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克明說完,咬著嘴唇笑了笑,起身走了一步,卻又坐下。嚴潔修抬起頭來,她的兩眼已經紅紅的了,看見陳克明注意地對她看著,她又把頭低下。
「好孩子,潔修,」陳克明輕輕地撫著嚴潔修的肩膀,像一位慈母一樣溫和地說。「沒有熱烈的感情,我們不會去背十字架,但如果感情脆弱了,要背也背不起來。潔修,我也有女孩子,也跟你差不多年紀。我常常這樣想:中國的問題應當在我們這一代的手裡解決。因為我們是什麼艱難困苦都經歷過,我們是從血泊裡過來的。你們這一代的血汗應當用在建設方面。可是,潔修,恐怕不幸我這想法還是太樂觀!」
這時候,嚴潔修的眼淚已奪眶而出,但是她陡然用勁忍住了,仰臉說道:「陳先生,我告訴您,蘇辛佳有一個計劃。不過,您可不要告訴蘇老伯啊,辛佳只悄悄地對我一個人說。
她想到北方去!」
「哦!」陳克明淡淡一笑,好像早已知道了蘇辛佳這所謂計劃,反問道:「去找八路軍罷?」
「您是不贊成的?陳先生。」
陳克明搖了搖頭,還沒回答,嚴潔修又說:「您要批評她一時感情衝動?咳,季真叔也這樣說。可是你們都不瞭解。辛佳不是衝動,她和我有過一次長談。」
「幾時呢?恐怕是前天罷?」
「那麼,陳先生,她也告訴了您了?」
陳克明微笑點頭,可沒有表示意見。
嚴潔修遲疑地望著陳克明的面孔,似乎在等他開口,但又不耐煩,忽然嘆了口氣,她輕聲地好像對自己說:「我們幫他們募捐,可是我們帶了東西要到傷兵醫院去慰勞,他們就不歡迎。爸爸說我募捐也是多事,大伯父說募捐只管募捐,捐到了錢應當交給政府。他這話,就跟那貓臉的什麼秘書一鼻孔出氣,可是我看準了那貓臉的是十足的壞蛋!本來我還問過自己:到傷兵醫院慰勞一次,上難民收容所看一看,這有什麼了不起?這就算是幫助了抗戰?可是現在,既然他們不許我們做,我就覺得那些都是有意義的!」說到這裡,她興奮地跳起來,靠在陳克明肩頭,對著他的耳朵,裝作十分機密似的問道:
「季真叔不肯告訴我,可是我看得出來,他在幹一件秘密,而且,陳先生,您是參加了的,您贊成不贊成我來幫忙呢?」
陳克明一怔,摸不著頭緒,然而他立即省悟到,這也許是嚴潔修的神經攻勢,——這女孩子比蘇辛佳調皮。他笑了笑,答道:「你都知道了,還用我說!」
「那麼您贊成了,我也算一個。」
「算什麼?」
「噯,噯,反正您贊成了,我不管!」嚴潔修撒嬌地說,抬頭看窗外,轉身似乎想走了,可又坐下,老氣橫秋地發議論道:「辛佳的想法,我也是反對的。要是有意思的話,到處都有意思;這裡有看不順眼的,到了北方也有的順眼,有的不順眼。陳先生,請您指教,我這意見對不對?」
陳克明不回答,望著嚴潔修只是微笑。
一箇中年人的微笑常因物件不同而意義亦大有分別,然而對於年輕人,陳克明的微笑照例幾乎只有一種意義,這是嚴潔修一向知道的,如果翻譯成一句話,這就是「哦,簡直像個有經驗的大人了!」當然這裡包含著誇獎的成分。但現在嚴潔修卻不那麼想,她立刻提出了抗議:
「陳先生,我不贊成您老把我當作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
沒有料到嚴潔修會發生反感,陳克明忍不住失聲笑了;但也馬上收住了笑容,鄭重地回答:「不!潔修,你不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可是你太像一個世故太深的大孩子!」
「我不承認!」嚴潔修撅起嘴唇搖了搖頭。
「不承認就好了。可是,潔修,你說老實話,你還沒到北方去過,你怎麼就知道那邊有順眼的,也有不順眼的?這恐怕是別人的意見,給你拾到了罷?」
