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太太點著頭,慨嘆似的說:「大半年不進城來了,這回一看,新鮮花巧的東西又多了不少,怎怪得錢不經花。」
恂如借這機會,就到後園去指點趙福林掛燈。少奶奶也到廚房去看午飯的酒菜弄好了沒有。老太太坐了半天,也有點倦了,姑太太和太太扶著她到她自己的臥房裡,這就是客廳西首那一間,開啟後窗,望得見那木香棚。
老太太歪在睡椅上,小荷香給她捶腿。姑太太和太太正在眺望後園子裡的一些花木,老太太忽然嘆口氣說:「如今他們小輩的心思,都另是一樣了!」太太和姑太太聽了都一怔,忙走到她面前,老太太叫她們倆坐了,沉吟著又說道:「如今的年青人,心都野了,總不肯守在家裡,歡喜往外跑。恂兒的心事,難道我不知道?可是等我閉了眼睛,那時上南落北,都由他去罷……」
「媽別說這樣的話,」姑太太忙笑慰道,「我看恂兒比我的一個靜得多了,良材麼,野馬似的,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在家;我又不是本生娘,也不便多說他,反正現在年青人自有他們那一套,只要大體上過得去,也只好由著他們鬧。」「可是,良材比恂如老練得多了,」老太太眼望著空中,慢聲說,似乎空中就有良材和恂如,她在比較著他們倆。「恂如這孩子,本來很老實。粗心,直腸子,擱不上三句好話,就會上人家的當。近來不知他為什麼,老是沒精打采,少開口,一開口呢又像爆栗子似的,爆過三兩句,又是冷冷的了。」她頓了一頓,抬眼看著張太太又說道:「福大娘,你看他們小夫妻,沒什麼合不來罷?」
「倒也看不出來,」張太太遲疑地回答。
「寶珠也沒在你面前提過什麼?」瑞姑太太問張太太。「少奶奶麼?」張太太又遲疑了一會兒,「也沒說什麼。不過,年青人總有點叫人不大能放心的地方,寶珠又有些疑神疑鬼的,可是,她也說不上來……」
「嫂嫂,你該細細地問她——」
「我也問過,」張太太嘆息地回答,「只是寶珠這人,脾氣也古怪;一天到晚,總愛在你耳朵邊有一句沒一句的絮聒,等到你要細細問她的時候,她倒又支支吾吾不願說了。」
瑞姑太太皺了眉頭,正想對於恂少奶奶此種態度有所批評,老太太卻先開口說道:「少奶奶也不會做人,可是,我看來恂兒別的倒沒有什麼,就是不耐煩守著這點祖基,老想出外做點事業。孩子們有這點志氣,難道我說他不對麼?可是,做事也不能太急。話再說回來,剛才不是講到我們祖墳的風水麼?其中還有個道理,一向我都藏在心裡,今天不妨告訴我們。自從和王家換了那塊地,知道是上了當了,我也請個先生來把我們祖墳的風水復看一次。」老太太說到這裡頓一頓,看一下給她捶腿的荷香,斥道:「傻丫頭,又瞌睡了麼?——哦,又復看一下,那先生說,」到這裡,老太太把聲音放低些,「我們家祖墳的地理,好是好,可惜其形不全,就跟一座房屋似的,大門、前進、正廳,都好,可是缺了後進,便覺著侷促了。王家換來那塊地,恰好補足了這個欠缺;不過五十年之內,應當守,還不是大發的時候。算來要到恂如三十八歲才滿了五十年!」
瑞姑太太和太太都不作聲,滿臉嚴肅虔敬的表情。
