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滬寧路沿線炮火的恐怖又照例地在人們腦膜上漸漸褪色,繁華的上海的晚間,已經很冷,梅女士穿著很薄的綢夾衣,在馬路上走。她剛從一個新認識的女朋友家裡出來,要回到自己的寓處。秋風像一隻冰冷的鬼手,在她全身撫摸,縮緊了肩膀急忙地走著的她,忍不住想起了溫暖的成都。
成都呵!只有它的溫暖是值得回憶的!離開已經快要五個月,只在今晚上的寒風裡,梅女士第一次正式地又想起它來。幾分近乎眷戀的心情使她惘然了。幾天來躊躇不決的問題便又觸發:不回去,怎麼辦?到上海來的公務——出席學聯會,早已完畢,在先還可以藉口齊盧戰事,長江航行危險,逗留著不走,現在戰事完了,昨天那位同是代表的文太太又催問過歸期,咳,這個討厭的參政運動者!
梅女士下意識地轉過了同孚路的拐角,走進一個什麼裡了。這兒沒有那刺骨的冷風,從後面來的街燈光投射出她的苗條的黑影。梅女士踏著自己這影子走,心裡忽然冷笑起來。這也是近來常有的冷笑,而且和從前對於別人的冷笑沒有什麼分別。她覺得眼前這黑影就是她所要冷笑的另一個自己。這是到上海以後新生出來的第二個自己:喪失了自信力,優柔寡斷,而且更女性的自己。她不明白為什麼會變出這個不體面的自己來。四個多月前,她乘隆茂輪船順流而下巫峽的時候,意氣多麼豪邁;她預想上海是一個廣大,複雜,無所不包,活的急轉著的社會,她可以在這裡頭找到她所合意的生活方式,而且她要在這廣漠的人海中拱起她的一隻角來。可不是應該讓她這樣打算?她自從跑出了「柳條籠」,真所謂所向克捷:她征服環境,她又征服自己本性上的缺陷;她吸引著多少男子向她攢攻,她談笑自若地將他們踢開;沒有一個人能打動她的心,也沒有一個人的心胸不被她看穿。然而在這裡上海,她逗留了三個多月,只覺得預許給自己的美境愈去愈遠。並且好像是不慣水土的植物,她移到此地來後卻只有愈變愈壞!現在竟公然有第二個自己在對她本來的自己搗亂!
懷恨似的追逐著自己的影,她已經走進一條衖,現在是面對著什麼人家的大門了。她本能地站住,才知道走錯了路,無意中又跑到一個朋友所住的地方。躊躇了幾秒鐘教育家(約前372—前289)。名軻,字子輿,鄒(今山東鄒,她終於推開門進去。
客堂裡沒有人。一盞昏黃的火油燈照出很俗氣的小商人家庭的陳設。站在向外板壁上那幅《得利圖》的張開了大嘴巴的漁翁,好像在對梅女士嘲笑。然而有腳步聲響下樓來了。
梅女士急忙地問:
「是梁剛夫麼?」
突然一陣風來,方桌上的火油燈衝起了極大的火焰,然後跌倒似的往下一沉,就滅了。似乎感得什麼惡兆,梅女士不知不覺退到了窗外天井裡,毫無理由地起了恐怖。晚上來這裡,還是第一次,而況又碰到沒有燈,當然這古怪的房子不能不使她更多幾分神秘的疑忌。她惘然站在那裡,竟忘記了說話。
燈再燃亮了時,梅女士看清楚果然是梁剛夫,便又活潑起來。但是這位少年站在客堂的長窗邊,挺直了胸脯,彷彿是不讓梅女士進去。雖然因為揹著光,看不見他臉上的氣色,但梅女士很無誤地知道自己臉上正受著他的冷峭的凝視。她感得有些侷促了。而且她又照例地猜不透這冷峭的眼光藏著什麼意義。
「原來是你呀。談十分鐘是可以的。」
梁剛夫輕聲說,側過半個身子。現在梅女士能夠看明白他的臉了。依然是那樣不可捉摸的冷靜!他的緊閉的嘴角旁有一種似笑非笑的皺紋。他的結實而頎長的軀幹內洋溢著青春的活力。他是一個可愛而又可畏的人。
梅女士笑了一笑,走到客堂裡,把精神集中起來,慢慢地回答:
「你還有事麼?我不過順路進來談談。不到十分鐘,也可以走。」
梁剛夫點頭,在近旁的一張椅子裡坐下了,便拿出紙菸來燃著,撮著嘴唇吹出淡青色的煙氣。他是在等待梅女士開口。
