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霜葉紅似二月花 茅盾 第1頁,共2頁

午飯以後,大廳內只剩下了恂如和黃姑爺二人歪在西首後邊那炕榻上,有一句沒一句談閒天。黃姑爺喝過幾杯酒,臉上帶幾分酡紅,倒把他的煙容蓋住,也顯得神采頗為俊逸。他剛吞過幾個泡,又乘著酒興,十分健談。

「恂如,你們東院後邊那個園子,倒是塊好地方,就可惜佈置的太凌亂了些,不成個格局。比方說,那個木香棚的地位就很可以斟酌;大凡兩三畝地一個園子,一二處的小小亭臺倒也不可不有,然而又切忌靠得太緊或擺的太散。這一二處的亭臺,應該拿來鎮定全域性,不是隨便點綴的。比如你們那木香棚,緊靠了那三間樓房,雄踞在東南一隅,而又接連著後首來這麼一個小小亭子,看來看去總覺得不是這麼一回事。尤其糟的,遙對這木香棚,西南角上卻是府上的大廚房,真大為園庭減色!其實園子後邊也還有幾處空地,何不把大廚房往後挪一挪?」

「何嘗不是呢,」恂如懶懶地回答,「我也說過,大廚房擱在那裡煙煤重,可是大家都不理我,還說正要放在那裡才方便。」

黃姑爺手摩著茶杯,慢慢點了幾下頭,又笑了笑道:「弄慣了,本來難改。」

「不但那個廚房,」恂如的牢騷似乎被勾引了上來,有點興奮了,「即如這廳堂裡的陳設,我從小見的,就是這麼一個擺法,沒有人想去變換一下,你要變動變動,比修改憲法還困難。前面院子裡那株槐樹,要不是蛀空了心,被風吹倒,恐怕今天也還是不死不活賴在那裡罷?所以,我什麼都提不起勁兒來。」

黃姑爺將一口茶噙在嘴裡,聽恂如說一句,他就點一下頭,末後,他將茶嚥下,又在炕几上乾果盤內揀一枚蜜餞金橘一邊嚼著一邊說:「不過中國式的大廳大概也只能這樣陳設起來,就只前面有窗,門又全在後面。」

談話暫時中斷。東院園子裡的蟬噪,抑揚有節奏地送來。黃姑爺輕輕打個呵欠,往後靠在炕枕上,慢慢閉上眼睛。酒意已過,他似乎感得有點倦了。忽然院子裡那花壇的薔薇上有隻孤蟬怪聲叫了起來,黃姑爺睜開眼,卻見恂如呆呆地好像在想什麼,黃姑爺欠身起來問道:「老太太她們都在打中覺罷?」恂如點頭,不作聲。黃姑爺喝了口茶。又說:「那麼,老太太她們跟前,回頭請你代辭,我這就回家去了。」

恂如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大概是煙癮來了,也不強留,但又說道:「再待一會兒,我有事和你商量。」黃姑爺點頭,復又坐下。恂如遲疑了些時,這才問道:「和光,你身邊帶了錢沒有?」卻又不待回答,便口急地又說,「我要個百兒八十。」「這個——」黃姑爺笑了笑,「我得向我的總帳房去要去。

明天如何?」

「明天也行。可是,你得叮囑婉卿,千萬別讓我家裡人知道。就怕的他們知道了,又要嚕囌,我所以不向店裡去拿。」

恂如悄聲說,還引目四顧,生怕有人偷聽了去。黃和光一邊走,一邊笑道:「放心,我無有不盡力。不過,令姊能不能遵守你這約束,我可擔保不下。……」

「一切請你轉達,我恐怕捉不到空兒跟婉姊說,你瞧,太太們老在一處,哪有我捉空兒跟她說話的機會!」恂如又一次叮囑。

「放心,放心,」黃和光笑應著,作別自去。

此時不過午後一時許,半院子的陽光曬在青石板上,將這四面高牆的天井變成個熱騰騰的鍋底。滿屋靜寂,只有天然几上的擺鐘在那裡一秒一秒的呻吟掙扎。恂如走到簷前,低頭沉思。日長如年,他這份身心卻沒個地方安置。他惘然踅過那天井,走進了那向來只堆放些破爛傢俱而且兼作過路的三間靠街房屋;一股陰溼的黴氣似乎刺激起他的思索。他想道:「出去找誰呢?難道再到郭家?」可是他終於走出大門,轉過那「學後」的小巷,到了縣東的大街口了。

