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綺君她們到了瀘州時,那個師範學校正忙著籌備開學式的大禮。一切教員早就聘請齊全,然而梅女士居然達到目的,並且又加了徐綺君。這是因為年青的新思想的陸校長看見了梅女士那樣的人材,無論如何不得不「設法」,便把附屬小學內超過了六十人的三年級和一年級都分成兩班,安插了梅女士後,反差一位教員,倉卒間又找不到,只好強嬲著徐綺君暫時「辛苦」這麼兩星期或一個月。
開學式的前晚,就是梅女士她們到後第三天,陸校長特地開了個茶話會,說是替全校的新教員互相紹介。
茶會在客室中舉行。「保險燈」的大白瓷罩灑下些淡黃的光波。因為有風,火焰時時顫動,室中便成了明暗不定。斑駁的燈光落在暗黃色的板壁上,很像是些古拙的圖案。在這樣歇斯底里的空氣中,梅女士惘然靜聽那十幾位男教員和五六位女教員很客氣地交換著不連貫的斷句。對面一位女子,大約不過十七八歲,穿一件杏黃衫子,略尖的下巴,一對烏溜溜的眼睛,時時向梅女士這邊瞟過來。這尖利的眼風,從梅女士意識上喚起了黃因明的印象。對於那位野貓似的姑娘的粘膩的掛念,便纏住了梅女士,將她從現實中拉開,竟沒留意到陸校長說了這樣的話:
「小學方面,從本學期的新生起,我們打算試驗新式的教育理論;剛好我們找得了這位密司梅行素來擔任這項重要的工作。」
全場忽然異樣的靜寂了,幾個蚊子的叫聲也聽得見。許多眼光都轉到梅女士這方面。徐綺君用肘彎輕輕地推著她那惘然的同伴,那邊男教員堆裡卻已騰出一個圓朗的聲音來:
「請梅女士發表新教育的卓見。」
這句話的不大友意的氣味,立刻刺戟起梅女士的反感;她冷靜地對大眾瞥了一眼,只給了一個隨口的回答:
「各位不要見笑,我是第一次來當教員,說不上什麼卓見——」
對面那位女子忽然低下頭去藏過一個忍俊不住的微笑,但是早被梅女士看見;她陡然全身燥熱了,神經電化了似的敏活起來,剛才並沒十分聽清楚的陸校長的幾句話驀地從潛在意識中跳出來,逗著她不得不猜疑到什麼「剛好找得了」的一類話也是反諷。這閃電似的不快的感想,使她口頭頓住了,但只一瞬間,隨又很快地接下去說,聲音愈來愈響:
「各位先生都是飽學有經驗的人,負著神聖的使命;像我這樣的沒有經驗,沒有學問,也來謬充同事,實在慚愧得很。校長先生的誇獎,不敢當。想來各位早已明白我是為什麼跑到這裡,闖進了這個學校。但是我也不肯只當作一個飯碗,敷衍著過去。我信仰兩句格言:學問是經驗的積累,才能是刻苦的忍耐。忍耐,我能夠;經驗,正要去找。這便是我的目標。各位都是新思想的人物,要打破虛偽的舊禮教的,當然也不贊成虛偽的客套,所以我聽得要我發表‘卓見’,老實說,不勝感慨!今晚上是校長先生的茶話會,明天便要開學,各人要站到自己的崗位裡去了,我希望對各位都有個明白的認識。我先來自己介紹我自己罷。我,梅行素,成都益州女中畢業,因為不願意在家裡當少奶奶,第一次來做小學教員。」
全場啞了幾秒鐘。不知道是誰,忽然鼓起掌來,接著便是一片的應聲;中間也夾著啞然的笑響。陸校長的聲音,在掌聲的餘波中透出來:
「我贊成密司梅的提議。我也來自己介紹:陸克禮,南京大學教育科畢業,此番第一次辦教育。」
