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女士惘然搖頭,隨即臉色變莊重了,略帶幾分興奮回答:
「不是不肯想,卻是因為常常有些想不到的事情岔出來叫你覺得想也是徒勞。我曾經想得很遠,打算把韋玉的夫人和小孩子都弄出來;替她們籌畫一條生活的路,替小孩子找學校。可是,綺姊,你看來我這如意算盤打得通麼?或者你反要覺得我這想念是太空浮了罷?這是關係著幾個人將來生活問題的,我以為比什麼柳遇春或是父親那方面,更加重要。然而我即使有計算,也還不是白想!明天后天的事,誰料得到!
除了這一件,我就看不到還有什麼值得焦慮的事。」
「你自身的事呢?你的婚姻關係?」
「這個,關鍵不在我,卻在別人;我倒很想怎樣怎樣,可是中用麼?也還不是白想想,自招煩惱罷了。」
徐綺君忍不住悶悶地噓了口氣,再沒有話了。她還是不贊成梅女士的主意,並且似乎已經看見梅女士的前途是消極頹廢;於是突又記起剛才梅女士的一句話:「不過,綺姊,你走了以後,我恐怕更加要變,變成一個不是原來的我了。」變啊!她是意識地要走到變的那條路呢?是被逼著不得不走罷?徐綺君的臉色很陰暗了。往事都勾起來了。她想到躲在她家裡找不到職業時的梅女士曾經是怎麼的神情和說過怎樣的話,她簡直不敢抬起眼來向梅女士瞧。
然而梅女士仍舊灑落地倚在窗前;她那沉吟似的目光遙射在那邊的竹簾上。涼風輕輕地扇著,環抱著龍馬潭的山峰現在罩上了薄紗樣的面網了,紫的是雲氣,白的是炊煙。天色是看著快要黑下來了。
微風吹來幾聲魅人的軟笑。是那樣的清晰,彷彿就在窗外,將徐綺君從沉思中驚覺了。她對梅女士擲過了一個詢問的眼波。然而笑聲又來了。這一回,徐綺君聽得很準確,忍不住詫異地徵求同意似的問:
「好像是張——?」
「還有一個是陸。在船裡時,我就看見他們站在石級上。」
說這話時,梅女士還是望著那邊;但似乎對方也在作同樣的窺探罷,梅女士忽然將身體一閃,躲過了視窗,輕盈地走到徐綺君身邊。兩個人對看了幾秒鐘,便離開了那水閣。
歸途中,梅女士很輕鬆地說笑著;徐綺君卻有些心神不屬。她的耳朵裡還在迴響著魅人的軟笑,她又加上了若干解釋,推論出若干假定,她更覺得梅女士本來的性格和現在的心緒,不巧又處在這樣的環境,是非常可慮了。
她們到學校時,已經是燈火齊明的黃昏。校中的庶務員正在到處找尋陸校長,說是有了重要的公事。
徐綺君走後,梅女士的臥室便換了地位,是須得經過張女士房外的一間光線不大好的小廂房。因為是一個人住,梅女士也還滿意,但不免要和張女士多接觸,又很覺得厭煩似的。張女士的態度卻比從前友意些。借一本書,削一枝鉛筆,或是給看一些新買來的小物件,這些每天會有的瑣事,都成為她跑到梅女士房裡的藉口。這些訪問都是很短促的,往往只是一個微笑,一個點頭,至多交換了一兩句照例的客套,然而她那臨去時的斜擲過來的眼波,嫵媚,深沉,而又尖利,似乎含蓄著不盡的餘意的,卻常使梅女士感到悵惘,很想拉回這位古怪的小姑娘來吻她幾下,或是咬她一口。「她是可愛的,而又可恨——這麼一個怪物!」望著那嬌小活潑的後影,梅女士忍不住常是這樣想。於是,開學禮前夜茶話會時瞥見的桌下的腿,龍馬潭廟裡水閣中的笑聲,都一齊翻上梅女士的記憶,於是便覺得張女士的奇怪的眼光多半是藏著這樣的背景,是混和了恐懼,猜疑,不敢信任的意義的。在這些時候,梅女士就覺得張女士亦復可憐,很想對她說:「我不是那麼不夠朋友的。請你信任我,只管放心;我們來做一個好朋友。」但是總沒有機會表白她這樣的心意。張女士的太閃爍的神情,屢次格住了梅女士這種蓄意已久的慷慨的友誼。
