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成群打夥的。和盧員外親近的一夥兒自然說盧員外好哪。」
「不,不,不!金二哥,是和盧員外出身相彷彿的人,才都說盧員外好。」
玉臂匠不很瞭解似的寶睛瞅著蕭讓。
「金二哥,你總知道,我們一百單八人,不是一樣的出身呀。如像白勝兄弟,他原是破落戶潑皮;阮氏三兄弟,石碣村的漁民;孫二孃開黑店,公孫軍師是遊方道士,李俊、張橫,做水面上的勾當:這算是一夥兒。五虎將的關勝、呼延綽,他們,原是朝廷命官,派來打梁山的;便是盧員外自己,先前何嘗不是跟我們作對的?所以這是又一夥了。金二哥,現在,你該明白吳軍師的妙計了罷?」
沒有回答。蕭讓悠然摸著鬍子,仰天微笑,自己得意剛才的一番從吳軍師那裡拾來的話語。
有這石碣,兩夥人便會合成一夥兒麼?這樣的意思也曾在金大堅心中一動。但是不失自知之明的他素來知道自己的嘴巴不濟事,所以還是不出聲,只睒著眼睛,用半個臉笑。
突然蕭讓站起來,踅到房門口,在門縫裡張望了一會兒,然後又回到金大堅身邊,滿臉莊重氣象,湊著金大堅的耳朵急促地輕輕地說:
「二哥,俺水泊裡這兩夥人,心思也不一樣。一夥是事到臨頭,藉此安身;另一夥卻是立定主意要在此地替天行道。二哥,依你說,該是誰來做山寨之主?」
「哦!原來卻是恁地!何不依了黑旋風的說法,爽爽快快排定了座位,卻又來這套把戲,鳥石碣,害得俺像是做了私事,當著眾兄弟面前,心裡怪難受!」
玉臂匠再也忍不住了,當的一下,把刻字刀擲在石碣上,大聲叫將起來。這一爆發,真是聖手書生蕭讓所不料的。他往後退了一步,學著軍師吳用的神氣,只管摸鬍子。
「二哥,話雖如此說;事情,卻不能如此辦。也須叫人人心服呀。單是替天行道杏黃旗上的一個‘天’字,還不夠;總得再找出些‘天意’來。這便是吳軍師的神算妙計!」
「天意!天意渺茫,就叫我們來替‘天’行意?」
蕭讓沉吟著踱方步。他時時把眼光往金大堅身上溜。軍師吳用的高見是不錯的,玉臂匠金大堅無論如何不會了解這「策略」的作用。但自己曾在吳軍師跟前力保的是什麼呢?金大堅的嘴巴靠得住。是憑了十多年的老交誼,他蕭讓才敢這麼擔保的,然而現在,好像有些不穩。他偷眼再瞅著他的夥伴,沒有什麼異樣。滋拉滋拉地又在那裡刻字,一條好臂膊上的肌肉突起來像是些榾柮兒。
總算放下一半心,蕭讓再回到太師椅上時,猛聽得金大堅又擲過來一個怪問題:
「旁的不管,只是,蕭大哥,我們算是哪一夥?」
蕭讓愕然了。軍師吳用從來不曾和他談到這個。倉卒間他搬不出吳用的話語來應付。很想說是屬於宋大哥那一夥,可是又覺得礙口。
看見蕭讓也有對答不來的時候,金大堅卻呵呵笑了。這笑像是一瓢冷水,澆得聖手書生毛髮直豎。
「我們,——我,既不是趙官兒的什麼將軍,教練,教頭,也不曾偷雞摸狗,開黑店,大江心裡請客官吃板刀麵。我們是靠手藝過活的。我刻東嶽廟的神碑,也刻這替天行道的鳥碣。就是這們一回事。提起什麼天呀道呀地呀,倒是怪羞人呢!」
彷彿抖落了一口袋子的金錢似的,金大堅自己也不很相信竟會這樣地滔滔發議論。他的拿著刻字刀的右手突在空中劃一個圓圈,又興奮地加了幾句:
「看來我們水泊裡最厲害的傢伙還是各人的私情——你稱之為各人的出身;我們替‘天’行的就是這個‘道’呢!」
蕭讓楞著眼睛,只能摸鬍子。直到金大堅的刀尖和石頭相觸的聲音再鼓動他的耳膜時,他這才醒過來似的率然問:
「是機密呢!金二哥?」
「我當作從前給人傢俬刻關防一樣,決不走漏半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