張太太斟了一杯茶放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端起茶杯,卻又放下,繼續說道:「風水先生的話,我本來也不怎麼認真,可是,雖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那位先生看過之後,不到三年,福昌忽然想到上海去發洋財了,那時他的大舅子善卿做什麼買辦,正在風頭上,大家都說機會再好沒有了,可是偏偏他折了本,兩年後回來又得了一場大病,雖說也醫好了,到底病根沒去,他的身子一天一天不行,後來也就沒有辦法。從那時起,我就覺得那位風水先生的話,竟有點意思;現在我不許恂如出去做事,只要他守住這幾十年的老店,一半也就為了這個。」
「媽的主意自然不錯,」張太太忙接著說。
老太太笑了笑,卻又嘆口氣道:「我們這叫做:盡人事。
只要做小輩的明白我們這番用心也就好了。」
「我看恂兒也不是糊塗人,媽這樣操心為誰,他豈有不明白!」瑞姑太太也安慰著。
老太太點頭不語。姑太太笑了笑,又說道:「你們抱怨恂如成天沒精打采,什麼都不肯留心,可是我那良材精神倒好,一天到晚忙過這樣又忙那樣,這就算是好的麼?哎,說來也好笑,他盡忙,盡給老蘇添些麻煩。」
「哦!」老太太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又吹著杯緣的幾片茶葉,像是在思索。「良材這脾氣,活像他的老子。看不出那蘇世榮,倒是個有良心的。」
「可不是!要沒有這忠心的老管家,錢家那份家產怕早就完了。去年良材出門七八次,一年中間,只在家裡住了個把月。今年好多了,總算在家的日子跟出門的日子差不多;可是他出門是花錢,在家也並不省,——出門是自己花,在家是借給別人去花。老蘇自然不敢說他,我呢,」姑太太頓住了,眼圈兒有點紅,「想想自己的兒子在世的時候也不見得怎樣成器,何苦又擺這承繼孃的架子?」
「年青人不喜歡住在家裡,總不好,」老太太沉吟著說,「花幾個錢還是小事,要是結交了什麼壞人,再不然,像他老子那樣進什麼革命黨,都是夠麻煩的。」
「姑太太倒不如趕快給他討個填房,也許就不大出門了。」
張太太說。
「啊喲,嫂嫂,我也何嘗不這麼想呢!可是你一提起這話,他乾脆就回答說:還早,等一兩年再說。再不然,他就拿出繼芳的媽的相片來,說要模樣兒,性情,能幹,都像她,——
這不是難題目麼?一時哪能有這樣的人品?」
老太太閉著眼搖頭道:「你們休信他這套話,曹氏少奶的人品固然不差,也不見得找不出第二個;況且聽說曹氏活著的時候,良材待她也平常,他還不是跟現在一樣喜歡跑碼頭?
他這套話,只是搪塞罷了。」
暫時的沉默,姑太太俯首半晌,忽然又笑道:「要是像媽那樣想,那我再也不管這件事了。我樂得看穿些,兒孫自有兒孫福。」
「我想起來,有一個人和良少爺倒是一對。」張太太看著老太太這邊說。
瑞姑太太忙問是哪一家的姑娘。
張太太笑道:「也是至親,——我們的表侄女兒。」
姑太太一時想不起是誰,老太太卻已經猜著,也便笑了笑說:「哦,你是說她麼?當真,品貌,才情,都配得上。」看見姑太太還是摸不著頭腦,就告訴她道:「怎麼你忘了軒表哥的女兒靜英了,去年你還見過她呢。」
姑太太也笑了起來:「啊,嫂嫂,你看我真糊塗,把外婆家的姑娘也忘了。哦,倒是好一對兒。不過,恐怕良材配不上。聽說靜英一心要讀書,還想出洋呢,可真麼?」「也不過這樣想罷了,」老太太帶點不滿的口氣說,「軒少奶只有她一個,家道也不甚好。一個女孩子讀到十八九歲,教書也教了兩三年,實在也該早點成家。——我跟這位內侄媳婦說過:你捨不得把她嫁出去,乾脆招贅一個,反正許氏族中也沒有什麼近支,軒兒遺下的這一點家當,幾間舊房子,未必就會惹人來爭,哪知道軒少奶就聽女兒的話,女兒又聽信了教堂裡什麼石師母的話,書也不教了,又要進省去讀書,說將來教堂裡能保送出洋;這不是如意算盤?把一個女孩兒白耽誤了!」
