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2)

茅盾 第2頁,共2頁

梅女士瞅著李無忌好半晌,竟沒有回答,微笑著就走開了。

然而這傳聞卻在一天一天推廣。和這同時來的,是更繁劇的交際,更諂諛的包圍,好像萬丈濁浪,將梅女士顛簸得忘記了自己。學校裡幾乎要為梅女士特設一個號房,訪客和請柬是這樣的熱鬧!不盡是教育界的人物,也有軍隊裡的營團長,道尹公署的科長先生。還有一些不相干的平常人,卻只好在通俗講演會的長板凳上等著一星期兩次的梅女士的講演了。那時候梅女士寫給徐綺君的信裡有過這樣一段話:

沒有辦法。命運推動我走現在這條可笑的路,我只能頂著命運前進了!然而還是原來的我:不曾多些什麼,也不曾少些什麼!我並沒煩悶,也不恐懼。只是有些不明白!綺姊,我簡直不明白究竟我將如何從目前這圓椎形的頂點下來,我又不明白為什麼再沒有一個人能夠像韋玉一樣打動我的心了!也許是有那樣的人,也許他天天窺伺在我身旁,可是我的心已經變硬,變麻木;一顆硬的麻木的心或者是比較的好些罷?這是第三個不明白!

我真要這麼想:除非是地心的火焰噴射出來把這世界熔化,那時候,也許硬的會軟,麻木的會活潑罷?

特別是夜深人靜,像從戰場上苦鬥歸來的兵士似的軟癱在床上的時候,這種感想便闖到梅女士心裡,使她好久不能成眠;每次是在頭涔涔然發脹以後,被一個咬嘴唇的獰笑趕走,於是第二天,生活的輪子又照常碾進。

然後是寒假快到了。所謂縣中的校長問題在「擁梅派」的圈子裡更形活躍。卻突然發生一件事轉移了人們的視線。張逸芳接到幾封頗不像是開玩笑的匿名信。女教員宿舍的空氣便又異常緊張。

剛巧這幾天梅女士忙著一些什麼事,除了晚上回來睡覺,宿舍內簡直不大看見她的影蹤。她這樣的行動發生在這個時期,自然成為議論的題目和猜測的焦點。那一天午後,梅女士從課堂下來,匆匆就往外跑,並沒看到周平權和張逸芳在旁邊做眼色。

「你看她,忙得很,我的猜想一定不會錯。」

望見梅女士走遠了時,周平權撅起著嘴唇輕聲兒說。張逸芳的臉也有些變了,但還裝作不介意似的微笑著,慢慢地回答:

「不過,她何必呢!對於她又沒有好處,況且幾封匿名信也不能夠攪起風潮來。」

「風潮還在以後呢。你怎麼知道她沒有好處?表面上她總是笑嘻嘻,每個人都是好朋友——她不是常常說:‘我真心要和你做好朋友’?但是她的心裡,我看得很準,她是連小小的意見也不肯忘記的。上次為了忠山事件,我們都在背後反對她,你以為她是不知道的麼?一定早就有人告訴她了。孃老子生得她好看,許多男人肯被她利用。」

周平權忽然打住了話頭,疾歪過臉去向左邊看,擺出那神氣來,彷彿早就在注意一群小學生在那邊打球。但是張逸芳並沒理會得,她跟著也望了一眼,恨恨地說:

「利用,人家也在利用她呢!」

可是再回過頭來時,她猛吃一驚,臉也紅了。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梅女士。

這位漂亮的女士很坦白地微笑,遞給了張逸芳一張紙,油印得滿滿的,有一行大字:「女教員風流豔史!」張逸芳忍不住心跳了,前幾天她收到的匿名信恰也是這個。

靜默將她們三位罩住,只有怪樣的眼光在交流。

終於是周平權拍著梅女士的肩膀,很親熱地說:

「好妹子,真肯操心;是撿來的罷?」

「號房裡有的是!那麼一大疊。據說早上都擱在校門口。」

「我早就看到有人在那裡搗鬼!誰不知道誰!要搗鬼,挺身出來就是了,何必藏頭露尾幹這下流的把戲!」

張逸芳罵起來了,將手裡的紙撕得粉碎。

「校長和教員戀愛,本來平常得很;況且又不是什麼瞞人的秘密,大家早已知道。這也值得當作攻擊的武器!梅,你大概知道那惡作劇的是誰罷?」

看見梅女士有點不自在,周平權就趕快插進來說,卻附帶一個使人更不自在的微笑。梅女士也回答了個微笑,又很快地瞥了張逸芳一眼,淡淡地說:

「我怎麼會知道?反正本人心裡明白,就好了。本來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不過既然撞到我眼裡,就帶來給你們看看。」

又在鼻子裡笑了一聲,梅女士就走了。她自然看得出周平權和張逸芳的神情,而且她們的言外之意豈不是很顯明?又是疑心到她身上!似乎她是一個萬惡的人,出了什麼亂子,必得她去頂承!梅女士愈想愈生氣了。她是天生的高傲脾氣,吃軟不吃硬。如果人家能夠推誠相與,那她即使受點犧牲,也很甘心;然而自己的一片好意被人家踐踏那樣的事,她卻不能忍受。委曲地解釋,去請求對方原諒罷?她尤其不肯。在她自認為並沒錯誤的時候,她決不讓步,她要反抗的!現在就是這反抗,這倔強,將她全身燒熱,不讓再有平靜思索的可能。

這樣負荷著滿腔的激怒,梅女士匆匆地穿過了鬧街,向惠公館去。惠師長要她做家庭教師,前天由楊小姐來徵求同意,約定是今天去詳細談一談的。本來梅女士對於這件事尚在考慮,但現在突然決定了不幹。她憤憤地想:

「她們把我當作眼中釘,想排擠我出去,嚇,不行呀,我偏偏要賴在那裡,讓她們心裡不舒服些!直到我覺得要放鬆了時,我才走呢!」

於是好像吐出了一口惡氣,梅女士心頭輕鬆起來了。但當她到了惠公館時,卻又變為掃興。公館裡的人全都游龍馬潭去了。號房說,楊小姐有話,請梅女士也去,還有馬牟在等候。

想了一會兒以後,梅女士決定不去龍馬潭,轉身就回學校裡。

因為不願被視為怯弱或心虛,梅女士特地在學校的各處巡迴。微笑雖然浮在臉上,憤怒的火焰依然停積在胸口,她覺得所見所聞無非是逆意。全校的空氣是大雷雨前一般的沉悶。她從每個人的眼光中看出疑忌,從每個人的笑聲裡聽出譏刺。最後,她踅進了閱報室。只有一個人坐在陰暗的屋角,攤開一張大報紙遮住了面孔。梅女士隨便拿起一份報來翻過了兩頁,才知道還是十天前的外埠報紙。她撇下報紙,懶懶地站起來正要出去,那位坐在暗角的人卻忽然笑了一聲,露出臉來,出奇地問:

「密司梅,進行得怎樣——呢?」

看清了是吳醒川,卻一時捉摸不到他這句話的意義,梅女士抿著嘴笑,沒有回答。

「那個——什麼——‘豔史’罷,散佈得真真周到,什麼地方都有!今天城裡頂大的新聞就是這個。但是,密司梅,辦這樣的重要事情,還是和自家人商量,縣中那班傢伙,都是隻想利用你。」

梅女士忍不住打了個冷噤。多麼奇怪的話語!她真不願意再聽下去了。但是一種好奇心——希望知道旁人對於自己的猜測究竟到了怎樣程度的好奇心,立刻又使她鎮靜起來,用一個模稜的微笑引誘吳醒川再多說些。

「說老實話罷。反對那‘小鹿兒」,轟他走,沒有一個人不贊成,沒有一個人不討厭他那種自大的神氣。要是你肯幹,我們大家都幫助你。還有,密司梅,一句秘密話,趁現在的機會也告訴你。他從前認識你麼?不!可是他在我們面前說起來好像你就是他的老相好似的,哈,這個怪東西!」

接著是個短短的沉默。這些奇怪的字句並不能改變梅女士的嫻靜的神色。她自始是在注意地聽。現在覺得已經夠了,而且似乎也已經完了,她方才淡笑著回答:

「就是這些話麼?謝謝你。可是我完全沒有頭緒。」

一面說著,她已經移動腳步,正想照例地飄然而去,卻不料吳醒川從後面來拉住了她的衣袖,急迫地說了這樣一句:

「自然不止這一些。」

梅女士回過臉來切實地釘了吳醒川一眼。

「我們到寶華樓去吃飯罷?那時我可以詳詳細細告訴你。」

「好極了。楊小姐也是今晚上約我在寶華樓。」

吳醒川突然變了臉色,張大著嘴巴,拉住梅女士衣袖的一隻手不知不覺放鬆而且垂下去。梅女士忍住了笑,又接著說:

