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姨看著謝綵鳳,拍著手兒道:「我說怎麼老章帶來一個年輕妹子,原來是你侄女。哎呀,好漂亮的一個美人胚子喲,瞧這眉眼,瞧這身段,活脫脫是你們老章家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老章呀老章,你有這麼一個侄女,也不見你把她帶來讓老大姐看?」
章長征道:「瞧老大姐說的,我這不是把她帶來了麼?」
鄒新與章長征談論起工作上的事情,吳姨捉住謝綵鳳的手兒,道:「懶得聽他們說,走,小鳳到姨屋裡,咱們孃兒倆說說體己話。」兩人走進屋子談了好久,直到快11點鐘章長征過來催促,兩人才手牽著手,戀戀不捨走出來。
吳姨對章長征道:「小鳳侄女和我很對脾胃,老章呀,我留她住幾天,你舍不捨得呀?」說完看老章不言語,又道:「我知道,年輕人事多,留是留不住的。小鳳呀,你有空一定來看望你吳姨啊。」
謝綵鳳嬌嗔地將頭埋到吳姨的肩頭上。「吳姨,我一定來。」
吳姨道:「我小鳳侄女也怪難的,一個女人想要幹一番事業,你們當老的應該成全她才是呀!可你們倒好,不但不支援,還給我小鳳潑冷水,要再這樣的話,我首先不答應!」
謝綵鳳瞥了章長征一眼,道:「瞧吳姨說的,我的事與鄒書記無關,是我的章叔不支援我。」
吳姨走到章長征面前,用指頭狠狠地戳著他的額頭,說:「老章,既然你是小鳳的叔叔,卻為什麼對她不理解不支援?人家一位大學生,想幹一點對人民有意義的事就這樣難麼?你呀你……」
章長征尷尬地笑了。
鄒新卻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們打什麼啞謎,我怎麼一點兒聽不明白呀?」
吳姨道:「你看你官僚了不是?人家小鳳是堂堂雲豐運輸公司的書記兼經理,女強人,想爭取第一批改制試點,可你們作為區裡的父母官,一位對這事橫加阻攔;一位對這事知都不知道。哼,看看我們這些父母官是怎樣為人民做事的!」
鄒新這才恍然大悟,他埋怨章長征道:「小鳳侄女是雲豐運輸公司經理,老章你怎麼不早說呀!」
當章長征和謝綵鳳重又回到黃花小區的家,章長征問謝綵鳳:「你用什麼辦法讓鄒書記那位黃臉婆這麼賣力地為你說話?區機關的人都知道,那黃臉婆不但是醋罈子,還是著名的小氣鬼呢。」
謝綵鳳撇了撇嘴道:「現在世界上什麼東西最有魅力和誘惑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怎麼,你給那黃臉婆行賄了?」
謝綵鳳淡淡地道:「別說得那麼難聽,我只是代表你和單位,給了她老人家一份見面禮而已。」
章長征道:「怎麼,你把我也牽扯進去了?哎,也好也好,這樣還好一些,免得藏頭露腚的不好解釋。」
一天晚上,謝綵鳳對章長征說:「老頭子,你說我們這樣經常見面好不好?」
那時,兩人正在洗澡。硃紅色浴盆內,已經接滿了一大盆熱水,衛生間裡氤氳著嫋嫋的水汽。章長征和謝綵鳳各仰躺在浴盆一邊,不停地揉搓著自己的身子。
經過了那段令人亢奮、讓人眼迷神移的日子之後,兩人就如日日相伴的夫妻一樣,對於對方的脾氣以及身子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衝動的時間不多見了。
這天,章長征帶回了幾粒藍色的小藥丸,說是一種提高男人生活質量的藥。一進屋,他就迫不及待地當著謝綵鳳的面把那藥丸吞了兩顆。
吃過晚飯之後,兩人看了一會兒電視,章長征見藥性還沒有發作,就對藥的效力產生了懷疑。他對謝綵鳳說:「那黴傷心還求我在班子考察中給他說幾句好話,屁!他要我的愛情生活陽痿,我要叫他政治上陽痿!」可沒想到在兩人洗澡的時候,他就勃勃生機起來。
章長征急不可耐地撲過去,一下子把正揉搓著自己的謝綵鳳按住了。謝綵鳳一下子掙起來,對他道:「章老頭你煩不煩呀,你啥時間變成了這種猴急模樣?你要的話等一會兒在床上,難道非要在這水中不成?」章長征對她的反對毫不理會,又把她按在了水中。
這時候的章長征,好像重又找回了喪失已久的自信……