「那位文太太又來催我回四川了。她說再延遲下去,上游水淺,便要麻煩得多——」
似乎特地找出這些資料來,梅女士用了很游移的口吻企圖引起活潑的談話。她的眼睛卻注意地望著梁剛夫。在「多」字上,她故意頓住,滿懷接受一句「你到底去不去」的反問,然而沒有。她看得很真切,梁剛夫還是悠然吹煙氣,毫無驚異的表情。這在受慣了注意的梅女士自然覺得太難堪,她的二重人格突又出現,突又回來了她本來的自我,因而接下去的話便又轉為高亢尖利的調子:
「好罷!我打算回去呢!沒有來上海的時候,多少有幾分幻想,尤其在船上的時候;來了,住過三個月了,才知道亦不過爾爾。當然是文明的都市,但是太市儈氣,人家又說是文化的中心。不錯,大報館,大書坊,還有無數的大學,都在這裡。但這些就是文化麼?一百個不相信!這些還不是代表了大洋錢小角子!拜金主義就是上海的文化。在這個圈子裡的人都有點市儈氣,你看,這裡也掛著漁翁得利圖;不錯,上海人所崇拜的就是利,而且是不用自己費力的漁翁之利!成都雖然鄙塞,卻還不至於如此俗氣!」
梅女士痛快地撥出一口氣,覺得自己又站得高高地,蔑視一切,踐踏一切了。不幸這高興極不耐久。她立刻又渾身冰冷了,當她聽得了梁剛夫的回答:
「據我想來,你也是回去的好。對於你,上海是太複雜!」
「我不明白你這話的意義。」
「就是太複雜。你會迷路。即使你在成都也要迷,但是你自己總覺得是在家裡。」
被人這樣看輕,是空前的;梅女士憤怒得心也痛了。她用勁瞅了梁剛夫一眼,轉身便走。梁剛夫竟不挽留,望著梅女士的背影微笑地噴出一口煙,便關上大門。
那沉重的木門碰上的聲音好像在梅女士的作痛的心窩又加了最後的一擊,她幾乎迸出眼淚來。她飛跑著穿過馬路,闖進自己的寓處。寓主人劉廳長正在照例地和賓客們打牌。梅女士悄悄地躲過了他們的注意,就跑到自己房裡。
在大鏡子裡照一下,她的臉色異常慘白。好像受傷者摸著了自己的創口,她全身發抖,軟癱在沙發裡了。牌聲和談笑聲從樓下傳來。還清晰地聽到了那位慣打錯牌的國故專家謝老先生的連聲懊喪。這位謝先生,據他自己說,和梅女士的父親有點「世誼」,詞賦老名家,但近來也用白話著書了;梅女士記得第一次在這裡遇見他談起舊誼的時候,他說過幾句洞達世情的話:「尊大人也太古執了。雖然,他不愧為景嶽嫡派,也得穿一身時髦衣服,譬如診病的時候,不妨帶一隻溫度表,叫病人夾在腋下,驗驗溫度,那就是西學為用的國粹醫生,準可以門庭若市了。何至悒悒不得志,奄然物化!又如我,近來也寫白話文,就因為這是一件時髦衣服。自然還是那些群經諸子,不過穿了白話衣,就成為整理國故,不然,就是國糠國糟。你不要笑。是不是你也不能不換穿旗袍!」這麼想著,梅女士下意識地看看自己的淺青旗袍,於是又連想到去年死了的父親,以及此外的一些人,惘然在心裡自問:
「還是不回去罷?故鄉的一切都是不堪依戀,還是努力認識這新環境罷?只是這劉廳長的公館不能再住下去了,換一個什麼地方罷?」
梅女士不滿意現在這寓處,因為是惠省長介紹來住的,說不定這裡的上下人等都把她看成省長的外寵罷,而且這裡的生活習慣也和成都太相像。她要擺脫那些腐心的過去,她要完全遺忘那顛倒錯亂的過去。
但是在梁剛夫那裡受到的創痛第二次又發作了。她不明白自己的哪些地方受他看輕。想來自從在全國學聯會認識了這位同鄉,到現在三個多月的期間內,她何嘗有什麼乖張的行動,難道是自己的太親熱,太多的過訪,惹起人家的討厭麼?真是時代環境不同了!只有過男子們來仰望她的顏色,萬料不到今天是反其道。男人們是那麼的不配抬舉罷?可又不盡然。梁剛夫有點古怪:不全是性情上的冷峭,也有行動上的不可測。就為的是站在這個更剛毅的人格前,所以她自己形成脆弱。也就為的是看不透人家的秘奧,所以她不能抓住他,卻反受到冷落。這裡就伏著創傷的癥結!