無論如何,在表面上,她們是日漸接近了。只在一星期後,張女士自動地用了親暱的稱呼「梅」,又吃吃地笑著說:「啊,怎麼你這樣多禮,總是密司,密司的;叫我逸芳罷!簡便些,單是個‘逸’字。‘芳’是我們姊妹中間公有的,我的妹妹叫‘漱芳’。我打算不用這個字呢。」
梅女士抿著嘴笑,心裡轉到了那些久藏的話語。可是張女士已經站起來說:
「明天給你看她的照片。很美,可以比得上你。」
帶著幾分戲謔的意味,張逸芳突然拿起梅女士的手來往嘴唇邊碰一下,便格格地豔笑著走了。她的淺藍色的衣裙飄出一股醉人的香味。
扁臉的趙佩珊住在梅女士的隔壁。兩個房間的窗子是同方向的,對著一個小小的天井;她們倆靠在窗前,便可以談話。可是誰要走到誰的房裡去,卻須得繞一個大彎。這位趙女士大概有二十六七歲了,一眼看去便知道是個庸碌的人物。她的肥腫的扁臉兒上,從鼻孔邊到嘴角有兩道很深的肉紋,因而帶著哭喪似的表情,叫人看了不快。和她同房間的朱潔是已嫁了的婦人,有家在城裡,雖然名為住校,其實是每夜回家去過宿。晚上人靜了時,梅女士總能夠聽得趙佩珊獨自在房裡像老鼠做窩似的簌簌地響著,直到十一時後還沒停歇;這正和在大眾前的一聲不響的趙佩珊恰好相反。
梅女士對於這位扁臉女士沒有什麼興味。所以雖然是聲息可聞的貼鄰,卻很少交談。她認為最可親近的,是那位常和張逸芳在一處的周平權,現在就住在梅女士和徐綺君住過的那間房,在這排女教員宿舍的最西端,跨過一個走廊就是小學二年級的課室了。剛換了房間那幾天,梅女士下課來常常誤走到周女士那裡去,因此有過幾次長談。周女士不過二十三四年紀,整潔伶俐,和她的性情一般。因為她又是事實上的小學部主任,梅女士和她的接觸,當然是日見其頻繁。
此外,還有一位不住在校裡的女教員和兩位剛從師範部畢業的男教員,則在開學的四星期後,梅女士還是不曾見過面。
這樣漸漸地熟悉了身邊的小環境,在照例的見面時的寒暄和一笑中混日子,梅女士雖然感到幾分孤獨無聊,卻也並不難堪。荏苒地又是快要一個月,成都方面,梅老醫生來了封呵責的信,但結語卻是「已往不咎,此學期終了後,務必辭職回來。」柳遇春也派人送來了衣服和錢。梅女士立即將錢如數退回,經過這麼一來,學校裡的同事們便很公開地在梅女士跟前詢問過去的種種了。梅女士只是抿著嘴笑,沒有回答。
猜測和議論的雲層,漸漸從梅女士身旁厚積起來了。她成為全校的趣味人物。師範部的男教員們時時借一點小口實來和她閒談了。自始就表示著多少友意的李無忌尤其是包圍得緊密。全學校正在鬧烘烘地籌備雙十節的提燈大會。李無忌的工作是編輯「雙十臨時刊」,可是到了九號晚,他還沒有開始看那些文稿。他戴著蒼涼的月色,獨自在小學部教室前的廊下徘徊,心裡納罕著為什麼一個女教員也沒看見。
波浪似起伏的鬨笑聲隱隱然擊動了他的耳膜。是從大操場那方面來的罷,李無忌的悵惘的心頭模糊地起了這樣的感念。他將頸脖子一挺,——這是他掀開那些蓬鬆地披到眉梢的頭髮使往後去的唯一的方法,便本能地移動了腳步。
黑魆魆的廣場上閃耀著幾百盞紅燈籠,哨子的尖音響得很有規則。體育教員錢麻子正在這裡指揮著全校的學生,演習他「創作」的新把戲。這也是整整預備了兩個多星期了;依著一定的口令,那些提了紅燈籠的四五百個學生可以排成「中華民國萬歲」六個大字,就是這一點小伎倆,那錢麻子今晚成了中心人物,吸引著全校的人都在這裡看。