當他把她扔在床上時,突然眼前一片金光在不停地閃爍著,有的划著直線,有的拐著彎兒。他身子一軟,慢慢地栽到了地面……
等章長征甦醒過來時,已是第二天的清晨。他發現自己的身上蓋著一床印著一個鮮紅十字的白布床單,手上還輸著一瓶液體。謝綵鳳滿臉土色坐在他的旁邊,打著盹兒。章長征一把掀開床單,起身就要下床。謝綵鳳被驚醒了,急忙攔住了他。「老……我的先人呦,你好嚇人,要是晚來一步……」
章長征把手指豎在嘴巴中間,叫她不要再開腔了。他的意思謝綵鳳自然明白,她去繳了費之後,再開了一些藥,兩人就往回趕了。走到醫院外邊,天還沒有亮。直到坐上計程車,他還看見謝綵鳳不停地在胸口划著十字,嘴裡還唸唸有詞,他心裡就有了一種感動,把她攬過來,卻被她掙開。
那藍色的小藥丸他當然不敢再吃了,那麼在兩人之間就再沒有必做的功課,就顯得十分閒適,就出現了謝綵鳳幾天不到黃花小區的事情。
這天,章長征又來到黃花小區,在樓下看見房間裡面黑燈瞎火的,立刻冷眉冷眼,心都涼了。他不停地給她發傳呼打電話,她呼機不回,而手機也同樣是關著的。那天晚上,章長征躺在那張他和她瘋狂過痴迷過的席夢思床上,輾轉難寐。他想,我真的老了麼,我真的老了麼……在他眼前,又出現她那煥發著青春魅力的迷人的胴體,耳邊又響起了她那清脆的笑聲。他恨得牙齒咬得咯咯響,要是現在她在他的面前,他能夠生吞活剝了她。
第二天上午,章長征在辦公室又給謝綵鳳打電話的時候,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開啟一看,是謝綵鳳打的。她在電話裡對他說,她這些天有事,沒能回黃花小區。她說今天晚上有事要同他談一談。接完電話,章長征一天都想著晚上如何懲治她,但總沒有想出一個妥善的法子。
由於急著見面,章長征很早就從辦公室出發,到黃花小區時還不到6點。謝綵鳳早就來了,陪伴她的有位黑衣黑褲的漢子,戴著一副墨鏡,雙手揣在鼓囊囊的褲兜裡。
一見有陌生人在場,章長征轉身便要走,謝綵鳳卻先他一步把門關上了。謝綵鳳牽著他的手走到那黑漢子面前,說道:「認識一下,這位是我舊男友,也是我打小的好朋友。他有一個很不好聽的綽號,叫做蒼蠅哥。老章,你看他威不威呀?」
面對那人高馬大的黑漢子,章長征心都揪緊了。他抖抖顫顫地伸出手,與蒼蠅哥象徵性地握了握,然後就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謝綵鳳居然還笑,而且笑得很燦爛,顯得十分厚顏無恥。「章區長,現在你同蒼蠅哥認識了,那麼大家都是朋友和弟兄了。在年歲職務閱歷上,章區長你是大哥,對於弟弟妹妹有什麼過失,你老大哥宰相肚裡撐得船,要好好調教才是呀!」
章長征抹著額上的虛汗,連聲應答:「那是那是,哪裡哪裡。」他心裡懷著鬼胎,覺得自己的性命受到了威脅。因此,不時用眼角的餘光掃一掃那蒼蠅哥,只見那傢伙虎背熊腰,國字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盤算著,一旦危險出現,自己該從哪裡往外逃。然而險情始終沒有出現,只坐了幾分鐘,謝綵鳳就提著一隻藍色的、裝潢十分精緻的盒子對他說道,她與鄒書記和吳姨已經約好,今晚去他們那打麻將,並催促他快些與她一起走。聽到這話,他像罪犯得到特赦令一樣站起身,卻躊躇起來。
謝綵鳳好像摸準了他的脈搏,對他說:「蒼蠅哥不會去,他是個粗人,又不認識鄒書記,去幹什麼?」
那個叫蒼蠅哥的傢伙從開始到分手都沒有說一句話。
直到坐上計程車,章長征那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他掏出紙巾,默默地把臉上的汗水擦去,坐在他旁邊的謝綵鳳撲哧一聲笑了。她悄悄問道:「你以為遇到打劫的了?」章長征默然無語,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她瞅他一眼,往他身邊靠了靠,還用手捏了捏他的手臂。