梅女士再對鏡子端詳自己的面孔,還是那樣慘白。又像是找得了她的第二個自己,她本來的自己憤恨地詛咒了:也用更傲然的蔑視對待梁剛夫罷!給他看了點利害以後就永遠丟開他!再像從前一般高視闊步,克服這新環境罷!記好謝老頭子的議論,這裡的人們只不過有一套更時髦的衣服!
這樣自己策勵著,梅女士急忙跑出房來,到了牌聲喧闐的客廳。在眩眼的燈火和雜沓的人影中,她稍稍感到那個不名譽的第二個自己的黑影確是離開得更遠些了。她踅到一架大餐櫥前面,拿起白蘭地酒瓶,喝藥似的嚥下了兩杯;於是便有繖形的粉霞在她眼前浮起,於是她便冶笑縱談,直到飄飄然如在雲霧中,支援不了自己。
兩天以後,在留滬學習法文,預備出洋的理由下,梅女士請文太太獨自回四川去覆命了;同時她也從劉公館裡搬出來,暫時借住在謝老先生家裡。
教法文的人,不能馬上找到。梅女士只有訪訪朋友,每天地消磨時光。現在她的寓處離開梁剛夫的地方更遠了。她是故意要離得遠些,她想逃出那位怪人的威脅,恢復她自己的面目。她在新認識的秋敏女士家裡做了熟客。在這裡,她感得很自在。並非因為她對於那位嬌小玲瓏喜歡說話的秋敏女士以及她的蒼老的丈夫都投契,乃是因為她看得透他們的心胸。在表面上看來,這一對兒很恩愛,但是梅女士早就看出秋敏女士有隱痛。這一點,聰明的秋敏女士從沒正面表示過,卻時常流露在她的一半兒牢騷一半兒吹的談話中。
一天午後,梅女士又跑到秋敏女士家裡,剛推開了門,便看見梁剛夫的冷靜的面孔。這意外的邂逅,噤住了梅女士,而梁剛夫亦只隨便點一下頭。站在旁邊的秋敏女士卻好像什麼傳家寶貝露了眼,皇皇然招呼梁剛夫到後門口低聲說了好半天,這才擺出一付了不得重要的面孔回來應酬梅女士。
「剛才那一位,你不認識罷?」
看見梅女士始終談著別的閒文,秋敏女士忍不住發問了;
自然那言外之意是惟恐梅女士回答了「認識」。
梅女士故意搖頭,抿著嘴笑,心裡料準了秋敏女士一定又有一番好吹。
「呵,你不認識他麼?連他都不認識!是你的同鄉。他的大名——嘿,跑來跑去有人注意他。半個上海在他手裡呢!前天他也來過——哦,剛巧你回去了。對你說說也不妨,他來找張先生商量要緊事,真不巧,張先生出去了,幸而那些事,我也有點頭緒。密司梅,你看,我真要累死;他來了,小孩子又在哇哇地哭。咳,那些事情,一直要忙過後天!喂,後天不是七號麼?」
異樣地收束住了,秋敏凸出她的一對大眼睛,向梅女士瞪視。這是她談得起勁時常有的姿勢。梅女士忍住了笑,卻裝作猛然省悟的神氣說:
「記起來了。在同孚路相近的什麼裡,看見過他。」
「一定是你看錯了。我知道他不會住在那個地方。梁——」
秋敏女士突然頓住,把一對大眼睛凸出得更多些。
「你是不錯的。我說的玩呢!」
帶著忍俊不住的笑聲,梅女士輕輕地拔去秋敏的驚疑,便轉換了談話的題目。
可是再發動的對於梁剛夫的熱望,在梅女士心裡逐漸加強,無法照舊輕鬆地閒談下去了。從秋敏家裡出來,梅女士就決定到同孚路。剛才無意中拾來的秘密,好像是一套新式的武裝,幫助梅女士建立起久已失墜的自信力,把未來的勝利預許給自己。
這一次,梁剛夫住所的大門卻不能一推就開。敲了半天的門環,還是沒有人出來。梅女士失望著要走了,忽然從身後閃出一個人形來,一張野貓似的面孔,兩隻陰沉沉的眼睛,立刻在梅女士的記憶中勾起了一些什麼東西。是呀,曾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的面貌,這樣一個女子!
