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人心

將軍吟 莫應豐 第1頁,共2頁

彭司令員的黑轎車開到文工團那座丁字樓前停下。

他躬身走出車門,把牆上的標語掃了一眼,便踏上臺階。他的步履在什麼時候都是有勁的,最近以來尤其是這樣。使人感到他目前時運正好,一切都順心如意,牢牢地掌握著中國南方一大片制空權。他眼睛平視,像箭一樣犀利地射向被他看見的地方,表情總是那麼嚴肅,最近以來尤其如此,使人覺得他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強健、機敏、尊嚴可畏,是不容侵犯的。他走著筆直的路,進入小禮堂。宣傳部有位正在文工團領導運動的副部長,叫了聲「起立」的口令,全會場肅然站起。司令員聽完副部長的簡短報告,便走到講臺前去。

「坐下!」

他下完命令,挺直腰幹端坐在藤椅上,將一百多名文工團員依坐位順序一個個打量清楚,二十分鐘內沒有開始說話。會場的氣氛顯得很緊張,表情豐富的文工團員們全都板著面孔,一動也不動,像兩軍對壘,正要開火之前。過細審視每個人的神態,卻各有不同,有的是嚴肅,有的是矜持,有的是過分緊張,有的顯露出畏懼心理,有的懷有敵意,有的像是憤憤不平,有的閃著挑釁的眼光,有的在勉強掩飾心中的不滿,有的好像處於睡眠狀態,有的類似悲哭以後的痴呆,有的簡直以為自己是被告席上的罪犯,有的在竭力以冷靜的表面態度掩蓋著得意洋洋的內心活動。人是複雜的動物,人群更加複雜得多,無論你多麼複雜,無論你們相互之間的區別是多麼微小,也矇混不了司令員那十分老練和敏銳的眼光,將你們一個個區別清楚。

他把眼光移到最後一排末尾的位置上,看到一個微胖的女演員手裡抱著一個孩子。

「怎麼開會還要帶孩子啊?」司令員說了第一句話。

「報告首長!」那個女同志抱著孩子站起來,「孩子的爸爸被抓去坐牢了,成了反革命,託兒所的阿姨對他另眼相看,我只好抱回來。」

「他的爸爸是誰?」司令員問旁邊的副部長。

「範子愚。她是範子愚的愛人,叫鄒燕,話劇演員。」副部長回答說。

「託兒所的阿姨會這樣做嗎?」司令員問。

「我沒有說假話。」鄒燕仍站在那裡說。

「你,」司令員指著副部長說,「帶著鄒燕同志把孩子送回託兒所,告訴那裡的阿姨,司令員講的,這個孩子的爸爸不是反革命。今後,就是對反革命的孩子,也要一視同仁,孩子不負父親的政治責任心,」他一字一板地說,每個字都經過了考究,就像在指揮作戰中,口頭髮布命令,報務員直接譯成電文發拍出去時一樣。

鄒燕說的未必是真話,她是帶著氣說話的,也許是故意這麼做出來給司令員看的。這一點,文工團有一些人心裡明白,那位副部長也有所感覺。司令員也同樣覺得蹊蹺,他權且把這件事當成真的,認真對待,妥善處理。倒使鄒燕感到十分意外,副部長領她到託兒所去,她遲疑慢走,有點慌張。司令員看著她離開會場的表情和動作,心裡暗笑了一下。

一部有車篷的卡車開到小禮堂旁邊停住,首先跳下來的是背槍的戰士,後面便是那八個被捕的文工團造反者。高炮連連長走出駕駛室,簡單說了幾句,便由每一個戰士押一名罪犯,從側門走進小禮堂。會場第一排座位是預先為他們準備好的,一個挨一個地坐下。連長向司令員行了禮,報告說:

「請首長指示,我們還有什麼任務?」

「沒有了。你們回去吧!」

戰士們在連長帶領下離開了會場。

司令員又更加過細地將這八名被捕者巡視了一陣。當看到範子愚時,他盯住半分鐘不動,好像企圖穿透頭髮頭皮和顱骨,看清裡面的腦髓到底是由什麼做成的。當看到趙大明時,他的眼光一下子軟了下來,像鋒利的長劍猛然淬了火,眨了一下眼睛,從他身上閃過去。

