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信麼?」潔修把蘇小姐的面孔扳過來對著自己,「好,明兒給你帶一面鏡子來,要是有什麼不對,我賠還你一張俊俏的瓜子臉。」
蘇小姐勉強笑了一笑,仍舊不作聲。
潔修放開手,轉身到床前又去掏那包袱,突然雙手一舉,捧著一個牛皮紙包在空中揮著,高興地叫道:「辛——你猜,這是什麼?」看見蘇小姐還是愛理不愛理的,就只好把紙包塞在蘇小姐的手裡,同時又用了歌唱的調子說:「這是——這是吃的!」
蘇小姐開啟那紙包,就快活地笑出聲來。這裡有糖果、牛肉乾、陳皮梅,全是她喜歡的零食。她揀取一顆巧克力,剝去錫紙,伸手就向潔修嘴裡一塞,一面又自言自語道:「啊,媽媽真想得周到啊!」
「這不是伯母給你準備的。」潔修一面嚼著巧克力,一面說,「這是我買來慰勞你的。」她把「慰勞」兩字特別說的用力。
蘇小姐望著潔修做了個鬼臉,似乎說:別吹,你又來哄人了。
「你不信麼?」潔修認真地說,「伯母今天在大世界受了傷,我們還沒敢告訴她你被捕了呢!」
「什麼?」蘇小姐吃驚地跳起來,糖果撒了一地。「修,你這話是真的?媽媽到大世界幹麼?大世界收容了難民了,難道媽媽去做慰勞工作?而且怎麼會受了傷啊,沒有的事!」
「說來話長,總而言之,不相干,腿上擦傷了一點。」
潔修說時,態度非常正經,蘇小姐不能不相信了,但她一面拾糖果,一面還想問詳情。這當兒,房門一響,又開了,一個穿西服的中年人昂然而入,這人的臉正是一張貓兒臉。
蘇小姐看得清楚,就扯了潔修一把,自己卻板起面孔,把背脊朝著那貓臉人的方向。
貓臉人在兩位小姐跟前站住了,微微的笑著。
潔修挨著蘇小姐也在床上坐了,卻指著那張接過腿的木椅子對貓臉人說:「請!有什麼事呢?坐下來好說啊!」
貓臉人卻不坐。潔修那種老練而又大模大樣的口氣,似乎很出他的意外。他一雙眼骨碌碌地釘住了潔修看,好半晌,這才淡淡地一笑問道:「你是嚴小姐罷?」
潔修點了一下頭。
「令尊就是國華機器製造廠的總經理仲平先生?」
潔修又點了一下頭。
「蘇小姐是您的同學?」
潔修第三次點頭,心裡想道:這可轉到題上來了,看他有些什麼說的。
「而且你們兩位又都是加入了‘民先’1的?」——
1「民先」是一九三五年北平學生「一二九」運動後組織起來的,全名為「民族解放先鋒隊」。——作者原注。
潔修猛不防貓臉人有這一句,微微一怔,可是,蘇小姐已經搶著回答道:「昨天不是已經對你說過了,我們不知道什麼‘民先’或者國先!」
「陳克明教授呢?」貓臉人又問,眼光釘住了兩位小姐。
「不認識罷?」
「不!」蘇小姐剛吐出這一字,潔修就偷偷地捏了她一把,蘇小姐便把下面兩個字縮住了。潔修卻接著高聲說:
「怎麼不認識!陳教授是家嚴的朋友,也是家伯父的朋友。」
貓臉人笑了笑:「哦,嚴小姐,令尊我也相識。我們是老世交了,可以無話不談。」
潔修不答理,卻反問道:「你尊姓?」
「我姓胡。我是胡秘書。」
「那麼,胡秘書,蘇小姐做錯了什麼,你們逮捕她?」
「這不是逮捕,」貓臉人一笑,這笑叫人看了像看見毒蛇吐信一樣,「逮捕了會有這樣的‘自由’麼?這是請蘇小姐來談談,可惜她始終不瞭解。」
「可是,胡秘書,請您注意,蘇小姐在這兒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了!」
「如果她不把話說清楚,恐怕還得多委屈她幾天。」貓臉人冷冷地回答。
「我沒有話可說,隨你們的便罷!」蘇小姐毫不示弱。「政府天天叫人民守法,可是,無緣無故把人家扣留起來,這就是政府的守法麼?」潔修搶著說。
「當然不是無緣無故,」貓臉人突然把臉色一沉。「不用我說,蘇小姐自己心裡就明白。政府為的是愛護青年,不忍就拿法律來制裁,所以請蘇小姐來談談。可惜蘇小姐昨天一進來就沒有說過一句坦白的話。」
「怎麼叫做不坦白?」蘇小姐銳聲叫。「你們說我做抗戰工作有背景,有作用,你們可又拿不出證據來。嘿!我這才知道:誰要是不肯胡亂承認你們所說的話,你們就加他一個罪名:不坦白!」
「胡秘書,我可以坦白告訴你,」潔修又搶著說,而且頑皮地笑著,「我們做抗戰工作,是有背景的,也有作用……」「哈哈!」貓臉人似乎猜到潔修下邊的話一定是挖苦他的,就高聲一笑趕快把它打斷,「喂,嚴小姐,你是聰明人,會說話,不過今天我不是來和你們開辯論會,——」
「是來審問我們的?」嚴小姐又頑皮地插一句。