梅女士對坐那位杏黃衫子的女郎突然吃吃地笑起來。她在旁坐的一位女教員的耳朵邊說了句不知什麼話,她那烏溜溜的眼睛又很快地向梅女士瞟了一下。這時候已經有人在追蹤校長,搶先著自己介紹。梅女士很注意地瞧著聽著。有幾位只說了姓名,有幾位卻在開玩笑。不多時完了。梅女士這才知道對面那位很惹眼的女子姓張。
現在開始了不規則的捉對兒的鬧烘烘的談話。徐綺君和一位圓胖臉的男教員認了遠親,談得很熱心。坐在梅女士的另一旁的,也是女教員,一張扁面孔,老是低著頭磕瓜子。杏黃衫子的張女士時時拿眼光向梅女士臉上掠,但當梅女士凝眸對她看時,她又轉過頭去了。斜對面有一位蓬頭髮的男教員,嘴角里斜插著菸捲,不轉眼地望著梅女士瞧。梅女士記得就是自稱「高等爬蟲」姓李的師範部國文教員。可是隔得太遠了,兩方面都不便招呼。
桌子下的蚊子似乎更活動了。在座各位的扇子不時鑽到下面去揮拍。偶然一個不留神。梅女士將扇子掉在地下了。當她傴著身體去拾取的時候,在薄暗中卻看見似乎從對面出來的一隻高跟皮鞋白絲襪的腳很伶俐地架在左邊伸過來的白洋服的腿上。梅女士不禁心跳了,趕快抬起頭來,恰好接受著張女士的滿含了憎厭的一個瞪視。異樣的荒涼之感便又在梅女士胸間擴充套件開來。
終於這茶會告了結束。同回到臥室後,梅女士微喟著對徐綺君說:
「我覺得這裡的空氣很悶人,如果兩星期後你當真要走,我就寂寞死了!」
第二天是開學禮,異常熱鬧。梅女士被派為招待員,恰好和張女士同組。這位年青的姑娘今天打扮得更加娉婷可愛了,但是她的常含譏諷的眼光也更加引起梅女士的不安。午後二時左右,來賓和本校的學生早已擠滿了大禮堂,然而總沒見搖鈴開會。汗臭和嘈雜的人聲,又加以異樣的心緒不快,都使梅女士時時感得暈眩。她逃出禮堂來,在廊前的木欄杆旁痴立了半晌,機械地拿手帕擦臉上的汗。張女士扭擺著腰肢從對面來了。她微笑地向梅女士睨視,便鑽進了禮堂隔壁臨時休息室。
「密司梅,很辛苦罷?為什麼不到休息室裡喝一杯涼茶?」
蓬頭髮的國文教員李無忌忽然閃出在梅女士跟前,輕聲地說。
梅女士的眼皮一跳,惘然回答了個微笑。像在窮途中遇到了親舊那樣的驚喜的心情,暫時使她說不出話來。她避過了李無忌特有的灼灼的眼光,遙望著禮堂門口的雜沓的人影。
李無忌也跟著側過頭去瞥了一眼,又很友意地接著說:
「來賓差不多到齊了。現在只等著一位要人。這個,校長自會招待。所以,密司梅,你不妨去歇一歇,你看,招待員都在休息室。」
有人在那邊呼喚著。李無忌再對梅女士看一眼,便轉身走進禮堂內去了。梅女士也本能地離開那欄杆,踅近休息室的門口。
門裡很熱鬧。張女士坐在大藤椅裡,高高地架起了兩條腿,似乎剛說完話,正捧著一塊西瓜大嚼。三四位女教員則在格格地笑。但當梅女士的面孔閃出在門前時,突然那些笑口都閉緊了;一種來不及掩藏的意外的錯愕,都流露在各個人的臉上,這顯然是不很歡迎有一個生客闖入她們的小小的舒服的環境了。梅女士也戛然站住了,嚥下一口冷氣,裝作找尋什麼人似的向房裡溜了一眼,轉身便走,可是離開那門還不過十步光景,猛聽得鬨然的笑聲又從休息室裡爆發,像利劍一般刺入她的耳朵。而且那笑聲中又夾著張女士的半句話。「你們看,她——」梅女士心頭一跳,臉上突然紅了;疾回過身去,她飛快地跑進休息室,嘴唇上浮出勇敢的不屑意的冷笑。
「不站在那裡招待惠師長麼,密司梅?」
經過了短短的窒息的靜默後,張女士睒著眼睛出奇地說。
「好像本來有四五個招待員罷!」
這是針鋒相對的回答。同時有這樣的疑問閃過在梅女士的心上:什麼師長?這就是她們暗中取笑人家的資料麼?