正說著,顧二來報,黃姑爺和婉姑奶奶到了,少爺陪著在那邊廳上喝茶。老太太就說:「我們也到那邊去坐坐。」小荷香便拿起鵝毛扇和老太太的自用茶壺,她們剛出房門,卻已聽得婉小姐的笑聲早到了腰門口。接著便見婉小姐一手挽著小引兒,一手搖著泥金面檀香細骨的摺扇,嫋嫋婷婷來了;才到得廊前,婉小姐滿臉含笑說道:「從燈節邊等起,我們等候了半年了,怎麼姑媽今天才來看望祖母。」說著就對姑太太要行大禮,姑太太一把攙住了她,也說道:「別弄髒了衣服,婉卿,你哪裡學來這些規矩的?」
「今年第一回見,自然要磕個頭呵。」婉小姐抿嘴笑了笑說,又向老太太和太太行禮問安。這時,黃姑爺和恂如也進來了,見過禮,都進了中間那客廳。
姑太太拉著婉小姐的手,靠後窗坐了,隨便談著家常。婉小姐穿一件淺桃灰色閃光提花的紗衫,圓角,袖長僅過肘,身長恰齊腰,配著一條垂到腳背上的玄色印度綢套裙,更顯得長身細腰,丰姿綽約。頭上梳著左右一對的盤龍髻,大襟紐扣上掛一個茶杯口大小的茉莉花球,不載首飾,單在左腕上戴一隻玻璃翠的手鐲。當下她見瑞姑太太不住的打量著自己,便回眸笑了笑道:「姑媽瞧著我是老得多了罷?」
「當真!」姑太太也笑了,「差一點不認識了。你比做新娘的時候,嬌嫩得多了!」
「姑媽又跟我開玩笑,」婉小姐抿嘴笑著說,似乎高興,又似乎不大高興,臉上卻泛起淡淡的紅暈。小引兒這時倚在婉小姐膝頭,正在撥弄婉小姐的手鐲;瑞姑太太伸手將小引攬在懷裡,一面又說:「這手鐲是新兌的麼?翠的真可愛!配著你這麼雪白細嫩的皮肉,才顯出這翡翠的好處來!」婉小姐笑了笑,有意無意地將手鐲褪下一些,那原先被手鐲壓著的手腕上就露出一圈淺紅的印痕來。「今年春天兌的,可惜只有一支,」她低聲回答,卻又招著小引兒道,「小引,你別老這樣挨擦,姑太太嫌累呢!」
小引聽說,回身又到了婉小姐身邊,瑞姑太太笑道:「當真,小引兒跟你,比親生女兒還親熱些,」轉臉朝那邊老太太和黃姑爺瞥了一眼,像猛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她又湊近婉小姐耳邊說道:「離我們那裡不遠,有座大仙廟,求個娃娃的,頂靈驗。你幾時也去許一個願。老太太提起你們這件事,也焦急。人家三四年的夫妻早有了三兩個小的了,怎麼你們整整五年了還是紋絲兒不動,一點影子也不見……」
婉小姐勉強笑了笑答道:「知道那是怎麼的呢!反正我——」她忽然臉上一紅,縮住了話頭,有意無意的朝她姑爺那邊望了一眼,便轉了口氣。「老古話說得好:沒男沒女是神仙。再說,黃家這份家產,近來也大不如從前了,要是再加上幾個小祖宗,可又怎麼辦。」
「這又是你過度操心了,」瑞姑太太沉吟著說。她把身子偏過來,作了個手勢,又悄悄問道:「黃姑爺,這個,每天還抽多少?」
婉小姐臉又一紅,低頭答道:「一兩多罷。今年春天我想了多少方法才把它減到六七錢一天,可是他蛀夏,又加上去了。」
「彆著急,只要有長心,慢慢的不怕戒不斷。」瑞姑太太安慰著說。「姑爺身子單薄,也不能太急。」
這時候,恂少奶奶來請大家到那邊廳上吃飯。婉小姐忙站起,要扶著姑太太走。
「我不用扶,」姑太太笑著說,快步到了老太太身邊,又笑著對老太太說道,「媽,我說婉卿還是那麼精靈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