「那麼,下次再叨擾你罷——如果你是誠意只要請我一個人。」

不管吳醒川還有沒有什麼話,梅女士跑出了閱報室,就回自己的臥房。一個奇怪的東西壓在她心頭,使她不知道應該哭呢,還是應該笑。

這天晚上,當那些慣常要來的感念蹂躪她到涔涔然頭痛的時候,她的咬著嘴唇的獰笑便失卻效力。無賴的雜念竟不肯輕易走開!幾個月來變幻的生活,總檢閱似的在她腦膜上通過,凝結成一個大問題:為什麼?她不能回答。但是幾個月來的生活「是什麼」,卻有個現成的答案:錯亂!還是那個錯亂,過去的和現在的。她覺得她的環境和她的自我永遠相左,永遠不能恰好地吻合。如果目前這環境能夠早兩年發生,夠多麼好!那她也許不至於這樣感到無所歸著的眩暈。然而現在!現在她已經被什麼不可見的力量推上前去了,沒法和目前這環境和解。她狂怒地掀開了被窩,讓午夜的冷氣鑽進她的肌膚,她的骨髓。然後是比較有條理的一問一答偷上了她的意識:

「為什麼我總覺得拂逆?因為這裡的人們都是委瑣,卑鄙,而又怯弱,使你憎厭。漠不相關地過下去不行麼?可是他們的嘵舌,他們的疑忌,時時會來擾亂你的心境的平靜。那麼離開他們這一夥兒罷?無奈又覺得不服氣,好像是畏怯,好像是失敗。」

梅女士忍不住自笑了。突然一個冷噤襲來,她本能地再拉被子來蓋在身上,縮緊了四肢,心裡反覆地想:不服氣!失敗?

她很想丟開這些問題,好好兒睡覺,但是辦不到,現在是「不服氣有什麼意思」這句話粘在她腦膜上要求一個回答了。可是她的疲倦極了的腦子已經不能再給什麼滿意的答覆,最後她也就朦朧睡著了。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金黃色的太陽正射在窗外的牆頭,風吹來暖暖的,很像是初春的天氣。女僕送進一封信來,是楊小姐的,還是敦勸去就惠師長的家庭教師。梅女士沉吟著在房裡來回地走,下意識地拉開房門向外邊望了一眼,看見張逸芳站在走廊的闌干邊垂頭沉思。她那種憔悴憂慮的神情立刻吸引了梅女士的腳步。似乎帶幾分羞怯,張逸芳向走近來的梅女士笑了一笑,卻沒有說話,兩個默然站在那裡經過了好幾秒鐘,梅女士突然說:

「逸,是不是你當真疑心我在背後和你過不去?」

沒有回答,張逸芳只睜大了她的憂悒的眼睛。

「我不願意辯,將來你自會明白。不過看見你這樣擔憂,我就想起我自己也受過差不多同樣的窘。現在我決定離開這裡,去當家庭教師;在這裡混過半年,只受到滿身傷痕,這種天天打仗一般的生活,我不願意再領教了。我更不願意還要和一個本來我愛她的人成為仇敵。逸,如果你信任我,你目前的困難我還是很願幫忙!」

說到最後一句,梅女士自己也動了感情,她抓住了張逸芳的手,很注意瞧著她的面孔。兩片紅暈漸漸地從張逸芳臉上升起來了。同時梅女士感得自己的手被用力地握著。於是醉人的興奮布遍了梅女士全身。她很快地又接著說:

「我是無端地闖進了你們的圈子,現在我又要去闖另一個圈子,也不知道有什麼奇怪的將來在那裡等候我。大概不會有什麼好的。我是一天一天地厭惡四川這地方了。很想至多準備半年,便往外邊跑;離開這崎嶇的蜀道,走那些廣闊自然的大路!」

這後半段話聲音很低,成為喃喃的自語;梅女士惘然望著遠空,微笑浮上了嘴唇。她此時萬不料還要在這崎嶇的蜀道上磕撞至兩三年之久;也料不到她在家庭教師的職務上要分受戎馬倉皇的辛苦,並且當惠師長做了成都的主人翁時,她這家庭教師又成為鑽營者的一個門徑;尤其料不到現在拉她去做家庭教師的好朋友楊小姐將來會拿手槍對她,這才倉皇離開四川完成了多年的宿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