他走到了自家店鋪門首。趙福林和另一個學徒正在開一箱新到的貨。兩三個時裝的婦人看過了一大堆的化妝品,還沒選定,卻和店夥在那裡打情罵俏。店裡人已經看見了恂如,掌櫃宋顯庭趕快出來招呼。恂如有意無意地踱近那貨箱,望了一眼,那老頭子宋顯庭一面堆起笑容,一面用腳踢著那木箱,似乎是獻殷勤,又似乎是在外行人跟前賣弄,格格地乾笑著說:「這一批貨,現在可俏得很呢!前月我到上海定下來的時候,市面上只打個三分利,嘿嘿,如今,啊,恂如兄,至少八分利,你摜出去,人家拚命搶!」

恂如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也無心去細看那些貨究竟是怎樣的活寶,但心裡卻厭惡地想道:「聽這傢伙的一張嘴呀,明欺我是外行……」他沒精打采地又笑了笑,似乎說「好罷,等著有一天我心裡閒些,你們這才知道外行的東家也不是好欺的呵!」可是就在這當兒,一個傴身在箱口的夥計,忽然吃驚地叫了一聲。恂如轉過臉去,那宋顯庭早已回身搶到箱邊,他那肥胖的身子幾乎擋住了全部光線,可是他偏偏看得明白,連聲說,「一點兒水漬,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同時又呵斥那夥計道,「這也值得大驚小怪!」看見恂如站在那裡皺了眉頭不作聲,宋顯庭又哈哈笑著給解釋道:「水漬,壓傷,碰壞,這是我們做洋貨生意的家常便飯,」——把聲音放低,笑了笑又加一句:「所以啊,人家說我們進本五毛就得賣一塊了。」「哦!」恂如隨口應著,「那不是要打個折扣麼?今年春天賣廉價的,好像……」

宋顯庭不等說完,忙搶著答道:「那還不是這些帶毛病的貨。那是些不大時新的底貨,一點毛病也沒有的。本店櫃檯上,從來不賣次等貨。這是祖傳的老規矩。啊,恂如兄,幾時你有工夫,店裡還存得你祖老太爺手寫的規章,你可以瞧瞧。至於這些帶毛病的貨呢,從前老規矩,都是作一半價,分給了本店的夥友,現在我把來打個折扣批給四鄉的小同行,啊,恂如兄,光是這一項的挖算,一年所省,總有這麼多!」

說時他伸出兩個手指對恂如一晃。

恂如茫然聽著,始終不曾全部入耳;一種慣常襲來的厭倦與無聊的情緒又淹沒了他的身心。他寂寞地一笑便轉身向街東去了。「話倒說得頭頭是道——」他一邊走,一邊惘然這樣想。

一條街快到盡頭。商店漸少,一些低矮而不整齊的房屋宣告了商業區的結束,並且斜趨左轉,匯入了這縣城中的另一區。前面有一脈圍牆,幾株婆娑老樹探首在牆外,這裡面就是善堂的所在地。蟬聲搖曳而來,好像在召喚人們到一個神秘的地方去,似乎到此方始散盡了惘然之感,恂如憬然止步,抬頭朝四面看了一下,自言自語失笑道:「呵,前面左邊那小巷裡,不就是郭家的後門麼?……」隔晚的半宵之歡又朦朧浮現在眼底。可是,他終於轉身折回原路,腳步也加緊些。

誰家短垣內嘹亮的唱片聲音又逗起了恂如的飄飄然的念頭。

他知道這聲音是從何處來的。那也是個勉強可以破悶解顏的所在,本來恂如不大喜歡多去,但在這百無聊賴的當兒,他遲疑了片刻以後,竟然奮步繞過善堂的圍牆,到了一條相當幽靜的後街。

然而迎面來了個老者,將恂如喚住。

這人是縣城裡一個最閒散,同時也最不合時宜的紳縉,而他的不合時宜之一端便是喜歡和後生小輩廝混在一道。當下朱老先生一把拉住了恂如,用他那慣常的親切的口吻小聲問道:「有沒有事?沒事上雅集園談談天去?幾個熟朋友大概已經在那邊了。」