嚴潔修臉上有點紅了,她那意見確是拾來的。這是昨天她的父親對羅任甫說的。這一位新近「看」過了漢口、鄭州、西安三處的工業,而剛回上海來的大華廠的經理,昨晚在嚴府談他的考察所得,很有些「驚人」的議論,而且和嚴氏昆仲發生了辯駁。最後收場,就是嚴仲平發表了他的「有順眼,也有不順眼」的警句。對於父親的這一句話,嚴潔修覺得很對,因而就記住了;但現在被陳克明一下就點破,她倒不肯痛痛快快承認。
「不管是誰的意見,」嚴潔修故意頑皮地大聲笑著,掩飾她的忸怩,「請您先批評一番,這是對呢不對?」
「這句話本身是對的。宇宙尚且有缺點,世界上並無全知全能的上帝。可是,把這句話應用到事實,就不是那麼簡單了。不順眼的是些什麼事呢?誰看了不順眼呢?不順眼的原因是什麼呢?」
「那以,就讓我忘記了這句話罷!」嚴潔修趕快介面說。顯然,這並不是誠心誠意佩服。這不過是對於陳克明表示敬意,而且她也沒有興趣深入去討論。
陳克明也懂得這意思,他慢吞吞地點了一下頭,卻望住了嚴潔修,又微微一笑。
「陳先生!」嚴潔修避開了陳克明的眼光,訕答答地輕聲說,「您這樣看我幹麼?」
「我忽然想起我的女兒來了。」
「啊!她來了麼?」嚴潔修高興得跳起來。但馬上又覺到自己的冒失,便紅了臉,噗嗤地笑了。
「可來了信了,」陳克明看著嚴潔修慢吞吞地說。「她們到了鄭州。路上走了個把月,從北平。可是,這個把月,抵得整整一年,這孩子有了長進。」
「陳師母也在鄭州麼?」
「也在鄭州。」頓了一下,陳克明突然站起來拍著嚴潔修的肩膀,大聲說,「潔修,半個月前,子和寫來的第一封信裡,也有你剛才說過的順眼不順眼那樣的意思,可是她又說這是一路上同伴的幾位教授的議論。所以我猜想你也是拾的別人家的話,而別人家也許又是另外地方聽來的。」
「那倒不是。」嚴潔修低聲說。
「不過,這一次來的信,調子不同了。一路上的辛苦,鐵一般的事實,教訓了她。」一邊說,陳克明拉開了抽屜,撿出一張照片遞給嚴潔修。
「真滑稽,面熟得很呢,」嚴潔修捧著那照片吃吃地笑著說:「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
陳克明笑著不說什麼。
「我想我應該走了,」嚴潔修放下了照片,就轉身找她的雨衣。陳克明走到房門邊代她把雨衣取下來,說道:「告訴季真,晚上八點鐘在家裡等我。」
雨早就停止,天色開朗,一抹斜陽射在窗上。陳克明手裡拿著那張照片,耳朵裡聽得嚴潔修的腳步聲漸去漸遠,忽然又急急忙忙地回來了。陳克明放下照片,轉臉朝房門看時,嚴潔修一跳進來,隨手就把房門關上。
「忘記了一句要緊話!」嚴潔修靠著陳克明的耳朵說,氣息還是很急促。「您得搬一個家。」
陳克明似乎一怔,沉吟著問道:「這也是季真……」嚴潔修性急地連連點頭,又搶著說:「房主人有嫌疑,不,簡直是漢奸呢!」
「沒有別的糾葛麼?」
「沒有。」
「那麼,這一點,我早已看出來了。」陳克明說著淡淡一笑。「可是我想不出理由,為什麼我得搬走。」
「陳先生!怎麼……」
「怎麼我這樣糊塗罷?」陳克明按著嚴潔修的肩膀,叫她鎮靜些。「其實也並不為奇。我們還和隱藏著的漢奸同一個機關辦事,同站在一個講臺上大喊其抗戰到底呢!」
「可是,陳先生!……」嚴潔修睜大了眼睛,幾乎是在喊叫了。
「你聽我說,」陳克明又一次搖手叫潔修靜些,「房主人是漢奸,你覺得討厭,那麼,如果至親骨肉是漢奸,你又怎麼辦呢?」
說著,陳克明就雙手輕輕推著嚴潔修出去,又像取笑似的說:「孩子,你真是少見多怪。趕快回家去。八點鐘我要來呢,別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