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 第2頁,共2頁

「那麼,我們也分手罷,你一定也還有事!」

梁剛夫又微笑了,並沒回答,低著頭又走了幾步,突然堅決地說:

「到我那裡坐一會兒去!」

梅女士很瞭解似的瞅他一眼,就跟他趕上一輛將要開的電車。

電車是向西去的,到第一個站停下來時,有人從窗外擲進一疊紙,恰好落在梅女士身上。梅女士拿起一張來看,還是關於「國民會議」的傳單,下署「上海各界促進國民會議聯合會」的名兒。於是同孚路那所房子又在梅女士心頭一閃。她抬眼望梁剛夫,卻見他的嘴角邊有笑影,彷彿剛和什麼相識者打過招呼。這就牽引起秋敏女士上次替梁剛夫鼓吹的那一番話,輕輕地撾住了梅女士的思索。當真眼前這位頎長的少年是不能等閒看待的麼?梅女士不得不想一想如何對付了。

但在她想好以前,梁剛夫招呼她下車。他們走進一個很乾淨而闊大的弄堂,在簇新的石庫門前站住。梅女士瞥見門上有一塊木牌,好像是什麼律師辦事處。

梁剛夫住在樓上的廂房。這裡都佈置得很文雅,而且有些奢華;西式的傢俱,滿滿的一架書,沒有《得利圖》,卻有裸體畫的銅版圖配著精緻的木架立在桌子上。

「此地是新搬進的,所以請你來賞光。」

這樣開始了談話,很出梅女士意外,梁剛夫竟卸下了往常的冷峭面孔,變成了詼諧。而且素來不大說起的家鄉情形,也因梁剛夫的詢問而僭居了主要題目。漸漸話又說回上海,梁剛夫燃著第二枝香菸鄭重地問:

「四川是不回去了。在上海乾什麼呢?有什麼計劃,有什麼方針?」

「好像對你說過,已經請了人補習法文,打算出洋去。」

梁剛夫用眉毛笑著,嘴皮上卻凸起了不相信的皺紋;他吸進一口煙,慢慢地說:

「我倒相信,可是你,未必相信鼎鼎大名的梅女士會被書本子捆得緊緊地,竟完全忘記了她是活動的慣客罷!」

淡淡的紅暈在梅女士臉上掠過。她感到梁剛夫的譏諷還有下文,至少是想勾引出她的真意。她故意反問:

「那麼出洋留學簡直是無聊?」

「也不盡是無聊。不過總不能說她們沒有附帶的目標。臂如,弄一個頭銜來預備做公使夫人,或者做女名流。然而你都不像。也許是不屑,也許是沒有那麼多的耐心,也許你不喜歡做夢做得太高興,總之,你現在的思想合不上這一條路。」

回答是曳長了的冶笑,突然又收起了笑容,梅女士好像真心地說:

「既然你這麼說,我打銷了這個意思;我就在上海看你們的新把戲。」

梅女士特地把「你們」二字說得很用力,滿想看看梁剛夫的細眼睛怎樣失卻了冷靜;她真料不到緊接上來的回答卻是這麼一句:

「應該說也來加入我們的新把戲,不要使得你自己太冷靜!」

覺得再兜話圈子便沒有味了,梅女士很坦白地點一下頭。接著就是梁剛夫一篇外交式的說明。這在梅女士聽來,感覺得有兩個要點:梁剛夫認識的女朋友,其中也有黃因明,打算組織一個婦女會,正在徵求會員;而這婦女會目前的要務便是做國民會議運動,因此希望像梅女士那樣的各方面熟人極多而且善於對付官僚政客的老手來幫助進行。

「想來秋敏也在內罷?」

看見梁剛夫沒有話了,梅女士很隨便地問,毫沒表示什麼態度。

「誰啊?唔,是張大成的愛人麼?也是一個。那麼,你已有兩個熟人,將來大家見了面,一定還有認識的。」「好罷。將來再見。黃因明知道我的住處,她可以來找我。」

梅女士站起來說,再向這華麗的房間溜了一眼,就走了。

時候是將近午刻。馬路上照常流動著都市的匆忙和雜亂。梅女士改乘了人力車回寓去,路上看見兩個「拾荒」的江北孩子扭住了小辮子打架,一厚疊紙片在他們的泥腳下踏得粉碎;另一個大些的孩子在旁邊拍手笑著高喊:「打得好!踏得好!踏爛了,大家都沒得!」梅女士斜過眼去帶便瞧一下,覺得那些紙片就是兩三小時前在碼頭上分散的傳單。她的心忽然陰暗起來了。悵惘的情緒一直送她到家。

