放心,我們這上千架飛機不能叫你來指揮,也不能叫你們江部長指揮。他只會寫文章,寫的那文章我看不懂,也不曉得好在哪裡。我是一個蠻人,是莽漢,只曉得一些簡單道理,只曉得人民要我們守住這塊天,我不能把它丟掉。你那個文章能把敵人嚇退,我這個司令就讓給你當,你嚇不退,我就不能讓。所以,我不辭職,我要幹下去,我明天還要下部隊去檢查戰備。最近一段時間,部隊只曉得敲鑼打鼓,唱語錄歌,放鞭炮歡呼最新指示發表……」

陳政委在旁邊使眼色,彭司令員只顧望著會場講話,沒有注意到。政委又是咳嗽又是弄得藤椅吱吱地響,他仍是沒有注意到。最後,從來不吸菸的陳政委站起來走近講臺去拿煙,彭司令員見有一隻手伸向他的煙盒,這才注意到了,側臉一看,是他,覺得奇怪。

「你怎麼也吸起煙來了?」

「燻一燻,腦殼清醒一點。」他說著,接過彭司令員的半截菸頭來點菸,藉機背對會場,擠了兩下眼睛。

彭司令員領悟了他的意思,趕快補救說:

「當然,毛主席發表了最新指示,這是應該歡呼的,敲鑼鼓,放鞭炮,唱語錄歌,都應該,應該。我不是講這些要不得,我只是講,鞭炮要放,高射炮、機關炮也要放一放,過久了不放,會放不響的,炮管裡會生鏽。我要到部隊看看去,明天就去,要同幹部、戰士商量商量,能不能抽點時間來放放高射炮?我是司令你是兵,職位不同,責任是一致的,都是為人民守住這塊天。」他忽然提高聲調,「同志,你曉得農民種田好辛苦?你曉得這飛機高射炮是怎麼造出來的?你到農村去參加一期搶收搶種,到工廠去看看翻砂工人的勞動吧!我們要對得起他們,口號要喊,事情也要做,戰備還要搞。農民頂著黃火大太陽在插田,滿以為一個月給你四十五斤米,養活你了,在守衛,不要擔心禍從天降,沒有想到我這個司令挨鬥去了,你那個兵喊口號去了,敵人的飛機把炸彈扔到了農民的背上,他死了還不曉得是怎麼死的。你就那樣無心肝,不曉得可憐可憐那些老老實實的農民?你我都是一些混世魔王,混賬鬼!同志,我告訴你,我不怕你鬥,你鬥得我只剩一口氣了,我還要進指揮所,你要我死,我就死在崗位上。我打了四十年仗,死了無數回,死了又活,活轉來又打,打不死的程咬金。你說我犯了錯誤我就改,說改就改,下回再不那樣搞了,你不相信我,我自己相信自己,一定改好。當了四十年共產黨,連個錯誤都改不了嗎?那樣不爭氣?那樣沒有骨頭?」他再次提高聲調,「同志們,我請你們下部隊去走走,排一點鼓舞鬥志的好節目,像搶渡廬定橋那時一樣,把行軍鼓動一搞,部隊嗷嗷叫,一天一夜走完二百四十里,餓著肚子打勝仗。去給部隊鼓鼓勁吧!把戰備搞好,把訓練抓起來。我老頭子跟著你們一起去,要鬥,你們就在路上鬥,我不坐專機,也不坐轎車,跟你們一起坐在卡車上,鬥起來方便。鬥完了,我們跳下汽車就合作,鼓動部隊搞練兵……」

「堅決響應兵團首長的號召——!」

忽然有人領頭喊起口號,司令員一看,是鄒燕,她漲紅著臉,顯得很激動。有些人跟著她喊了,有些人沒有反應過來。接著又有人喊:

「學習老紅軍的革命傳統!」

「加強戰備,保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接二連三地響起了一片口號聲。心情複雜的江醉章舉手也不好,不舉也不好,左右為難地跟著喊聲舉起一半,口雖張開著,卻沒有聲音。他終於耐不住了,站起身走出禮堂去。一背過臉來,顏色就變得極端難看,牙巴骨咬得緊緊的,眼鏡快滑到鼻尖上來了。他急急忙忙走進文工團辦公室,有一個值班員坐在那裡。

「去把範子愚喊出來。」他氣沖沖地對值班員說。

值班員應了聲「是」,起身欲走,江部長把他叫住,補充說:「告訴他,接電話。」

「到哪裡接電話?」值班員不明白地問。

「就在這裡。」江部長指著未曾響鈴的電話機說。

值班員顯然還是沒有懂,望望電話,又望望部長,最後終於醒悟了似的,「哦」了一聲,走出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