又是半晌的沉默。大禮堂內的鬧聲像是遠處的蛙鳴,波浪般起伏著。從沒和梅女士周旋過的那位扁臉的姓趙的女教員卻忽然開口了:
「我們是鄉下人,不會招待闊老。惠師長是新派,獨一無二的新派將軍,總得是漂亮的新人物,奮鬥過來,脫離家庭的,方才合他的脾胃呵!」
一位或兩位發出了贊助的高興的笑。張女士卻似乎不以為然;她瞅著趙女士的橫橢圓形的肥臉,冷冷地說:
「新派的將軍!希罕他!什麼新派,他懂得麼?老實說,我是瞧不上他!不過,佩珊,你忘記了惠師長素來喜歡相貌古怪的人,所以你也有招待的資格。哈,哈!」
立刻趙佩珊的臉漲得通紅,侷促不安地向左右狼顧,很有點敢怒而不敢言的神氣。梅女士在旁邊抿著嘴笑,心裡明白這些小心眼兒的姑娘們的鬼伎倆。
「快三點鐘了,還不來;一定要等他到了才開會,太沒有道理!」
常常和張女士在一處的周女士忙插進來說,企圖轉換談話的空氣。又是一位或兩位表示同意似的發出了等得不耐煩的噓噓的聲音。張女士微笑著轉過臉來看梅女士,似乎還有話;卻驀地從門邊來了徐綺君的聲音:
「原來你們都在這裡。要開會了,請你們去罷。」
抑揚的軍樂聲由嘹亮的平地拔起來似的喇叭和銅鼓的合奏開始,驟然灌滿了這休息室,彷彿那軍樂隊就在門外。各位女士們都本能地站起來。梅女士走到門邊時,猛回頭對閣閣地響著高跟皮鞋搶出來的張女士笑了一笑,輕聲說:
「密司張,我也要愛你這一對時常高高地架起來的白腿了!」
不讓張女士有什麼回答,梅女士長笑著跳出門去,趕上了徐綺君,拉她穿過一條遊廊;這時候,在她們後面的頓然靜穆了的大禮堂內,琅琅地響著鈴聲了。
現在梅女士看得很明白,有一些奇怪複雜的事情等候在她的教員生活的前途。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那五六位女教員有密約似的對她抱了敵意,——是混和了嫉妒,鄙棄,猜忌,等等複雜的心情的敵意。在先梅女士想來這不過是狹小的「排外主義」,因為她們都是重慶二女師的畢業生;但看到她們和徐綺君又很友意似的,便不得不猜想到別的方面去了。一種強有力的煩悶,漸漸地在梅女士心中積累起來。她曾經把自己的感想對徐綺君說過,不料徐女士反說她是「神經過敏」。神經過敏麼?梅女士絕對不承認。她看準了別人是有意排擠她。而她亦不甘示弱!為什麼要示弱?有人反對她,一定也會有人贊助她;只有平凡的人才是無毀無譽的呵!從開學禮那天起,她的煩悶化而為憤激;
她準備著強硬地對付她的敵人,甚至於不惜正面衝突。
但在開學以後,各人都忙著功課,這種緊張的形勢漸又緩和下來了。梅女士的主要功課是一年級新生;這裡有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也有八九歲的小孩子。上課的時候,不是大姑娘們打瞌睡,便是小孩子們吵鬧。她沒有法子使得自己的每一句話都能夠恰好地吻合全體學生的胃口。她覺得如果有一個學生不是睜大了眼睛看著她的話語從嘴裡出來,便是教學上的大失敗。她煩惱地站在講臺上,時時用眼睛瞧著課堂外,彷彿正在做什麼犯法的醜事,惟恐被別人來發見了。她的對於同事們不示弱的主見,也漸漸地動搖了,「至少在教書這一點上,自己是硬不過人家罷?」她忍不住這樣惴惴地想。