當天下午,黃因明就找了來。開頭就是婦女會的事,黃因明認定了梅女士已是個中人似的,將如何著手組織,現在怎樣活動,將來有何目標,等等,都很具體地說了一遍。她的坦白和熱忱,給梅女士一個很好的印象,然而並不完全消滅了梅女士在路上惹來的惆悵。靜靜兒等候黃因明說完,梅女士就提起路上所見的事情,口吻間顯然流露出若干失望來。

「這也是意中事呀。我們不能太奢望,以為每一粒種子必落在肥土裡生根長芽。自然中間免不了有損失,自然有些種子是落在沙地上了,或是被鳥雀啄食去了,我們應該有勇氣來估量這些損失。」

黃因明很興奮地回答。這幾句話還是前天她從梁剛夫那裡聽來的,現在恰好就應用到了。

梅女士抿著嘴笑,不作聲。

「你是贊成了罷?希望你明天后就去和秋敏接洽,她是專幹這件事的。我還有事,不多坐了,再見。」

又是秋敏!驀地一團不高興從梅女士胸口滾出來。她很想問問:「那不是沒有什麼大意思的‘女人’麼?為什麼又拉著她?」但是到底縮住了,只抓起黃因明的手來親熱地捏一下,真心地笑著說:

「是你的事,我都願意幫忙的!」

這一句極平常的話,卻使得黃因明愕然。她尖利地瞥了梅女士一眼,腳下放慢了些,似乎還有話,但在看過手錶以後,終於微笑著走了。

在梅女士自己呢,決不感到這句話有什麼值得驚異,因而也就完全不曾理會到黃因明的片刻的愕然。而且她決不肯承認這是表面的敷衍。她是憑良心這樣說的,她又是憑經驗而如是感想的。在她生活過程中的一切印象都不過是她幫助了別人或是別人幫助了她。永不曾有過一件事使她感得個人以外尚有群的存在。即使曾經感得,那便是壓迫她的「群」,便是她在瀘州充教員時所遇到的「二女師派」。即使她也常常說社會呀,團體呀,但是這隻等於說一個學校,一個公署,她並沒在那裡認識了「群」的意識。即使五六天前她曾經有意地打算做一些群的工作,打算獨立門戶干政治運動,和梁剛夫他們比一比,那也無非是心高氣傲的一時興感,正和從前在瀘州時打算有意地反對陸校長和張逸芳一般。至於女性的群,在梅女士是同樣地不覺得存在:她自來就受過許多女子的傾軋侮蔑。所以現在她答應了黃因明的邀請,也無非是黃因明對她坦白,而且梁剛夫也找她幫忙,這個少年雖然有時使她激惱,但有更多的時候使她想念,使她不由自主地在心裡只管愛他。

而況她的天性又是動的,向前的,不甘寂寞的。她所受的「五四」的思潮是關於個人主義,自我權利,自由發展,這一方面,僅僅最初接到的托爾斯泰思想使她還保留著一些對於合理生活的憧憬,對於人和人融和地相處的渴望,而亦賴此潛在力將她轟出成都,而且命令她用戰士的精神往前衝!天賦的個性和生活中感受的思想和經驗,就構成她這永遠沒有確定的信仰,然而永遠是望著空白的前途堅決地往前衝的性格!

在這樣複雜的心境下,梅女士對於目前所給與的使命也就很有興味去幹。她找過了秋敏,很耐煩地聽完她那些雜亂的半牢騷半誇口的說話,她又會過了其餘的幾位女士;終於在三四天後,她就擔任了一部分的工作。

和秋敏是每天會面的了。婦女會尚沒正式成立,可是秋敏已經擔任了「總務」;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總務」是怎樣產生的,但既已儼然是「總務」,她就常常要支配別人的事務。對於這個現象,梅女士因為正在高興地活動,便很不樂意。兩三位別的會員也抱著同樣的態度。有一密司李和密司吳曾經在梅女士面前說過這樣的話:

「看見秋女士那樣忙,我真覺得心裡難過。只她一個人會幹,我們都是飯桶!」

「可是她也焦頭爛額了。你聽她剛才的一番話!東抓一把,西抓一把,亂七八糟,簡直叫人摸不到頭路。我倒很想再請教幾句,弄弄明白,但是看見她聲嘶力竭的樣子,到底不好意思再多嘴!」

「咄!你是飯桶,所以弄不明白,反倒說人家亂七八糟呀!」

密司李冷冷地說,斜過眼去偷看梅女士的面孔,又對密司吳努著嘴微笑。顯然她們把梅女士看作秋敏的黨羽。這便超過了梅女士忍耐的範圍,一句久藏的問話便落出來了:

「究竟是誰舉她做這總務?」

密司吳和密司李出驚地睜大了眼睛,但隨即同聲說:

「你也不知道麼?那就沒有人知道了。」

梅女士自然辨出這話裡有刺,十分不舒服;然而也只能笑一下,更不作聲,就離開那兩位女士。她模糊地覺得這所謂婦女會背後有一個東西在指揮,這從秋敏無意中流露的什麼「這是已經決定了的,那是已經接洽好的,」一類的話,也可以看出來。自然她也猜到梁剛夫也許是內幕中的一人,她曾經問過黃因明,但這位貓女士只回答了微笑,似乎又要叮囑梅女士「不要多管和自己不相干的事」。假使黃因明肯爽直地告訴了底蘊,那麼梅女士一定還要說:為什麼挑中了這位不孚人望的秋敏!

這些疑團橫在梅女士胸口,並沒使她行動上消極,只使她更憤憤,同時對於秋敏的蔑視也加多了幾分。兩個人中間的爭吵也漸漸有了。即使是極不相干的瑣事,最初秋敏一定要擺出嚴重的神氣,表示只有她想得到,別人都不行。而這卻就是梅女士所最不能忍,她冷冷地批評了。於是照例秋敏一定要堅持自己的主張,把一對實在可說是愚蠢的大眼睛凸得很出,像個大金魚;但在梅女士幾句極尖銳的攻擊以後,那一雙凸出的大眼睛便成了死魚的眼睛,照例是什麼話都沒有了,只有額角上墳起的紅筋像一些小蚯蚓。但這種窘相,與其說能夠引起梅女士的憐憫,不如說更能引起厭憎。

然而婦女會的事總還在作曲線進行,並且快要正式成立了。轟傳已久的國民會議也有民眾自動召集在北京開預備會的風說。當然這懷胎中的婦女會也得準備派什麼代表去參加罷!但最緊要的工作還是趕快把它產生。為了這些,幾位女士又在秋敏家裡談了半天光景。照例又是秋敏的「蝦子跳」式的永遠不讓人家捉到頭緒的說話做了開場白,接著便是密司李和密司吳的半痛不癢的冷諷,梅女士的鋒快的駁詰。另外幾位閉著嘴微笑。並且還是照例地無結果地被解釋成無異議的一致默議。

從秋敏家裡出來,梅女士遇到了久不會面的黃因明。今天這位黃女士忽然穿了好看的衣服,而且臉上也好像擦著粉。她招呼了梅女士,站在路旁談過幾句,就要分手,卻又回頭來問:

「你們進行得很好,快開成立會了罷?」

梅女士知道是指那個婦女會,便勾起一腔心事,淡淡地回答:

「也許勉強可以開成。但是你,怎麼只掛了名,老不見你來辦事?」

「有你們就行了。是不是?」

「不行,簡直不行!」

梅女士說的極鄭重,所以黃因明不能不回身來等待詳細的說明了。梅女士把秋敏的乖張無能略述一番,氣哼哼地結束著說:

「大家都不滿意。你來看一趟就知道。早就想告訴你,可是碰不到。好了,今天你明白了罷,以後還是請你自己去。我已經厭煩到極頂。」

黃因明沉吟著不作聲,後來才說:

「你去找梁剛夫對他說罷。要秋敏來幹也是他的主張。今天沒有工夫,明後天我們再細細談罷。」

梅女士看了黃因明一眼,點點頭就走了。她總算無意中解決了一個疑問,卻是隨即生出第二個疑問:是梁剛夫的主張?難道他以為秋敏是人才,他是這樣的沒眼光?

太陽光斜射在梅女士臉上,風吹動她的呢夾袍。她慢慢地走著,愈是往深處想,不知不覺便到了寓處了。剛一進門,就聽得謝老先生的磔磔的笑聲從那個作為客廳用的樓下廂房裡出來。梅女士帶便望一下,不料回頭來對她微笑的,正是李無忌,還是從前那樣一頭亂蓬蓬的長頭髮,不過那對細眼睛卻比較的有精神。

「哈,哈,我說是該回來了罷!幸而你不走。」

謝老先生抓著頦下的鬍子根,又高聲笑了起來。於是開始了雜亂的寒暄和一些滑到嘴邊的舊話。當李無忌提起他是一個月前在南京做了報館記者,談話就轉到了滬寧一帶的時事和全國的政局。謝老先生忽然拉長了臉說:

「所以,李世兄,剛才你的話,一點不錯;什麼國民會議,簡直是‘不’民會議。就像鄙人,總不能不說是堂堂國民一份子罷。然而半個月來,鄙人只做自己的《李杜優劣論》——咳,快要脫稿了,那時,再呈教;鄙人既不問國民會議,亦沒有人來問我。而且朋友中間偶然談起時事,從沒有人提起了這個。那不是許多‘國民’全不知道有這一回事麼?什麼國民會議?簡直‘買空賣空’的勾當!咳,‘買空賣空’,李世兄,你這考語,真對極了,對極了!」

「老先生的話頂真!所以我們的獅子週報要反對呀!」

李無忌很得意地說,同時把眼光斜溜到梅女士臉上。

「咳,哦——你們報上用文言,很好;還有律詩罷?鄙人此調不彈久矣。啊,有些舊作,拿出來請你鑑賞鑑賞。」

謝老先生矍鑠地站起來,又連聲說著「少陪」,就跑出去了。梅女士忍不住抿著嘴笑。她想起謝老先生這本「舊作」,極應該縫個布口袋來裝著掛在腰下,為的他只要三句話投契,便準定要拿出來請鑑賞的。但是她的惘念被李無忌一句不尋常的問話遮斷了。

「梅,聽說你很活動,真的麼?」

看見梅女士微笑著不回答,李無忌又接下去說:

「剛才聽謝老先生說你見天跑出去。我就猜到了你一定在那裡幹什麼。好,隔開了三四年,我們大家都把青春時代的夢做醒,大家朝著政治活動的方向走了。我希望我們不會走了反對的方向。你對於我們的報,有什麼意見呢?」

「什麼報?」

「就是《醒獅》呀!最近的一期也出來了,有幾篇好文章。」

李無忌很鄭重地說,萬料不到《醒獅》這名兒在梅女士的印象中非常淡漠;自然她也見過這種刊物,但因為是文言,又加以她最不喜歡的密麻夾圈,所以始終沒有拿起來讀過。現在看見李無忌那樣賣弄的神氣,她不禁詼諧地說:

「對不起,簡直沒有拜讀過。獅子什麼的,和我無緣!」

李無忌一怔,急忙地挺脖子將亂頭髮掀往後些,就迫不及待地追問著:

「那麼,你的政治立場是什麼呢?你活動的是哪一方面?我們總不至於相反罷?梅,上海是五方雜處,最容易叫人上當的地方,有一些拿了盧布的人,正在收買青年,叫人家吶喊,他們自己卻躲在三層樓洋房裡快活。他們特別要利用女子。梅,也許你沒有碰到這班惡鬼;但如果你碰到了時,恐怕也看不出他們的本相,他們的臉上都是笑迷迷地怪可愛的——」

「你知道這班人麼?你認識這班人麼?」

梅女士不耐煩地打斷了李無忌的雄辯。

「認識?我怎麼會認識他們!」

「你說他們臉上是笑迷迷地怪可愛的,就好像你一定認識。」

「呵,這不過是推論出來的公式。想利用人的,總得有張笑臉。他們對付女子的手段就是先用愛情的網。女子是沒有定見的,愛人是什麼,她也就成了什麼。所以我勸你還是到南京去罷。在這裡,很——不好。」

梅女士的爆發的笑聲,使得李無忌說不下去了。而且廂房門外,已經高響著謝老先生的唱詩調子,他捧著竹紙草訂的小本子,一路搖肩膀進來,笑著說:

「小玩意兒,小玩意兒。雖然是小玩意兒,遜清末年的掌故都在這裡了。」

現在李無忌看得很明白,再沒有他說話的餘地了。謝老先生吟詩的聲音佔據了這個廂房。於是在十幾次的點頭贊好以後,李無忌不能不告別了。他給梅女士一張小紙:

「這是我的住址。大概要在上海逗留十多天,請你有工夫時來談談。」

李無忌走後,暮色也就來了。梅女士想著要去找梁剛夫,但是什麼盧布,利用,愛情的網,一切從李無忌嘴裡說出來的奇怪東西都不曾跟了李無忌去,卻沉重地壓在梅女士心上;她迷亂地坐著想著,待到猛醒似的抖落了這些雜念的黴毛,決意要去找梁剛夫,卻已經太晚了。

第二天上午又是法文課。梅女士捱過了那自定的一小時,從老牧師家裡出來,順路便到梁剛夫的寓處。天空佈滿陰雲,時間是十點多。梅女士走進那掛著大律師招牌的烏油大門時,看見二房東律師家的女僕對她扁著嘴用半個臉笑。女性特有的敏感便領導梅女士到一些狐疑,一些猜測。她的腳下輕了慢了,機械地到了樓上廂房的門外時,看見門是關著,卻聽得梁剛夫的聲音:

