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日晚

腐蝕 茅盾 第2頁,共2頁

這時候,我已經明白他們給我的「新差使」是什麼了,但仍舊問道:「陳秘書,請你明白指示,我的工作該怎樣做?」

「哦,這個——這不是早就有過命令的麼?」陳胖說時就把臉轉向g這邊,顯然是不願意做主拿大,以至引起g的不快。

g沉吟了一會兒,這才說:「上一次,處長要你去找到他的時候,是怎樣吩咐了的,現在你還是怎樣做。」

「可是現在有點不同了,」我竭力鎮定了心神,「現在是,人已經到了這裡了,似乎毋須我再——不過,既然有命令,我不能不請示。」

「你的意思是——」陳胖從旁問,但立刻打了個大呵欠。

「我請求指示:我的工作態度和工作範圍。」

「哦,這容易解決。」g不懷好意地一笑。「你和他要弄得好好的,要勸他悔過,勸他自首。你——這是駕輕就熟……

哈,……還有沒有問題?」

對於g的輕薄態度,我全不理會,我板起臉又說道:「還有。我請求給我知道:他被捕以前幹些什麼?他怎樣被捕的?

是在哪一天,什麼地方?這些都是工作上必要的材料。」g和陳胖交換了眼色以後,就回答道:「這要請示處長的。

陳秘書馬上帶你去!」

同日深夜二時

剛才見過r,我申述了不能不知道那些材料的理由;以後,就蒙照準。原來小昭去年在s省某縣辦「工合」,被當地鄉長向黨部控告,說他是共黨,一度被捕,坐牢六個月,後來由該縣一個外國教士保釋,這教士也是熱心「工合」的,小昭旋於本年九月間到了這裡。不知怎的,s省那個黨部還是要追究。幾個轉手以後,他們查到了他的住址,而且尚無職業,更覺可疑,結果,——那是我已經親眼看見了的。

他們辦事並沒有好的聯絡。一邊已經將小昭弄到,一邊還要我去找去。前天g去逼口供,才發見了這件事;又是他獻策,派了我這份「新差使」。哼,真是好差使,不把人當人!

不知是他媽的做什麼夢,他們認為「工合」之類的機關中,「不穩份子」一定不少;理由倒很乾脆:要不是「異黨份子」,誰肯在那些窮地方幹這些苦差使?他們把小昭視為奇貨,打定主意要在他肚子裡挖出一大張名單來呢!

鞭子一定已經用過了,無效,然後想到用女人。那自然我是最現成的一個了,——在他們看起來。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他們從何處知道我和小昭過去的關係。

我替小昭發愁,也為自己擔憂!

今天下午匆匆一面以後,我真不敢再見他;但是明天我有什麼法子可以不見他呢?我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活的軟索子;然而我到底是個人,有感想,也有回憶,我也渴望見他,……哼,咱們瞧罷,誰說是假戲?假戲要真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