沒課的時候,梅女士悄悄地去觀察她的同事們是怎樣一個教法。還不是同樣的糟!她又去參觀師範部各教員的工作。很使她吃驚的是後排的學生們竟有幾個在那裡打「撲克」。自己做中學生時上講堂偷結絨線衣服的往事,便在梅女士的回憶中跳出來了。「還不是一樣的不聽講!」她輕輕地開脫了那些師範生。可是轉念到自己當初只在老朽冬烘教員的班上才結絨線或是偷看別的書,便又不勝感激,覺得這個名為徹底改革,全體新派教員的師範學校,實在也是不敢恭維的了。
這一切的發見,消滅了梅女士對於自己職業的幻想,同時卻增加了她的勇氣;她看輕那些男同事和女同事,也看輕觥觥然新人物的校長陸克禮。
同時這一切的「看輕」也要求梅女士付給巨大的代價:消沉和孤獨。她只有徐綺君是朋友,其餘的男女同事都成為想像的——而且不單是想像的敵人。雖然國文教員李無忌屢次表示友意,她的回答始終是落落難合。
然而徐綺君亦快要走了。九月十二那天,這兩位好朋友,去游龍馬潭。坐一條小船在澄碧的秋水中容與浮蕩,離別之感壓在她們心頭,好半晌兩個都沒有話。戴著一簇廟宇的水中央的小洲,還是蔥蘢地披了盛夏的綠袍,靠邊有幾棵楓樹則已轉成紺黃色;陽光射在廟宇的幾處白牆壁上,閃閃地耀眼,彷彿是流動的水珠:這使得全洲的景色,從遠處望去,更像是一片將殘的荷葉。金色的鯉魚時時從舷邊躍起,灑幾點水到船裡來。在那邊近洲灘的蘆葦中,撲索索地飛起兩三隻白鷗,在水裡盤旋了一會兒,然後斜掠過船頭,投入東面的正被太陽光耀成白銀的輕波中,就不見了。那後面是靜悄悄地站著的山峰,慢慢地在吐紫煙。
梅女士惘然望著,心裡忽然陰暗了;這美麗的景色只給她一種窒息的悲涼。她鬆一口氣,轉過頭去,猛覺得眼前一亮。西邊的一群高低起伏的山峰正託著個火球似的落日,將這一帶的山巒都染成了橙色。
「美麗的山川,卻只有灰色的人生呵!」
抑揚悲壯地吐出了這幾個字,她覺得胸膈間似乎較為開暢。好像有一件東西在她心頭撞擊,她非得說些什麼,非得傾訴一些什麼不可了。紅潮升上她的雙頰,顯然是興奮了。但是急切中理不出話緒來。她只把徐綺君的手掌緊緊地捏住,彷彿這便是無聲的說話。
「梅,近來你有些異樣了;可不是?說是消沉罷,也還不很像;說是憂悒,也不大確。當真,你不像從前那樣活潑了。
你自己覺得怎樣?」
反是徐綺君先發言了,不轉眼地看著梅女士的面孔,看到她水汪汪的眼睛裡。梅女士淡淡地一笑,並沒立即回答。此時她們的小船正盪到洲旁,擦過一叢水草。梅女士伸手攀折了一莖燈心草,含在嘴裡輕輕地咬一下,便又撲地吐出去,斜睇著徐綺君,低聲說:
「怎樣麼?我心裡明白是怎樣,卻說不出來呢。有時我自己也奇怪,怎麼沒有從前那樣爽利,那樣豪放,卻總是粘膩,粘膩了;有時又覺得我還是我,絲毫沒有兩樣。有時我覺得心裡空蕩蕩地,像一張白紙;但有時卻又恍惚感到竟是一張皺紙,而且並不潔白。好像是倒翻了一個七色碟子,什麼都不對,都是狂亂!牢騷,煩悶,激怒,都有一點兒。總而言之,近來我更加認得明白,我的生活的圖畫上一切色彩都配錯了!就拿眼前的事來講,我也不能不承認我又闖錯了一道門,我又落在不適宜的環境裡了!」
「你還是那樣想。哎!」
「是我的神經過敏?」
梅女士緊接上來反問,抿著嘴笑。
「怎麼不是!正是這新發生的你的神經過敏,使得你近來變了,變成不像從前那樣的伉爽灑落,卻總是粘膩,粘膩了。」
梅女士低了頭不作聲,將左手放在船舷邊,讓水花潑剌剌地衝激著,她那神氣,便像是受了十分委曲,而且無法分辯似的。徐綺君立刻覺得剛才自己的口吻太生硬了;她用力握梅女士的手,委婉地接著又說:
