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就去看小昭。先找到該管的值日官,把昨晚上我見r時所請準的各項,都對他說了,還問他有沒有接到訓示。這鬼,期期艾艾的,連說話也不大靈活,卻揹著臉偷偷地笑。當我問他:「要幾樣傢俱,光景都得了罷?」他竟做了個鬼臉,只說:「你回頭不就瞧見了麼?」
我真有點生氣。光從這傢伙的嘴臉,就可以猜到他們背地裡在怎樣議論我呢!
在那外房,我看見多了一個看守,穿的是便衣。他自己報告我:他們派他來,專為支應我有什麼使喚的。哼,難為他們竟這樣「周到」!
小昭的房門半掩著。我先偷瞧一下,兩個凳子一張破桌子果然擺在那裡了,小昭站在桌邊,低頭凝神沉思。他這神態,猛可地又勾引起我的回憶:從前我們終於分手的前幾天,他也是常常這樣低頭獨自尋思的。
我側身悄悄地進去,卻又轉身,兩手在後扶著那扇門,慢慢退後一步,背靠在門上,臉對著小昭,遠遠給他一個甜蜜的微笑。
小昭反倒坐下了,手支著頤,望住我,上上下下地瞧。今天我把舜英送給我的那一套新行頭,如數穿上了,且又新燙了頭髮;——為什麼我要這樣做,我自己也說不上,總之是覺得這樣更好。
「不認識了麼?怎的這樣光著眼盡瞧!」我輕盈走近去,抿著嘴笑。
小昭應景似的勉強一笑,卻不作聲。可是看見我一臉的高興漸漸變為悵惘,他表示歉意道:「昨晚沒有睡好。」我給他一個白眼,卻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小昭低聲嘆了口氣,眼看著那小窗,喃喃說道:「說是夢罷?明明不是。說不是罷?卻又比最糟糕的夢還要荒唐,還要惡毒!——剛才我到院子裡站一會兒,看見滿天的迷霧;哦,那麼,應該說是霧中的夢了。」於是他凝眸看住我,頹然一笑。「我不許你——說這樣的話,」我半嗔半喜地瞅住他,「再說,我就不依了。你就當作一場夢,也好;反正我是清醒的,我守在你身邊,有什麼意外,我還不替你多留著點兒心麼?……」我看見他低眉斂目,便又接著說,「我的昭,你就算是在這兒養病,我做看護,你要聽我的話。想什麼吃的,要什麼玩的,儘管告訴我;不拘什麼,我總給你想法,總叫你舒服。」
小昭慢慢抬起頭來,真心地笑道:「那麼,你給我弄幾本書來,成麼?」
「本來——」我忍不住要笑了,「病人呢,最好不要看什麼書;不過既然你要了,也可以。你要什麼書?」
這一下,倒把他問住了,他瞧著我笑。過一會兒,他這才說:「你替我挑幾本罷,反正什麼書都行。要是書有點為難,有一份報紙也好。」
我不明白小昭為什麼又減低了他的要求,——這也許是信任我,但也許是對我還有懷疑;不過即使是懷疑,我也不怪他,我原是處於應當被懷疑的地位。昨晚上我已經把這一點想個徹透。我不性急,我相信慢慢地小昭會了解我的。當下我答應他,書報都有,就轉換了話題。
因為已經報告過我的「工作步驟」,而且r也已口頭「批准」,所以今天我不怕窗外監視者的偷聽,我自由自在地談起我和小昭分手以後的生活。但是我只選取了最光榮的一段:戰地服務的經過。他凝神靜聽,還時時頷首,末了,他帶點感慨的意味說:「抗戰以後,我也跑過一些戰地,和一些平津流亡學生,——不過,沒有加入什麼服務團之類;現在想起來,這也像是一場夢呢!」
我抓住了這機會就單刀直入地問道:「那時候,你是不是結交了一個好朋友叫做k的?」
「沒有,」他毫不遲疑地回答,「當然也有些朋友,但沒有叫做k的!」
我抿著嘴笑,用手指劃臉羞他。
「不相信,也只好由你。」小昭似乎有點生氣了,別過了臉兒。
我挽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臉轉過來,湊在他耳朵邊笑著低聲說道:「我的昭,你別撒謊;這一點小聰明,我還有呢。你否認得那麼快,毛病就出在這裡。不過我也是隨便問問,咱們就不再提了;——可是我還問你一句:這幾年來,你有沒有愛人?」
小昭愕然望了我一眼,我想那時我的臉大概升起了淡淡兩朵紅暈;他驀地撲嗤一笑,頑皮地反問道:「如果有了,你又怎地?」
「我只想見見她罷哩!」我放開了小昭,幽幽地說。
「那麼,當真沒有。」
「其實騙我也沒有意思,——這有什麼意思呢?」「哎,你一定不相信,也只好由你。」小昭焦躁地說。「戀愛,我總算有過一點經驗,——可是,後來我也就明白,我是不會有人始終愛我的。」
「這你可錯了!」我痴痴地望住了小昭,只說得這一句,卻接不下去;我慢慢靠到他身上,藏過臉又說道:「現在還有人——愛你!」
這當兒,房門上忽然一聲響,我和小昭都吃一驚,同時霍地站了起來。
一人探頭進門,卻就是那個自稱專為聽我使喚的傢伙。
我沒好聲氣地問道:「你有什麼事?」
「是我聽錯了,當作是在喚我呢。」那傢伙狡猾地笑著,就又縮回,故意把門拉上,弄出很大的響聲。
我氣得臉色都變了,——那小子,我非報告上去撤換他不可。r不是明明答應我「放手辦理」麼?到底是誰的主意,又派來了這樣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