「你這沒出息的東西,這樣偷偷摸摸,自欺欺人,你就滿意?」

接著是半聲啞笑。

「我舉薦一個人來代替自己,行不行?」

這又是梁剛夫的聲音,而同時梅女士已經推著門進去。

很使她驚異,房中的另一個人卻是秋敏。於是剛才聽到的兩句本來不足奇的話語立刻在梅女士心裡生了新的意義。她覺得自己臉上緊繃繃地不能鎮靜,她又看見秋敏凸出了眼睛像要跳起來吃人的怪獸。

梁剛夫是照常的冷靜,招呼梅女士坐下,他便很自然地談下去:

「密司梅,我來發表些意見。這裡有一個問題:封建思想堅持一女不事二夫;資本主義的社會承認離婚再嫁各憑自由,可是仍舊免不了未離婚前偷偷摸摸的性的關係。我們說,這是資本主義社會矛盾的一例;但是也有別的解釋,以為原因在女子太不中用,既然有強烈的性慾衝動,卻又沒有足夠的勇氣去離婚。剛才密司秋很抱怨男子不能做柳下惠。她說女子富於感情,是抵擋不住誘惑的。我不是女子,不能下斷語。

請問你的意見?」

「我就不相信有什麼抵擋不住的誘惑!」

梅女士很有把握地說,眼睛卻瞧著秋敏。

似乎這宣言太膽大了,或者是離題太遠,太帶著個人色彩了,一時靜悄悄地竟沒有回聲。隨後是秋敏微笑著站起來,報答了梅女士的睨視,含著雙關的意義說:

「說不定小孩子正在家裡哭,我要回去了;你們在這裡研究誘惑和抵抗罷!」

梅女士看著窗外,一動也不動,似乎沒有聽得這句刺耳的話。她的心裡卻在忖量:仍舊將婦女會的一團糟告訴梁剛夫麼?怪道黃因明說是梁剛夫一力維持秋敏?算了罷,「事不關己莫多問」,可不是黃因明屢次這麼叮囑!主意決定了,梅女士回過臉來,剛好看見秋敏的已在門外的後影。忽然她又轉身對房內的兩位瞪了一眼,便把房門用力碰上,又連聲冷笑,似乎在說:那就爽爽快快給你們方便罷!

這以後,房裡暫時沉默。梁剛夫也許在搜尋談話的材料,但梅女士卻又改變了主意,在斟酌著發言的次序了,終於她用這樣的一句話開始:

「秋敏談起過婦女會的事麼?」

「談過。據說一切都很順利,當真的罷?」

「自然是真的。秋敏很會辦事。」

「這倒是不料的呵!」

然而這句話在梅女士也是同樣的不料。她對梁剛夫瞅了一眼,慢慢地接著說:

「可惜她還有兩樁本領不曾用出來:發牢騷和說大話。如果她也用了出來,大家的態度更消極,事情就更容易辦了。」「什麼?更消極?據她說大家都很佩服,很聽她的指揮呢?

難道都是說謊吹牛?」

梁剛夫站起來說,雖然聲音還是照常冷靜,可是臉上稍稍變色了。

「也不一定是她存心要說謊。剛才有一句話落到我耳朵裡:這樣偷偷摸摸,自欺欺人,就滿意。不錯,秋敏的行動倒是一貫的,不論是玩戀愛的把戲,或是辦婦女會。本來這些都和我不相干,我大可不來多嘴,但是我想來叫人家知道我並不是糊里糊塗完全不明白自己是在被利用,也是應該的!謝謝你,從前你給我警告:上海太複雜,我會迷路。現在我倒領教過這怎樣的複雜了,原來不過是互相偷偷摸摸,欺人自欺而已!算了,再會。」

梅女士一口氣說完,轉身就走,不願再聽什麼回答的惡語以至減少了自己的勝利。她心裡輕鬆松地,總算是一個月前從梁剛夫那裡所受到的冷落和不信任,還有最近秋敏那裡所受到的看不過的悶氣,現在是一古腦兒報了仇。

但當她走到房門邊再回眸時,看見梁剛夫直挺挺地站在房中央,臉上浮著不甚介意樣子的微笑,竟絲毫沒有狼狽和驚恐的神氣,那種勝利之感,便又在梅女士心裡開始消褪,她是在惘然的不穩定中走下了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