「並非因為這裡的位置是我幫你找的,我一定要說好;實在是社會還沒替我們準備著理想的地方。你說這裡的教員對於你有惡感,可是你也應得知道人和人相處的理想的關係,在這個世界中也還是找不到。你說她們二女師派排外,可是她們也說你太驕傲,太尖刻哪!自然我明白你不是那樣的人,但是因為你太露鋒芒,譬如那晚上茶話會時你的一番話,人家當然就會有了那種印象。明天我要走了,以後又是半個月才能通一封信,你的情形,我非常不放心;我們是老朋友,和親姊妹差不多,我勸你凡事隨和一點,混過了半年,我們再想法。」
此時船身忽然一側,跳起個大水花來,濺溼了梅女士的衣袖。船伕用槳撐在左邊的一棵斜出的老樹根上,避過了對面來的船,嘴裡說了句粗話,一道整齊的石級出現在前面,那便是到洲上廟裡去的埠頭。一對人兒正走在石級的中央。梅女士昂首對他們看了一眼,微微笑著,然後轉過臉來回答徐綺君:
「一定都依你!想來是不服氣,但是,綺姊,我都依你,凡事隨和,好不好?你儘管放心罷。我相信我還能夠在人堆裡混,站得住腳;不過,綺姊,你走了以後,我恐怕更加要變,變成一個不是原來的我了!」
驀地臉上佈滿了陰雲,梅女士撲在徐綺君懷裡,將臉兒貼著她的胸脯,用勁地抱住她。徐綺君似乎一怔,卻也深深感到她的朋友的難言的悲哀。她溫柔地撫摸梅女士的頭髮,苦索著如何安慰的話;可是梅女士早又抬起頭來,很天真地笑著說:
「我想來我的現在主義竟是顛撲不破的處世哲學了。好罷,且謀現在的賞心樂事。我們到廟裡去遊玩罷!」
梅女士換了一個人似的又活潑起來了;拉著徐綺君的手,她看見了門就闖。團團地跑了一圈後,兩個人都是滿頭汗氣,紗衫沾在背脊上。最後在一個臨水的小閣裡坐定下來。
這是一排四五間凹字形的平屋,都用板壁隔著;春三月間遊客帶了酒餚來「尋勝」,這裡便是臨時的雅座,但現在靜悄悄地只有水鳥刷洗翎毛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本寺的和尚送進茶來了。梅女士猝然問了這樣一句:
「剛才兩位遊客是常來的罷?」
「剛才兩位?小寺叨先生小姐們的光,也還鬧熱。」
是諂笑的詭譎的回答。梅女士很尖利地向那和尚臉上瞥了一眼,便坐在窗前的椅子裡,眺望外邊的風景。似乎在想些什麼事,她只隨口應酬著徐綺君的泛常的眼前風景的談話。但當徐綺君漸漸又提到學校方面和成都方面時,梅女士切斷了似的說:
「綺姊,你真是像媽媽那樣關心我。成都的什麼,我早就忘記得精光了。」
「可是人家卻不肯忘記。你總得辦個結束。」
梅女士笑了。她瞅著徐綺君,半晌,方才懶懶地說:
「是大官卸任,非得辦結束罷?綺姊,你真是——媽媽似的。好罷,明天我就寫個信去。就說我暫時喜歡教書,請他們儘管放心。」
「竟沒有說明,關於你的不告而行?」
「沒有。說起來又是牽連不清,徒亂人意。」
「你總是拖延,拖延;總是不肯通盤打算一下!」
梅女士又笑了。斜對面的構成水閣左翼的一間房,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探出身子去看望。在那邊低垂的竹簾後,似乎有動盪的人影。驀地簾子下伸出一隻潔白好看的手來了。
梅女士吃驚似的忙縮回身體,皺鎖了眉尖。
「你太不肯費工夫想想將來的事!」
徐綺君再逼進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