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日

腐蝕 茅盾 第2頁,共2頁

我的胸口,喉嚨,都像塞滿了什麼東西似的,我不能說話,——半晌,這才掙出幾個字來:「真,假,你瞧罷,你這——沒良心的!」可是我又撲嗤地笑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輕聲說:「可是他們派你來,到底打算怎樣?」

「你先不用管這個,好麼?」我抓住了他的手,「反正——哦,要是你相信我即使壞透了也還不至於來害你,那麼,我有機會來陪你解個悶兒,你自去想去,好呢不好?你剛才那樣子,你把我的心都撕碎了!且不說你和我從前……還戀愛過呢,就是一個不相干的女人,你那樣對待她,也太殘酷了些!你們不懂得我們的痛苦才多而又多呢!別的不用提,要說幾句心裡的話,就沒有個物件。」

他不作聲,只點了下頭;顯然他對於我的話還有不少保留。

可是也不再鬧了,也有說有話了。我像哄孩子似的百般順著他的脾氣,他呢,像個倔強的孩子,愛理不理。我們都不敢提到我們從前同居的生活,可是分開以後的生活,他那邊是咬定牙根不露一字,我這邊的呢,他既不問,難道我還自己獻醜?然而當我問到他「進來」以後的「待遇」時,他沉吟一下,就盡情地向我傾吐。

十來天內,他受過三次刑,也受過一兩次的「開導」;四天前,被倒吊在樑上,直到暈厥。執行那次刑訊的,是一個歪臉三角眼的傢伙……我猜想來那就是g。

他指著他的腰部說:「他們打這裡!我怕我日後會成了殘廢!」看見我眼眶紅了,他勉強地笑一笑,又說:「不過也許不至於。」

我時時分神注意那小窗外面的黑影,並且我知道房門外也不會沒有人。在這樣情形下,我所苦的,是找不到適當的話題;我幾次想要問他有沒有一個好朋友k,可終於不敢出口。

煩擾而怔忡的情緒在我心上一點一點擴大起來了,我不自覺地抓起他的手來,貼在我臉上,然後,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猛可地我咬住了他的手掌,同時我的頭卻倒在他的懷裡。

「哎!」他叫一聲,但又立刻壓低了口音,「你——幹麼呢?」「我恨你!」把他那隻手移到我胸口,「我恨你——你不知道我的心裡多麼難受!也許你永遠不會知道的!」

他不作聲,可是他的另一隻手卻托住我的下巴,慢慢地將我的頭抬起:我看見他的眼光在沉思。然而他終於不說一句話。我覺得他又慢慢地抽回了他那被我按在心口的一隻手。

「你講一點從前辦‘工合’的情形給我解悶兒。」

他笑了笑,似乎不很願意,但終於一點一點說起來了;可又不是講「工合」,而是他和土豪劣紳如何鬥爭。

原來他之所以得罪那鄉長,無非因為那鄉長壟斷土產,而「工合」一辦了起來,可就影響到鄉長的生財之道。「凡是真心想把‘工合’辦起來的,」他憤憤然說,「十之七八要被鄉長、聯保主任,這一流的壞蛋誣為共黨,——事實上,吃官司的,哪裡止我一個呢!」

在他講述的時候,我彷彿聽見門外有腳步聲,還像有人輕輕吁氣。我看一下手錶,覺得我該走了——我不能大意,如果為他,也為我自己。

我又一次挽住了他的手,默然有頃,這才輕輕放下,指窗外和門外,又指我的心,附耳對他說:「明白了罷?」然後故意揚聲笑道:「你安心好了,——你細細考慮一下,明天我再來。」

到了門邊,我再回頭看時,他直挺挺站在房中央,也正在朝我這邊看呢。我笑了笑,趕快走,經過外房,我留意看,沒有別人,只有那看守的衛士,低了頭似乎很有點兒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