「範子愚同志,受苦了吧?」司令員帶著捉弄的微笑說。

「沒什麼,」他說,「跟出差一樣。」

「怎麼那樣寬待你們?」

「誰知道!被子是招待所的,一間房住四個人,還可以聊天,就是不讓出去,伙食比文工團還好。」

「這個高炮連連長肯定是你們的同夥。」

這些回答使得全場的人莫名其妙,啼笑皆非,到底是玩的什麼把戲呢?大家產生了很大的興趣,緊張情緒在迅速地消散,有的人開始交頭接耳,有的在竊竊發笑。

「不要笑,」司令員嚴肅地說,「這是政治鬥爭,是嚴肅的事情。你們想跟我鬥,我告訴你們,我是老奸巨猾的,身經百戰,有豐富的經驗,你們這些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怎麼樣?演習了一回吧!失敗了,當俘虜,乖乖地住臨時招待所去。」

宣傳部副部長和鄒燕送完孩子回來。鄒燕見會場情緒變了,有點詫異,仍走到原來的位置坐下,與旁邊的戰友嘀咕了幾句,又挺起脖子望望坐在第一排的範子愚,安靜下來了。

司令員正在說話:

「……我要講你們不懂政治,你們不會相信的,心裡還會罵我,以為我是故意搞得神乎其神來嚇你們。你們自己覺得自己很精通,語錄背得很多,報上文章也很熟悉,頭腦聰明,反應快,一下子就懂了。依我看,你們越是覺得很容易懂的,一下子就講得出一套的,就越是沒有懂,曉得嗎?你要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是這樣呢?那我解釋不清,只能靠你們自己去積累經驗。釘子碰多了,你就會懂了。有一些革命幾十年的,當了大官的,到頭來,也還是不懂。你們說政治是什麼?……誰回答一下……範子愚,你告訴我,政治是什麼?」

範子愚想了想,用一條毛主席語錄來回答說:「‘政治,不論革命的和反革命的,都是階級對階級的鬥爭,不是少數個人的行為。’這是毛主席講的。」

「對,階級對階級的鬥爭。」司令員說,「階級對階級的鬥爭是你死我活的鬥爭,要砍腦殼的。我們最初搞革命的時候,砍掉土豪劣紳的腦殼不少,他們後來搞報復,砍掉我們的腦殼就更多。我問你們,你們搞政治,做了砍腦殼的準備沒有?範子愚,你講講看,你是怎麼準備的?」

「我沒有做砍腦殼的準備。」範子愚說,「毛主席號召造反的,誰敢砍我們的腦殼?坐牢的準備是有的,一搞反動路線,我們就要坐牢,但坐不了多久,毛主席會救我們出來。」

「唔……」司令員沉吟,點著一支菸,乾脆把煙盒放在講臺上,連連吸菸,停了一分鐘沒有說話,「你……想得也對呀,所以、你就那麼天不怕,地不怕。但是……我勸你,還要把準備做得充分一些。現在當然不作興砍腦殼了,你……準備還要充分一點,還要充分一點。」他好像有許多話不便明說,所以斷斷續續,而且話外有音,「你剛才講一搞反動路線,你們就要坐牢,是不是說,我這回就是搞的反動路線啊?」

沒有人回答。

「是不是啊?」

仍沒有人回答。

「沉默就是反抗,你們不做聲,就是對我的反動路線不滿,就是說,我這回抓你們是叫反動路線,是吧?」

還是沒有人說話。

「我這個不是反動路線,這叫做與人為善。為什麼是與人為善呢?我今天要把全部內幕告訴你們。」

大家都十分注意,靜靜地聽著。

「這個陰謀是誰搞的?不要去猜了,彭其搞的,就是彭其這個老奸巨猾的老頭子搞的。你們要銷燬工作組搞的那些材料,你就講嘛!派代表來談判嘛!那個問題不大嘛!要那些東西幹什麼!誰也不想在文工團抓出反革命來。那點小事,只要你們心平氣和地說一聲就完了。後來不是給你們燒了嗎?沒有什麼東西,都是你們自己寫的大字報、小字報。一隻螞蟻,你們把它看成了大象,偏不好講好說,在範司令指揮下……」