李無忌嘴唇邊浮出一個苦笑,睜大他的細眼睛在滿場裡溜掠。那邊鞦韆架畔的跳臺上白茫茫地攢集著一堆人,在上弦月的清光下似乎辨認得有些圓凸的胸脯和細瘦的腰肢。李無忌鬆一口氣,莽莽撞撞地從燈籠的行列中闖過,便來到臺下。
「沒有你的地位了!」
從跳臺中部的木級,猛落下這一聲吆喝來。李無忌認得是理化教員吳醒川的口音。可不是當真擠得滿滿地!臺的最高的平頂是五六位女士的地盤;差不多是全體了,那位已經是範太太的朱潔女士也在。以下的各級都站著男教員,只有最低的兩級還空著;但那是太低了,不宜於眺望。
「你們也沒招呼我一下,就跑來坐得穩穩地,該罰呢!快給我讓出一個位子來!」
李無忌仰起了頭說。
「本來想招呼你。但是又恐怕耽誤了你編輯‘臨時刊’的工夫呵!」
這回是史地教員陳菊隱的聲音。他和李無忌同一寢室,準知道李無忌還沒對那一疊文稿望過半眼。
「可不是!不讓我看清楚錢麻子今晚上的新把戲,我就無法下筆描寫。」
回答是一片笑聲。李無忌已經站在跳臺的最低一級,忖量著怎樣往上擠。蹲在中段的校長陸克禮這時也發言了:
「也罷。就拿這個交換條件讓你上來。」
「不行,再加一個人就大家都看不成了!」
一個聲音急促地說。
「他又是那樣的高個兒。」
又一個聲音說。
「平頂上該可以讓出個空位來罷?」
陳菊隱慢慢地提出了這個調解的意見。似乎大家都沒聽清楚,竟不發生反響,但也許是因為大家忙著看;場中的燈籠這時剛從長蛇形走成了方陣,好把戲立刻就要來。李無忌卻乘這機會就擠上去了。但到得最後一級時,張逸芳的聲音跳出來似的攔住了他:
「怎麼?你要到我們這裡來麼?」
「不到你們這寬敞的地方來,難道站在人頭上麼?男女社交公開!」
男教員隊中騰起一片笑聲來;李無忌肩膀一挺,早已高高地站在張女士跟前。他照例用挺脖子的方法將落在眉毛邊的亂頭髮掀往後面去,微笑著又加一句:
「爬到你們這聖地,真不容易呵!」
「那麼請你蹲下去罷。你太高了,我們看不見。」
這是梅女士的聲音了。她剛好和周女士並排站在右後側,因為意外地換了件深色的衣服,所以李無忌上來時竟沒看見。
現在那紅閃閃的方陣形,又在動盪了。從整整齊齊的六列的紅星中,猛然開了門似的衝出三條紅光來,大約噴射到兩丈多遠,便滾成了一堆,像是龐大的炭火盆,是活的火盆,每一個紅分子霍霍地移動,組織成若干縱橫的條紋,又在這盆形的上端吐出個火焰似的尖兒來;同時原來那方陣的殘存的三條邊兒也飛快地旋轉著,直到成功了火柱樣勻稱地排列著的三直。
「川南!」
不知從誰的嘴裡爆出來的這兩個字,立刻響應在全操場了。正是這兩個字。提燈的人兒正排成了這個!李無忌聽得頭頂上嘈雜地發出嘖嘖地讚美的聲音了。他發怒似的扭轉身子仰起頭往右後側看,卻見梅女士的臉上也浮漾著愉快的笑影。他忍不住從齒縫裡迸出個小小的聲音來:
「咄!今晚上是錢麻子的世界!」
不外是驚喜的短句子從各方面傳到李無忍的耳朵了。但李無忌只是不轉眼地緊瞅著梅女士的俏臉。忽然兩道明徹的眼波像清泉一般瀉注下來,剛好和李無忌的灼熱的目光相遇,李無忌不禁心跳了,他努力說出一句話來:
「你看,錢麻子構造一個光明的川南,卻是那樣容易的!」
梅女士常有的極嫵媚的抿著嘴笑,在薄暗中分明地看得出。彷彿認為這便是無聲的回答,李無忌又接著說:
「可是那邊黑森森古廟一般的,還是現實的真的川南!」
「又來了?你的牢騷!」