「倒也不是。」貓臉人笑了笑,態度突然變得溫和可親起來,「今天我以私人資格和你們談談。嚴小姐,我和令尊,令伯父,都相識。蘇小姐,你是蘇醫生子培先生的令媛,我們也知道。你們兩位,聰明,能幹,熱心,純潔,政府愛護之唯恐不及。你們自願拋棄了安逸享樂的生活,來做抗戰工作,政府正是求之不得。政府領導抗戰,青年幹部只嫌太少,不嫌其多。在政府領導之下,你們要做什麼工作就可以做什麼工作;你們的前程遠大。」
貓臉人把「前程」二字說的特別響,然後,話頭一轉,態度也轉而為嚴厲:
「政府決心抗戰,也有決心領導一切抗戰工作;服從政府領導,才是真心擁護抗戰。不服從政府領導,別有企圖的團體,政府一定要加以制裁。蘇小姐,你熱心做抗戰工作,可是你參加的那個團體,就是別有企圖的!」
貓臉人這套官腔,兩位小姐聽得正不耐煩,不料他最後一句又釘到老題目上來了,兩位都微微一怔,還沒開口,貓臉人卻又接著說:
「政府愛護青年不遺餘力,可是對於誤入歧途的青年們,政府也不能不負糾正之責!政府的苦心,你們也得了解。好了,你們考慮考慮罷!」
說完,貓臉人轉身就走了。
好像被逼著看完一個丑角的表演,兩位小姐都鬆了一口氣。嚴潔修突然抱住了蘇小姐,放聲狂笑。蘇小姐也笑著,揀一顆糖果放在嘴裡,自言自語道:「什麼領導,領導就是包而不辦!」
嚴小姐還在笑,直到又有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鄭重地把兩張紙交給了蘇小姐,很有禮貌地說道:「請兩位小姐填一填這份表格,這是胡秘書交下來的。」
嚴潔修搶過那表格來一看,抬頭要喚那人,可是那人已經走了。嚴潔修生氣地把那表格撕得粉碎。
「撕它幹麼?」蘇小姐說,拾起那些碎片,「到底也看一看又是什麼玩意兒呀!」
「用不著!這是一個官辦的團體,要我們進去受領導的。可是這團體的領導人一雙手上,卻塗滿了血!一二九運動的同學們的血!」
嚴潔修說著就站了起來,定睛朝蘇小姐看了一會兒,突然說:「辛——我該回去了,明天再來!」
蘇小姐沉默地送嚴小姐到房門口,又沉默地走回床前,惘然看著嚴小姐帶來的衣服、羊毛毯、糖果,溫柔地撫摩著每一件東西,然後又拾起那撕碎的表格來。剛把那碎片拼起了一半,猛聽得房門外有人爭吵,聲音像是潔修。接著,房門砰的一聲開啟了,進來的果然是潔修,臉上怒氣還沒有消散。
「怎麼?」蘇小姐小步跑到潔修身邊,就拉住了她的手。
潔修不作聲,半晌,這才笑了起來,抱住了蘇小姐道:
「想想,捨不得你,又回來了。」
「還開玩笑呢!——你也被扣留了,是麼?」
「這不是扣留,」潔修忽然學著貓臉人的口音,「扣留了會有這樣的‘自由’麼?」驀地她大笑一聲,然後用自己的口音很快地接著說:「守衛不讓我走。說,進來了這裡的人沒有字條就不能出去,我找貓兒臉,可是他躲起來了。又是給我來耍老法門:沒有人作主。好,不能走我就不走!想想你一個人冷清清的,我也捨不得走!」
「不能這樣就甘休,」蘇小姐異常忿激,「憑什麼又扣留了你呢?我們倆一同去鬧去!」
「何必呢!」潔修笑嘻嘻勸住了蘇小姐,「我倆談談笑笑不好麼?值得生氣!」她拉著蘇小姐在床上坐下,又說:「我已經給家裡打了電話,是媽媽接的。一會兒,爸爸會自己來接我們出去。」
不大敢相信,卻又不得不姑且這樣相信,蘇小姐點了一下頭,溫柔地偎在潔修的身上。好半晌,兩個都沒有開口,房裡靜得很,蘇小姐聽得兩顆心的跳動,一起一落,和諧而又勻整。房外似乎有人走動,悉悉索索,像是老鼠在商量偷東西。遠遠的傳來了呻吟的聲音,漸漸轉為慘呼,忽然又低沉下去了,接著是一片陰森徹骨的寂靜。
「啊,忘記了給你看一封信,」潔修忽然小聲說:「趙克久你記得麼?——一二九運動,上海各大學同學上南京請願救國的時候,同學們自己開火車的那一組中就有他的一份,那時候他也‘失’過‘蹤’。你看他現在做的多麼美滿的夢!」
蘇小姐看過了信,默然半晌,這才嘆口氣道:「鄉下訊息太不靈通。趙克久光看報紙,還以為我們這裡當真是一聲抗戰,就永珍更新,人人有了救國的自由,巴不得立刻趕來和我們一起工作。他如果來了,也許可以和我們一起;可不是工作,而是又到監牢裡重溫他的舊夢罷哩!」
遠處那呻吟的聲音又隱約聽得見了。這一次是忽高忽低,時斷時續,好像是一個受盡折磨的生命,雖已僅存一息,還不肯向暴力低頭,而呻吟就是他的反抗。
「真不知道昨晚上你怎樣捱過來的,」潔修自言自語低聲說,「現在我和你是兩個,可是我已經覺得難受。」
蘇小姐卻不說話,她輕輕地抱住了潔修,把自己的面頰溫柔地貼著潔修的面頰。兩顆心都跳得急促些了,渾然成為一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