恂如本來無可無不可,也就欣然相從。

雅集園在縣城的西大街,他們二人又走過了一段商業區,朱老先生瞧見一家雜貨鋪裡陳列著的玩具,猛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大約是今年新年罷,寶號裡到了一種新奇的玩意兒,哦,是一種花炮,其實就是舊時的流星,可是他們給取一個新名兒,怪別緻,——哎,記性太壞,想不起來了,恂如,你們年青人記性好,總該記得那玩意兒的名字罷?」

然而恂如連自家店裡賣過這樣一種玩意都不知道,一時無從回答;幸而朱老先生也自己想到了:「呵,有了,他們名之曰:九龍;對了,是九龍,也不知何所取義。總而言之,也還是流星的一種,不過躥到了半空的時候,拍的一聲,又爆出了三個火球,一個比一個高,而且是三種顏色,有紅的,綠的,也有黃的和紫的。當時我看人家放了,就觸動一個念頭——」他眯細了眼睛,天真地笑了笑,把聲音提高一些又說:「我也買幾個回來拆開了看裡邊擱的是什麼藥。我想:紅的該有些錳,綠的該是鉀;紫的大概是鎂罷?可是,恂如,我的化學不夠,試驗器具又不齊全,我竟弄不出什麼名堂。」於是憮然有頃,他又興致很好地笑了笑道:「不過,也不是全無所得;我用鋅粉和那九龍里的一種藥球搗和了一燒,哈,居然——恂如,居然又變出一種顏色來了,那是翠藍色,就跟孔雀羽的翎眼一樣。」

恂如聽得怔了,望著朱老先生的笑迷迷的瘦臉兒,心裡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觸:為什麼這一位身世並不見得如何愉快的老人居然自有一樂?但是他並不讓自己的這種感想流露出來,只笑了笑問道:「行健老伯,你在化學上頭,還是這麼有興味麼?」

「哦,」朱行健帶點自負的意味微微一笑。但又憮然自謙道:「半路出家,暗中摸索,不成氣候,只是還不肯服老罷了。卻還有一點最為難,近來他們把化學藥名全部換了新的,跟我從前在《格致彙編》上看來的,十有九不同;我寫信到上海去買藥,往往原信退回,說我開去的名兒他們都不懂。恂如,你學的該是新法的了,幾時你有空,請到舍下,我正要討教討教。我想編一套新舊名對照,也好讓世間那些跟我一樣老而好弄的人們方便些。」

這可把恂如窘住了。他只好實告道:「不行,不行;老伯。

我懂得什麼!」

「哦,」朱老先生又誠懇地小聲說,「你是專修法政的,化學不是你的專長,我也知道。然而,恂如,你們在中學校時總學過化學,總是有過底子的,況且你們年青人悟性好,難道還不及我老頭子麼?即如我那競新,他並沒好好讀過中學,可是有時也能道著一兩句,到底年青,心裡就靈活些了。」

「嗯,嗯,」恂如除了含糊應著,更無話可說,可是他又忍不住問道:「原來競新世兄也在跟老伯研究……」「哪裡肯專心呢!」朱老先生有點感慨。「人是不太笨,就只心野難收。」

「哦!」恂如納罕地瞥了朱行健一眼;他也聽人說過,朱老先生的這位義兒有本事把老頭子哄得團團轉,老頭子一直被矇在鼓裡。恂如不由的笑了一笑,卻也不肯點破,便找些別的話來岔開,不一會,雅集園已在前頭。

這個茶館,就恂如記憶所及,已經三易其主。前兩個東家屢次因陋就簡,只顧價廉,以廣招徠,結果都失敗;現在的主人接手不滿兩年,他改變作風,廢碗而用壺,骨牌凳以外又增加了藤躺椅,茶價增加了一倍,像這暑天,還加賣汽水,但營業卻蒸蒸日上,隱然成為縣城裡那些少爺班每日必到之地,近來甚至連朱老先生也時常光顧,好像有了癮頭。這時他們二位剛走到那小小長方形題著「雅集園高等茶社」七個字的玻璃燈匾下邊,從後又來了一人,未曾照面,卻先聽得他嚷道:「恂如,怎麼你又在這裡了?剛才有人看見你走過善堂後身,以為你又到郭家去了。」

