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工作組的積極分子怎麼啦?都是壞人?你說清楚一點。」鄒燕有意見。
範子愚瞟她一眼說:
「是不是壞人,自己去想,別到時候當個死保皇,跟著反動路線一起完蛋。」
「誰死保皇了?鬥爭陳政委我沒有去?你上北京串聯我反對你了?」
「可是工作組在的時候,你還貼我的大字報呢!」
「那是上頭佈置的,我不寫能行?」
「行!你寫吧!最好今兒晚上再寫一張。保皇狗都是可惡的。」
「你彆嘴裡不乾不淨!」
「我罵保皇狗,你叫喚什麼!」
「我今天非跟你搞清楚不可。」
鄒燕呼地跳下床來。她下身同樣穿著那種鵝黃色的棉毛褲,大概是前幾年未曾發胖時買的,現在穿在身上顯得太小了,那肥實的大腿,豐厚的臀部,全都不堪入目。趙大明本應在他們夫妻之間調解調解,卻又怎好插手呢?只得故意望著別處,暫時迴避迴避。
「你說,你說,」可能是鄒燕在指著範子愚的鼻子步步逼近,「死保皇,我保誰了?你說清楚,我保誰了?」
「保他媽的反動路線,工作組,劉少奇。」
「我認識劉少奇?我看見過劉少奇?我知道他搞了什麼?」
「老子一輩子也忘不了,老婆寫丈夫的大字報!差點把老子的家庭都拆散了。」
「你那話本來就錯了嘛,什麼‘政治政治,不正也不直’。這話對的?貼你的大字報貼錯了?」
「還在搞反動路線,直到今天,現在,這個時候,死保皇!」這夫妻倆的爭論看樣子得要持續一段時間,既然不能起調解作用,那就乾脆先離開一陣吧。趙大明這麼想著,悄悄地走到外面去。時間已是凌晨兩點了,無論丁字樓或這裡的家屬平房,熄了燈的很少,高談闊論和大吵大嚷的聲音從好些個窗洞裡傳出來。趙大明被這一切吸引著,激勵著,開始後悔當初為什麼不到北京串聯。北京到底是離毛主席近,到底是全國的政治中心,所有這些到過北京的人都成了全新的政治家,他們僅僅在北京呆了幾天而已。「要是我也去了,」大明想,「決不會比他們落後,我還是北京人呢!」他感到自己在這些上過北京的人中間,顯得像個愚蠢的老保,所以他不敢隨便多說話,更不敢冒失地參加到人家的辯論中去。但他已暗自下定了決心:走著瞧吧!
後來那夫妻倆不知是怎樣使他們的矛盾得到解決的,吵鬧終於平息下來了。範子愚在那裡喊叫,趙大明應了一聲走回去,談話繼續進行。鄒燕已經躺下了,懷裡摟著他們惟一的還只有兩歲的小兒子,面對裡面,像睡著了似的。
「我講到哪裡了?」範子愚走出去把酒瓶拿來,又倒上了一杯酒。
「你第二個問題還沒有談完。」趙大明說。
「哦,是的。這回工作組整群眾,整了很多黑材料,像剛才我老婆給我貼大字報那樣的一些話,不都整進去了?都會進檔案的,走到哪裡背到哪裡,一輩子甩不脫。講錯一句話,倒霉一輩子,你不反掉那條反動路線怎麼行!你不把那些黑材料搞掉怎麼行!」
趙大明不吃不喝,認真地聽著、想著。
「你別若無其事,這回沒有整到你頭上你以為就永遠平安無事了?哼!反動路線不打倒,你等著倒霉吧!你今年還只有二十四歲,還要活幾十年,哪天一腳踏空你就完了。誰能保險一輩子不說錯一句話呢?反動路線就專抓你的辮子,挑動群眾鬥群眾,被鬥上一回你就受不了。」
「可是……」趙大明反問,「那麼你說,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實質到底是什麼呢?」
「這還不懂?矛頭對準走資派,這就是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實質。」範子愚說,「毛主席可真是想到我們革命群眾的心窩裡去了!」
這話說得那麼激動,那麼誠懇,那麼動感情,趙大明聽了心中一熱,也就忘了深究範子愚的定義對不對了。
「第三個問題……」範子愚指著酒杯,「你喝酒吧!慢慢兒來,我今天不想睡覺了,現在這年頭,革命積極性靠自己。來,喝!臘腸吃完了還有。」他舉起杯一飲而盡,「第三個問題是我重點要跟你談的問題。我在北京遇到一個地方造反派頭頭,看樣子背景很深,顯得很老練,一個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告訴我,造反要有後臺。這個話不要公開去講,咱們心裡知道就行了。不光要有後臺,還要有硬後臺。聶元梓寫出全國第一張革命大字報,你以為是她自己瞎碰的?不是,她有後臺,早有訊息說,她有人支援。這就是內幕,你懂嗎?造反可不能光是咋咋唬唬,造反有造反的藝術。你說我們的後臺找誰呢?」
「找陳政委?」趙大明試探地問。
「不,陳鏡泉不行。剛才我們把他一斗,就知道八成啦!他拼命否認我們這裡存在著反動路線,這說明什麼?至少說明他路線覺悟很低,他怎麼可能支援我們造反呢?說不定他正好是劉少奇那邊的人呢!」