然而這位貓麵人先笑了,低聲說:
「你是密司梅。」
歲月不能改變人們的聲音。梅女士立刻記起來了,她狂喜地拉住了對方的手,匆忙地傾倒出一大串驚訝的問句:
「黃——黃因明,是罷?三四年沒有你的訊息呢!怎麼你也在這裡?幾時來的?現在你的住處?」
黃因明並不回答。一對陰沉沉的眼睛釘住了梅女士的臉。然後她拉著梅女士,繞過那半條衖堂的一排房子,走進了衖尾的一個後門。原來就是梁剛夫所住的那間房了。客堂裡並沒有人,但黃因明卻引梅女士到樓上的亭子間。
鬧熱的談話開始了。黃因明只是搶著詢問梅女士的經過,不給梅女士半點機會來反問。稍稍興奮了的梅女士最初並沒覺得黃因明的談話的戰略,但是她自己的好奇心積累下許多問句必得傾瀉出來,於是在說到自己近況的時候,她就轉過來苦苦地追問了:
「這裡是你的家麼?怎麼總沒見過你!還是在學校裡讀書罷?你的哥哥呢?」
「哥哥在漢口教書。啊,嫂子的事情應該告訴你。自從那一年——民國九年,十年罷,我送她到了漢口——」
「你是一個人在上海罷!一星期前,這幢房子還是個姓梁的住著呢!」
梅女士剪斷了黃因明的看來似乎是冗長的敘述,又追問著目前的重要問題。
「我是剛搬來。只租這個灶披樓。沒有什麼姓梁的。」
「那麼誰是二房東呢?」
「我還是不很明白。」
梅女士微笑著向黃因明瞥了一眼。雖然黃因明的回答是那樣圓滑無縫,但梅女士已經敏感到那聲音的乾燥空虛。她看出了這裡頭又有一些小小的秘密。眼前的黃因明比從前略見蒼老。頑皮的少女舉動已經沒有了,她那嚴肅的圓臉兒上流露著不可捉摸的差不多和梁剛夫有點相像的冷靜;她的一對飽含經驗的眼睛雖然還是那樣陰沉沉,但熱情的光也在其中閃動。總之,已經不是當年的黃因明!所不變者,只是她那搶著說話的神氣和尖俏的口音。梅女士站起來,旋轉著身體,看這小房間的簡陋的鋪陳,然後再回到黃因明跟前,將右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帶些感嘆的意味說:
「不料在這裡又碰到你,更不料小妹妹的你在三四年裡已經換了一個人。」
「你也不同了。你比從前更美麗,更迷人。」
「又是開玩笑了。不過,因明,記得你從前說過這樣的話:你不願意裝假,並且還要故意揭破別人的假面目,因此你沒法住在自己父親那裡;是麼?我想四五年的時間或者也已經把你這個脾氣也改了去!」
「我先要聽聽你對於我觀察的結論。」
「我是覺得你連這個也變掉了。不然,為什麼在老朋友面前盡扯謊呢!」
黃因明的眉毛跳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抓住了梅女士的手用勁地捏住,似乎在說:當真麼?請你原諒。梅女士卻不笑,很委屈似的更進一步說:
「我又記得你還有這樣的意思:你不能忍受別人家的無理由的懷疑,你遭了冤屈時,你要發脾氣,很大的脾氣。我也是這樣的性格。這幾年來,我到處惹人家猜忌。好像我是專門搬弄口舌,挑剔是非的無聊人,即使是極不要緊的話,也不敢落在我耳朵裡。但是,因明,我們是老朋友,請你公正的批評!從前你嫂子對我說的話,你自己對我說的話,有沒有半個字漏了我的嘴?」
現在黃因明的臉色也變得莊重了,她的回答很懇切:
「梅,不要多心。並沒懷疑你。不過你的問題都是——我無從答覆的。」
「難道承認有一個梁剛夫也是‘無從’的!這不是你反對了從前的不裝假麼?」
「關於我個人的事情,我還是永遠不說假話。然而關於別人的或是和別人有關係的,我也不能對第三者公開。」
「即使是認為可靠的朋友也不公開麼?」
黃因明微笑著,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地說:
「梅,和你不相干的事,頂好是不管。將來我也許可以詳詳細細告訴你,但是今天不行。還是談我嫂子的事罷。」「好!你的嫂子,我猜想來:一不曾做尼姑,二不曾自殺,三不曾鬧離婚!」
「都沒有。在路上,我就把她勸好。」
「那麼,擱開你的嫂子我們不談罷!」
「但是還有些旁的事——」
「但是還是不談。記得你剛才說過,不相干的事不要多管呢。」
黃因明苦笑了。她的眼光在梅女士臉上溜了一轉,就站起身來,搖擺著肩膀。梅女士也站了起來,傴著腰摩平衣服上的皺紋,卻又仰起頭來說:
「還有一個問題,不回答也由你:密司秋敏是不是認識的?