恂如聽聲音就知道那是馮梅生,也不回頭招呼,只冷冷地答道:「我可沒有分身術。你一定去探過了罷,可曾見了我來?」

馮梅生也不回答,搶前一步,對朱行健招呼道:「啊,健老,久違了;今天難得你出來走動走動。天氣真不錯呵。」「這裡我倒常來。」朱行健隨口應著,舉步便進那茶社。一條長長的甬道,中間鋪著不整齊的石板,兩邊泥地,雜蒔些花草,鳳仙已經零落,秋葵卻正旺開,甬道盡頭,便是三間敞廳,提著一把雪亮的白銅大水壺的禿頭茶房,居然也穿一件乾淨的汗背心,非常幹練似的在那裡伺候顧客。三間敞廳裡顯然沒有空座兒了,朱行健和恂如站住了正在張望,那茶房卻已瞥見了梅生,便高聲叫道:「馮少爺,裡邊坐。」敞廳後身左側有一間小廂房,門上掛著白布門幃,他們三位還沒到跟前,早有個矮胖的中年人掀開門幃,哈哈笑著迎了出來,恂如認得此人便是王伯申輪船公司裡的帳房兼庶務樑子安。

「還當你分身不開不來了呢!」樑子安先向馮梅生說,隨即又向恂如和朱行健點頭招呼。

這裡的三四付座頭,果然沒有外邊那麼擠了,和樑子安同座的一個尖臉少年見馮梅生三人進來,立即起身讓坐,一邊又招呼著恂如道:「恂叔,你早!」他一轉身踅近個靠壁角的座頭,又叫道:「恂叔,這邊來罷。——茶房!起兩把手巾,再來一壺,」恂如微笑著,回頭讓朱行健,又對那尖臉少年笑了笑道:「少榮,你自便,不用你張羅。」

「我沒有事,」少榮連忙回答,「樑子翁在等人,我隨便和他閒談罷哩。」

恂如一邊脫長衫,一邊對朱行健道:「他是敝店宋經理的令郎。」又回頭看看少榮,少榮忙介面說,「我認識朱老先生。」順手又來接過恂如的長衫掛在牆頭的衣鉤上,又笑了笑道,「老先生也寬寬衣罷?」

「不必,此地也還蔭涼,」朱行健回答,又舉目瞥了一下,「怎麼我向來都不知道還有這麼一間雅座呵!」

「這是新添的,前天還沒賣座。生意真是野氣。」少榮的眼光一溜,把聲音放低些。「可是,老闆還說賺不了錢;光是那鮑德新、賈長慶,這一班太歲爺,每天就要抽他十來壺白茶,按節孝敬的陋規還在外。而且聽說房東又要加他的租了。」

「哦——房東是誰?」

「這也是新過戶的,怎麼恂叔不知道!」少榮拿起茶壺給恂如他們各斟滿了一杯,「受主就是——」他將嘴向馮梅生那邊一努,聲音更放低些,「他的伯父,在上海的馮買辦。聽說價錢也真辣:這麼外邊三間,帶這小廂房,裡邊兩個披,再有豆腐乾大小一方空地就去了——連中六幹八!無怪要加租了。照目前的租金,去捐稅,去修理費,長年一分的利息還打不到。」

正說著,恂如偶一回頭,卻看見斜對角近窗的藤躺椅裡一個人呵欠而起,原來是他的堂房內兄胡月亭,旁邊另有一個圓眼濃眉,近三十的男子,卻不大認識。那胡月亭定睛一看,便欠起半個身子,遙遙舉手道:「哈哈哈,老妹丈,哈哈,今天天氣不錯。」

恂如微微一笑,也隔座招呼,正隨口寒暄了一兩句,鄰座的樑子安卻在喚他道:「恂如兄,恂如兄……」恂如應了一聲,回過頭去,樑子安已經轉身過來,很正經地悄聲問道:

「分卡上那個姓周的,你認識他麼?」

「不認識。」

「哦!」樑子安的眼睛異樣地一溜,又加重一句:「一向沒有往來罷?」

「也沒有。」恂如也覺得子安的言詞閃爍,便反問道:「有什麼事?」

「實在也沒有什麼,」樑子安笑了笑。「不過,敷衍他一下,總不會有壞處,即如上次寶號裡那幾件貨,如果照公事上講呢,那當然——可是,一點兒小含糊,誰家沒有?大家不過拉個交情,講個面子,打一個哈哈,也就了事。恂如兄,照我看來,那周卡官也很夠朋友,既然你們一向就少往來呢,哦,梅生兄也可以幫忙,就是我兄弟,能夠效勞之處也一定不肯躲懶呵。」

這一番話,卻弄得恂如毫無頭緒,他貿然問道:「我們號裡幾件貨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