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搓著手,滿臉是委屈的表情,眼光定定地望住了我。
「難道他們公然給你個處分麼?」我介面問。
「那還不至於,事情是——第二天小蓉一見我,就說恭喜我要發財了,我當時心上就一怔。這話中不會無因。再過一天,就是昨天,命令下來,我調了工作。你說,這中間蛛絲馬跡,難道不夠顯明?我擔心事情還沒有了呢,他們一定還要找我的岔子……」
「也許不會的,」我只好安慰他,可是他那種慌張失措的神氣只有增加了我的鄙夷之心。「況且你的新工作也不比舊的壞些。」
「哪裡,哪裡!」他叫屈似的喊了出來。「不然!你知道××區是……」
「是學校區,我是知道的。可又有什麼不好呢?」我自己感覺到我的不耐煩已經情見乎辭,但是也無心加以掩飾了。「問題就在這裡。」f嘆了一口無可奈何的氣。「我最怕在學生中間做工作,我也做過一個時期的學生工作——很糟!」
「成績不好呢,還是太好?」我忍不住笑了。
「問題還不在這裡。難處是:報告不容易作。如果你嚴格,那麼,除了黨員和團員,幾乎每個學生都有點像異黨份子,甚至黨員團員之中,除了少數拿津貼有任務者而外,大多數也都像有點形跡可疑。如果你放寬了去看,那就沒有一個學生是成問題的,他們全是純潔的,不過血太熱了一點罷了。可是上頭要你作報告,你總不能說全是,也不能說全不是呵!這取捨之間,我簡直的毫無辦法!」
他苦著臉搖頭,嘆一口氣,然後兩腳一伸,身體往後靠在椅子上,眼光定定的,盯住了我的臉,似乎乞求我的原諒。
我微微頷首,心裡想起了自己在學校時代身受的經驗,同時卻又覺得f這人雖然很猥瑣而且懦怯得叫人生氣,但也還有幾分可愛之處——人性尚未完全失掉。我很同情地問他道:
「那麼,這一次你打算怎樣?根據你過去的經驗——」「根據我過去的經驗,」他搶口回答道,「也只有往多處報呵!」
「哦!」我忍不住驚叫起來,像見了毒蛇似的有一種又恐怖又憎惡的感覺,我還不自覺地將身子往後縮了一下。
可是f苦笑著接下去說道:「這也是無可奈何。要保全飯碗——不,簡直是保全生命,你不這麼辦又怎樣?」他遲疑地伸出兩手,看了一眼,又合掌搓了一下,嘴角上浮起了又像自嘲又像苦痛的冷笑。我的眼光跟著他的手的動作,我彷彿看見這一雙手染有無窮血汙,我的心跳了,我忍不住也看一下自己的手,突然意識到我自己的手也不是乾淨的,……而且我還不如他肯坦白承認為了要吃飯,為了要性命!我霍地站起來,恨聲叫道,「這簡直不是人住的世界!我們比鬼都不如!」
「不過有時候我也退一步想,」f也慢慢站了起來,「反正我不幹,想幹的人還怕沒有麼?他們還不是也往多處報?
……」
「哦!嗨嗨!」我聽著自己的笑聲不禁毛骨聳然,「得了,得了!f,你這倒是心安理得的好方法!哈哈!」我故意抿著嘴笑。
「但是也不能盡然。從前我那樣乾的時候,晚上老是做惡夢,而且白天老覺得背後有人瞪眼切齒冷不防就會打我。現在我不是心理有點變態麼?常常疑神疑鬼,醫生說是怔忡之症。這就是那時種的根。我猜想他們一定知道我有這個病,所以把我派到××區去,就是存心要送我的命!可是,你代我想一想,除了接受命令,我又有什麼別的辦法?」
他喃喃地一邊說著,一邊就往門口走。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箍緊了似的,一邊看著他,勉強安慰道,「何至於此!太悲觀也不必要!」
他站住了,望我一眼,指著自己的胸口說:「你不曾看見這個心……希望也是空的。恐怕從此以後,我們不能再見了。」
我搶前一步,伸出手給他,可是我說不出話來。他抓住了我的手,輕輕握著,卻又一點一點加重。我覺得他的手跟冰一樣冷。
他輕輕放了我的手,說不出是什麼味道的笑了一笑,就走了。
我懶懶地走到床前,一撲身就倒在床上。我覺得我的瘧疾又在發作了,然而並不是;不過心裡像有一團火,要先把自己燒掉,然後再燒掉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