你對於她有什麼批評?」
「認識。批評麼?是一個沒有什麼大意思的女人!」
黃因明把「女人」二字咬得很重,好像她自己真不是女的。但到底這是坦白誠摯的答覆,所以梅女士似乎也很滿意。她拿起黃因明的手來緊握一下,就說「再會」。當黃因明去開後門的時候,梅女士向客堂裡瞥了一眼,可不是依舊朝外掛著那幅《得利圖》,只不過少了一排椅子,多了高高的兩堆紙包,似乎都是些印刷品。
在謝老先生家的梅女士的房裡,有一封信等候著。在路上的梅女士心裡,卻等候著什麼魔法的幻術將自己挺直些。剛才的耳聞目見,壓在她心靈上,使她不能不意識到自己是在爬著走,雖然從下面瞥見了人們的若干底蘊,卻無緣正視著她所熱望的臉孔。她覺得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的被人家看作不可與莊言和不足信任。她煩悶地在心裡問自己:難道當真他們都強過她麼?這野貓似的黃因明,這幽靈樣的梁剛夫,還有甚至於這一位沒有什麼大意思的秋敏?現在她多少總知道一些他們是乾的什麼把戲,她也早就聽說有這麼一種把戲,然而何必如此鬼祟,而且防賊似的防著她呢!
「好罷!不要把人家看得那麼低!你們會幹的把戲難道我就不會?好,我們來比一比!希罕你們的秘密,你們的活動,倒要看一看誰厲害些!」
當這個撞上來的主意在她心頭回旋到第二遍時,她忘形地快活了,將黃皮鞋的高跟連敲著車上的踏腳板。車伕以為是到了目的地,便在路左停下來。梅女士惘然下車,將早就準備在手裡的錢給了車伕,就匆匆地沿了行人道往前走,心裡繼續著思索如何去獨立門戶,做梁剛夫他們的所謂活動。她立刻築起了許多空中樓閣,又隨即一一推翻。對於這項新事業,她實在沒有頭緒。她以前不曾留心過政治。並且她以往的生活經驗只把她訓練成怎樣去操縱一位多少有點色情狂然而不敢觸犯舊道德的小官僚,小政客,或是小軍人;她能夠從秋敏女士那一類人的臉色舉動讀出他們的內心的活動,但是不能從報上的記載中嗅出社會的要求。
她的腳步慢了,無助地舉眼四望,這才詫異她自己站的地方離開她所住的鵬舉裡還有一站電車路。
在陰暗的心情下,她走進自己房裡,首先就看見了那封等候已久的信。她拿起信封來看一眼,馬上又放下了。是徐綺君從南京發的信。無濟於她目前的懊喪的一封信。但是思想卻轉到徐綺君身上了。三個多月前輪船到南京時和徐綺君久別相見的情形又回到梅女士記憶中,尤其是下關旅館裡的半夜話。那時江浙的戰雲正籠罩在滬寧路沿線,南京的道路偶語都是關於戰禍將在何時爆發的猜測,那時徐綺君不是也談著政局,不是也說過「反直」的政團怎樣在南京暗中活動麼?那時她——梅女士自己,豈不是說過對於政治沒有興味,而且還有「君子群而不黨」那樣酸氣噴人的話麼?可是現在,她卻又跑到了那時的對面,當真兩個月前聽到的隱隱炮聲會燃沸了她的血?
