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防風景

茅盾散文集 茅盾 第2頁,共2頁

我承認我的脾氣不好,我慣用"惡眼"去觀看;我不喜歡安南人的極像二十五年前我們的時髦女郎的上衣似的服裝,——袖口是那麼窄而長,腰身是那麼小,大襟,長僅及膝,而開叉又那麼高,似乎到了腋下。而和這上衣(普通是深色的)相配,下邊卻又是白色的大腳管褲子,垂到腳背,上面則是龐大的笠子,遮掩了半個面孔。

我不喜歡這民族的服裝,正如不喜歡他們那烏亮的黑牙齒和猩紅的唾液,——那是因為嚼檳榔。

我也不喜歡那樣的服裝穿在安南女人身上,——雖然這比在男子身上好看些。我覺得這樣的服裝在一個女子身上,雖似起逸,可亦近乎佻撻。

至於嚼檳榔,想象起來,倒也不是怎樣可憎的玩意,——我們的有閒的同胞不是常嗑西瓜子,嚼留蘭香糖麼?我沒有嗑西瓜子的素養,也不喜歡任何口香糖,可是看見人家嗑著嚼著而覺得噁心的時候,記得也還沒有過;然而這回看見了安南人的嚼檳榔,竟出乎意外地憎厭起來了,事實上嚼檳榔之可憎,遠出想象之外!

這憎惡的來由,首先第一是骯髒。在街旁看見賣檳榔的小販——女人或小孩子,蹲在地上,身邊是一隻小小篾籃,剖開了的鮮檳榔一瓤一瓤的擺在綠葉上,檳榔的外皮作碧綠色,內部卻是灰白,這本來也不至於引起骯髒的感覺,然而因為是剖開了的,小販的手又是照例那樣黑汙,篾籃左右又是照例的垃圾成堆,你會無疑惑到檳榔內部的灰白色不是本來灰白。不單是這樣罷了,篾籃裡還有一隻半鏽的小小的馬口鐵罐頭,內盛濃厚的白物,像是石灰漿,小販將一根篾皮攪白漿少許裹在一張檳榔葉裡,像豆莢。這東西就和檳榔一同嚼的。你看見了那石灰漿似的白東西盛在半鏽的馬口鐵罐頭裡,看見了這也是吃的,便自然而然會心頭作惡。

憎惡的第二原因是獰惡。一個安南人如果口輔在動,那準是在那裡嚼檳榔,那時,他的嘴唇邊已經溢著猩紅的口沫了,要是他一張嘴,那麼,舊小說裡常有的四個字——"血盆大嘴",似乎正為安南人的嚼檳榔而作。

在海防安南人聚居的所在,街道上到處可見硃紅色的幹跡,一朵一朵的,你會錯認是油漆潑翻了蘇木水,其實這些就是嚼檳榔的人們吐出來的幹唾液了。我曾經觀察了一小時菜場,大多數的安南小販都擺著地攤,走過魚販那一段時,腥鹹的氣味之難受固不用說,就是在那看去似頗整潔的鮮果小販的地盤時,也飽享了一種似羶非羶的惡味,我疑心是安南人身上蒸發出來的體臭,可是同行的朋友指著滿布地上的朵朵紅液對我說:「這還是這些東西在作怪!"

紅頭金身的大蒼蠅有時會成群撲面而來,——它們與檳榔同樣普遍。據說晚上的蚊子也是大得可怕,而且多得沒有辦法的,不過當天下午四時,我們就乘車往河內去了。

檳榔,紅唾液,金蒼蠅,蚊子,在我的觀感裡構成了海防的風景線。但自然,海防也有地方是沒有這些的,即是「洋人"居住的地段。這是"洋人"與"土人"的界限,你即使是匆匆一過也就能夠看得很明顯。

右雜記一則,乃一九三八年尾經過海防時所記,法語既非素習,「唐話"1亦不能說,如聾如啞,印象乃真成"印象"。自知淺陋,譬如瞽者摸象,棄置行篋,本不思發表,不料萬里歸來,此稿仍在,而越南土地則已變色2矣。乃取以附入《見聞雜記》,聊志鴻爪云爾。

1941年10月於香港。

1"唐話"即中國話。

2越南土地變色指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越南由法國"保護國"變成日本侵略軍的佔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