趙大明聽了吃一驚,心裡知道的情況不敢說。
「你看彭司令員怎麼樣?」範子愚說,「我早就聽人講過,彭司令員有個外號叫炮兵司令,意思是說,他正派、耿直,喜歡放大炮,跟陳老總一樣。這種人,一般都是沒有大問題的。」
「對了!」鄒燕興奮地坐起來說,「大明你跟彭湘湘要好,你可以經常到司令員家裡去,誰也不敢阻止你,你就當聯絡員吧!」
「不要你多嘴,你不保皇就行了。」範子愚訓斥她說。
「你不讓人家革命?假洋鬼子!」
「那還要看看你的實際行動。」
「革命人人有份,造反不分先後,你聽見過沒有?大明,他不許咱們造反,咱們自己成立戰鬥隊,你當頭頭。」
趙大明覺得他們夫妻倆很有意思,忍不住笑了。
「他是要當頭頭的,」範子愚說,「可不是當你們的頭頭。大明,我告訴你一點形勢,目前我們全團已經有百分之七十的人參加了我們這個組織。還有很多人提出了申請,我現在還要考慮考慮要不要他們參加。除了我們這個組織,別的都沒有搞頭,都是保皇的。」他轉對鄒燕說,「你想參加我照顧你一下。」
「誰要你照顧!」
「那你就別參加。」
「我去找另外幾個頭頭去。」
「好了好了,你就讓她參加吧!」趙大明打了個圓場。
「看在你的面子上,」範子愚說著轉對鄒燕,「你放心睡覺吧!」
鄒燕仍舊不睡,乾脆把棉衣穿上了。
「怎麼樣?你當一個頭頭。」範子愚對趙大明說,「你負責抓宣傳工作,你筆頭子硬。林副主席講,槍桿子筆桿子,幹革命就靠這兩杆子。就請你發揮你那筆桿子的作用吧!現在這年頭,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再就是,你還要擔負一個特殊的、非常重要的、關係到造反派命運的聯絡工作。不要你聯絡別的,專門聯絡上頭。你看怎麼樣?」
「幹吧!大明,別猶豫了。」鄒燕也鼓動他。
趙大明到這時才算是完全明白了,說了半天,目的是在最後一句話上,「專門聯絡上頭」,原來如此!
「你表個態呀!」範子愚在催。
趙大明知道,目前自己的表情一定是很不自然的。忽然想起,他們在北京串聯,難道關於彭司令員的事,連一點風聲也沒有聽到嗎?決定問問:
「老範,你們在北京有沒有見到吳法憲司令員?」
「哦,見了。」範子愚激動地說,「我告訴你呀,咱們空軍的吳司令員可真是叫人感動。我們在那裡開過一次鬥爭會,主要是鬥他,還有一些別的領導幹部。其中吳司令員的態度最好,一再主動向臺上的毛主席像請罪,叫他低頭就低頭,口口聲聲罪該萬死,執行了反動路線,並一再請求革命群眾教育他。他還說,無論什麼時候需要批鬥他,通知一聲就行了,隨喊隨到。我們問他對鬥爭會有什麼看法,他說,‘我完全支援同志們的革命行動。大家鬥我是愛護我。’你看,多有水平!跟陳鏡泉完全兩樣。我告訴你呀,」他湊近趙大明的耳朵神秘地說,「吳法憲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成員,絕對可靠。」
這句話等於是宣告:彭司令員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敵人。趙大明的頭腦中轟的一聲響,再也不能保持平靜了,他需要馬上離開,關上房門獨自仔細地想一想。
範子愚見他半天不做聲,以為他是不敢起來造反,便進一步激發他說:「這一回,對每一個人都是一次大考試,是革命的還是反革命,是真革命還是假革命,是紅的、白的還是粉紅色的,都得考驗出來,你看著辦吧!」
趙大明含含糊糊地敷衍了幾句,回宿舍去了。
轉眼已到天亮,趙大明主動跑來敲開了範子愚的門,他臉色鐵青,兩眼通紅,十分激動地對範子愚說:「老範,為了捍衛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我一定和你團結在一起,戰鬥在一起,勝利在一起,不管付出多大的犧牲,也在所不惜。」說到這裡,聲音哽住了,眼淚忍不住噙滿了眼眶,他顫顫抖抖地說完最後一句話,「需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但是,我們不要找什麼後臺,革命從來不靠救世主。」
範子愚大概是沒有睡醒的緣故,望著趙大明發痴,好像沒有聽明白似的。倒是鄒燕細心,在趙大明走了以後,她對範子愚說:
「你看趙大明,到底是工人的兒子,人家對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感情多深!說著說著就流淚了,一點兒也不做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