梅女士忍不住苦笑了,很隨便地拿起徐綺君的信撕開來。多麼奇怪呀,有這樣的事!梅女士難以相信似的揉一下眼睛,從頭再讀那張信箋,可不是明明白白寫著:
……從前你提起過那位李無忌,昨天無意中遇到了。
你說他從前纏住你,很使你討厭,是麼?現在他改變了。
他不找戀愛,說是「無聊」的戀愛;現在他干政治運動,或者你會因此更討厭他罷?可是他知道你在上海,一定要我說出你的住址;沒有辦法,我已經告訴他了。
梅女士撩開了那封信,躺在床上想。政治運動?什麼政治運動!也許就是梁剛夫他們一黨罷?那樣小丈夫氣的李無忌也是一夥麼?梅女士真覺得自己想獨立門戶的念頭是很對了。她所看不起的人們都在那一邊,都是一夥,而她自己卻被視為不足道,不堪信任;天下事就是這麼顛倒可笑!這種憤憤不平的情緒果然將她挺直了。素來私衷敬愛的梁剛夫,此時在梅女士的眼前,也變成了卑汙渺小。
她漸漸替自己規劃出課程來了:留心看報,去接觸各方面的政團人物,拿一付高傲的臉孔給梁剛夫他們瞧。她的反感太厲害,所以她覺得這第三項也是必要的。
但到晚餐時,梅女士又知道還有第四項功課在等候她。謝老先生已經替她找得了教法文的先生,是一位天主教的老牧師。梅女士沒有法子,只好把上午的時間答應給法文先生。可是卻沒有料到因此她連晚上也不能出去逛了。老牧師太厲害,每天要逼著背生字。
這麼兩頭忙著,所有的預算便都出了岔子,不過日子是過得更容易,十一月的日曆快要扯去一半,報紙上每天載了許多促開「國民會議」的呼聲。一些向來沒有人知道的「公團」突然露臉,今天一個宣言,明天又是一道「快郵代電」,似乎全上海的人心真在那裡為了「國民會議」而跳動。梅女士再沒有心情去研那些le,la,ies了,先撒一個謊,就給老牧師十天的休息。似乎要補償過去的損失,她整天在外邊跑。首先去找黃因明。沒有見到。她那個房子裡又換了一班人,全是些面熟陌生的青年,而且大門上多一條洋鐵招牌,好像是什麼「上海各界促進國民會議臨時辦事處」。可是第二天上午,梅女士也擠在法大馬路外灘碼頭前看人家歡迎總理的熱鬧,猛然瞧見黃因明瞭。這位野貓女士穿著灰布長袍,拿了很厚的一疊印刷品,在人叢中分發。
「因明!忙什麼?」
梅女士踅到黃因明背後,輕聲喚著。
黃因明似乎吃了一驚,疾轉過頭來,見是梅女士,便回答一個微笑。
「才五六天不見呢,你又搬了家麼?怎麼也不通知我一下!」
「沒有搬呀!你到了同孚路麼?」
「昨天剛去了。人倒見了不少,問來問去,都說不知道;
我也沒有上樓去。」
「哦,他們只租了樓下客堂。樓上住什麼人,他們不明白。」
「難道他們的事不和你發生關係麼?」
前面人叢中突然爆出一片鼓掌聲來,還夾著些含糊不清的吶喊。黃因明沒有回答,伸長了脖子就往前擠。汽笛聲也聽得了。梅女士很巧妙地從人們頸脖子樹林的罅隙往外張望,看見一條小火輪已經靠近碼頭,而在碼頭進口的鐵欄邊,在波動著的人頭上,驀地伸出半截身體來,圓胖胖的紫醬臉,寬袍大袖的肥手兒,捧了一張紅紙,打起藍青官腔拉長了聲音唱一些什麼,但達到人們耳朵裡的,只有尾巴上的兩個字「萬歲」。
梅女士受不住那股猛擠,掙扎著出來,到了路南立住,回頭再看,幾個安南巡捕已經在那裡驅散鬧烘烘的人堆了。解散下來的人們也都往路南跑。梅女士讓這人潮衝著走,大約有一站電車路的遠近,她方才意識地看看挨著她肩膀的人們,卻在左邊發現了梁剛夫。這位古怪的少年正在微笑地對她瞧。
兩個人並排著走,都沒有話說。不多時到了三叉路口,已經和碼頭上散落下來的大群離開,只剩得他們倆;梁剛夫半側著身體要轉彎了,卻又歪著頭向梅女士問:
「好多天沒有看見你,進了學校罷?」
「沒有。天天閒著。」
「此刻打算做什麼?」
「隨便走走,毫無目的。不過——在碼頭上碰到了黃因明,人堆裡一擠,又失散了;恐怕她也還在那裡找我罷。」
「不會找你的。她還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