有人發笑。

「……經過周密策劃,想顯一顯造反派的威風,還調來地方隊伍,喝喲!人馬眾多,聲勢浩大,想把我這個老頭子嚇一跳,好向你們投降。我才不呢!我不會投降。稍施一點小計,你就上當了,想去搶材料,搶出來的是機密檔案。你說我抓人抓得對不對?當然是對的,我的道理比你硬得多,你盜竊機密檔案,我不抓人?我不抓幾個頭頭,怎麼把背景查清楚?誰曉得後面有沒有階級敵人?不抓人還行?不抓人我就失職了,你們看對不對?」

很多人笑了。

「現在想起來覺得好笑吧!你們不要笑。就這一點點小計謀,可以叫你們笑,也可以叫你們哭。我聽說有些人已經哭了,哭過以後,現在又來笑。我講了你們是小孩子你們不相信,是不是呢?現在曉得了吧!不過,本來也可以只叫你們哭,不叫你們笑的。如果彭其這個老頭子厲害一點,他有心要害你們的話,也做得到。你盜竊機密檔案嘛,有照片為證,你賴也賴不脫,夠不夠資格開除軍籍呀?開除你了,你再鬧去吧!但是,彭其這個老頭子沒有那麼狠心,他跟你們是同志,不是死對頭。範子愚,我同你有什麼仇?我們沒有仇,我們是戰友,只是職位不同。我為什麼要害你呢?害掉你,我們的隊伍少了一個人,是人多一點好還是人少一點好呢?剛才鄒燕同志把孩子抱到會場上來向我示威……」

鄒燕難為情地笑了,前面的人都回過頭去看她,一片笑聲。「你以為我不曉得你那是示威呀?我曉得,一看就曉得。馬上,我就拿出一手來對付你,你倒反而不好辦了,是不是?」

宣傳部副部長插話說:「我們到了託兒所,把司令員的話一傳達,那裡的阿姨很奇怪,都說:‘我們沒有把她的孩子另眼相看哪!’」

又引起一片笑聲,鄒燕臉紅了。

「言歸正傳。」司令員接著說,「我剛才講我那個不叫反動路線,是叫與人為善,還沒有講清楚。同志們,我為什麼要搞這麼一次演習呢?因為、不搞這次演習,你們不會冷靜起來,我想勸勸你們都做不到,不會有今天這樣的老老實實開會的場面,我一講,你們就會喊打倒,話也講不成。這次演習是很必要的,通過這次演習,你們下一步的運動會把水平提高一點。還有,我想通過這次演習說明兩個問題:一個是,軍隊裡頭不能隨便沖沖打打,這個地方一動就是機密,一動就關係到國家的安全。軍隊的紀律很嚴格,執行起紀律來是很厲害的,過去打仗的時候,我叫你去衝鋒你不去,再講一次你還不去,我就當場槍斃你。軍隊要打仗,沒有紀律不行。再一個是,你們對待政治鬥爭要抱謹慎態度,要防止上當。我搞了一個小小的陰謀,你們就上當了,碰上比我更高明的角色來引誘你們怎麼辦呢?你敢吹牛保證不上當?我看鄒燕同志就上當了,為什麼要對我示威呀?誰在你背後搖了一扇子吧?」

鄒燕低頭不語,有些人在默默沉思,有些人覺得司令員的話都很新鮮,聽得張起口,眼都不眨:

「我曉得,我像神仙一樣,跟諸葛亮一樣,沒有看見的事我都曉得。我們這裡是不平靜的,現在哪個地方都不平靜,哪個地方都有野心家、陰謀家。你們不要以為凡是對你們笑的都是好人,不要以為支援造反的都是好人。要小心上當,小心上當,還講一次,小心上當。比你們高明的角色多得很,比我高明的角色也多得很,要小心上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