不是梅女士的回答,卻是張逸芳橫插進來的譏誚。李無忌淡笑了一下,突然站起,面對著梅女士,更用勁地看著她,輕聲說:
「密司梅,你的意見?」
梅女士只是溫柔地笑;嘴唇微微翕動,有什麼話語就要出來了罷,但是哨子的震耳的長鳴倒搶先著破空飛來。排成兩個字的紅燈籠像波紋一樣顫動起來,又倏地散開了。李無忌幾乎不敢自信地聽得的曼聲的回答是:
「請你仍舊蹲下去好麼?你擋住了我們的眼光。」
現在那些燈籠又走成長蛇形了。哨子聲清越地響著。點點的紅光漸又密集攏來,成了金字塔了;驀地抖散了似的,金字塔化為六組復邊的斜線,接著便是叫人眼花繚亂的迅速的穿插,遠看去宛然是六條紅色的毛蟲在蠕蠕地蠢動。然後,在匆促而有節奏的哨子聲中,這六組燈光像後浪擊前浪似的順次波動過去,到最後一組,便全體靜定了。
李無忌的眼睛是向前瞪視著,然而什麼也沒有看見。只有一個感想在他腦子裡繚繞:「她也這麼淺薄,喜歡這些把戲麼?」
驚雷樣的鼓掌聲隨即切斷了他的惘念。那六組燈光不知怎地往下一矮,就分明顯出六個大字來:「中華民國萬歲!」
演習是完了。在嘈雜的讚美聲中,李無忌抱了頭,緊縮著身體,高高地蹲在跳臺的平頂上。迷惘中他聽得一個聲音說:
「不要叫他。讓他靜靜兒回想一下,好描寫出來給我們看呀!」
李無忌心裡冷笑,還是一動不動地蹲著,沉浸在不可言說的悵惘中。終於人聲消失盡了,秋蟲的悲鳴斷斷續續來了,一陣涼風吹得人毛戴,李無忌這才踉踉蹌蹌地走下跳臺,很不願意地拖動他的一對重腿。
他是本能地走上向他臥室去的路。半個人影也沒碰到。真不料在師範部新班教室的大天井前,猛看見梅女士倚在那大花壇旁向空中凝視著。李無忌腳下略一遲疑,便悄悄地堅決地走近梅女士的身後。相距不滿二尺的時候,梅女士突旋轉身來,擲過一個微笑,彷彿說:知道你要來的呵!
暫時都沒有話。梅女士是在等待,李無忌忖量著怎樣開始第一句。月光灑在他們身上,爬進了梅女士的綢單衣,似乎在掀弄著她的胸部,那綢衫子微有些顫動。她的眼光和平常一樣澄靜,只不過更晶瑩。李無忌到底想好了他的第一句了:
「你看這不是很像古廟麼?」
「唔——可是,李先生,你不喜歡古廟?」
「這是須得分別講,」李無忌用出上講堂時的口吻來了,「最初是不喜歡,十二分的厭惡,我想我走錯了門路了。什麼都是灰色。正像本來這是書院改掛了學校招牌,這裡的一切都不過是舊材料上披了新衣服。嘴巴上的新思潮比真正老牌古董先生還要可惡。但現在,我覺得這座古廟裡射進一道光明來了。只要光明肯照著我,古廟也就成了新建築。」
梅女士低下頭去;少停,她慢慢地說:
「恐怕只不過是螢火蟲的微光罷了。」
「如果她停在我的眼皮上,那就成了太陽!」
沒有回答了。從學生宿舍方面傳來了鬧聲,似乎全個學校還在活動著。可是這裡,只有冷冷的月光和各人的心跳也可以聽得的那樣靜寂。李無忌緊瞅著梅女士,微張開兩片嘴唇,似乎是等待回答,又似乎還有話,大約經過了二三分鐘,梅女士忽然抬起頭來,溫柔而又嚴肅地說:
「李先生,我希望靠你的力量來照耀這座古廟!時間不早,恐怕你還沒編起明天的臨時刊罷?我很想早早的拜讀呢!再會罷。」
她冉冉地竟自走了。只留一個溫和的微笑安慰著惘然失神的李無忌。
到自己宿舍的走廊前時,梅女士看見張女士,周女士和朱女士在那裡談論著錢麻子的新把戲。朱女士大聲說:
「明晚上的提燈會,該是我們頂出風頭了!」
「可惜三牌坊那裡太仄,恐怕不能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