鄒新和吳姨都坐在沙發上,一見兩人來了連忙站起身來,一人泡茶,一人擺桌子拿麻將。謝綵鳳趕緊去幫吳姨,一邊說道:「你們三個都是我的老前輩,又是領導,可要愛惜下級給我發獎金啊。」鄒新樂了:「小鳳呀,牌桌子上就不講這些了,靠天靠地不存在,手氣好才是硬道理。」
謝綵鳳拿著帶來的盒子隨吳姨進裡屋了。好一會兒,兩人親親熱熱牽著手出來了。
坐上牌桌,章長征問道:「來點小刺激?」吳姨心直口快地嚷道:「不來點刺激怎麼行,我還想從小老弟你那荷包中掏點銀子出來呢。」鄒新道:「都是內夥子人,我們就來個簡明乾脆的推倒胡,點炮50元,自摸100元,翻數單算,合不合適?」
謝綵鳳瞄瞄鄒書記,又瞄瞄吳姨,連聲說:「好好好,就這樣定了。」心想,這兩人倒是夫唱妻隨配合默契,看來他們叫自己邀老章打牌都是有用意的,曉得在雲豐運輸公司改制問題上鄒書記幫了忙。
牌摸了三手,坐東家的吳姨望著自己的牌眉頭皺得老緊,就是打不出來。坐在北方的章長征開玩笑地說道:「老嫂子要和麼?」吳姨遲疑著打出了一張六條。「碰!」坐她上家的謝綵鳳正好對對胡六條和三萬,她喊過之後感到很後悔,就說:「可不可以不碰呢?」吳姨道:「喊碰必碰,這是牌風牌品牌德。」謝綵鳳想:「這牌當然不能和,和了後那這次打牌還有什麼意義?」碰過六條後,她亂打了一隻么雞。「和了!和了!」吳姨驚喜地叫道,一下子把牌推倒了。「哎呀,我怎麼一齣手就點炮呢,好黴呀!」謝綵鳳心裡暗喜,嘴裡卻埋怨自己道。
從這一圈開始,除章長征和了一個小和之外,其餘全是鄒新和吳姨在和牌。到了最後幾盤,鄒新和吳姨好像知道了章長征與謝綵鳳的用意,連卡卡牌有人放炮也不和。如那次吳姨和卡五條,上家謝綵鳳打五條她遲疑了好一會兒,就是不倒牌。牌摸到最後一張時恰好是五條,她激動地把四六條推下來,然後喜滋滋地道:「運氣來了門板都擋不住,想不和牌都不可能,哎!」
一場牌下來,章長征和謝綵鳳總共輸了九千多元。在他們與鄒書記告別的時候,鄒新用帶點幽默感的語氣說道:「歡迎二位經常來投資。」
坐上計程車,章長征問謝綵鳳去哪,謝綵鳳說:「就到黃花小區吧。」計程車司機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青年,一邊開著車一邊吹著口哨。謝綵鳳依偎在章長征的肩頭,傾聽著計程車司機吹出的歡快曲調。到了黃花小區,謝綵鳳臨時改變了主意,她叫計程車司機把車子往濱江路開去。
計程車在濱江路口停下來時已經是後半夜了,兩人下了車,沿著楊柳依依的公路往前走。微風習習,舒朗的圓月探出頭來,給大地灑下了一片清輝。謝綵鳳望著前方那一條稀疏燈火照耀著的青麻石小路,問老章:「想不想去看看貧民窟?」
章長征看著左手方向,江水緩緩流淌著,白天喧囂的雲豐碼頭早已歸於寂靜。他緩緩說道:「你還有閒心去搬運新村看麼,恐怕你去了後就出不來了。你曉得不,搬運工人在鬧事,說改制叫他們吃了大虧,還說雲豐公司根本沒有虧損,要求政府懲治貪官哩。」停了一下他又問,「你又塞東西給老鄒了?」
謝綵鳳說:「那老太婆比猴子還精靈,你以為我和她在屋裡談感情?空了吹,她接過盒子之後,當著我的面開啟了,誇我買的那對情侶表有水平有檔次,還非要問花了多少錢。我看那老太婆的眼睛,硬是裡面伸出了萬多隻爪爪!哎呀,這些貪官汙吏!」
章長征道:「現在還是好人多啊。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有貪官汙吏,你的雲豐運輸股份公司又怎樣操作呢?」謝綵鳳道:「我情願不當這破經理。」謝綵鳳和章長征漫無邊際地走著,一時兩人都沒有話說,就那麼走著,走著。
黑森森的樹後突然出現了幾個青年人,他們呈扇形向他倆包抄過來。謝綵鳳見情勢不妙,拽著章長征的手用了些力。章長征不知怎的來了靈感,突然拉著謝綵鳳一下子站到馬路中間,並高聲喊道:「老黃老江,你們快來,你們快來呀!」
幾個青年人被唬住了,遲疑著互相望了望,又四處看了看。這時,一輛計程車開了過來,老遠兩道白光把人的眼睛射得花花的。章長征把車子攔下,兩人飛快地鑽進去,催促司機快開,快開。當計程車飛快地從那幾個小青年面前駛過時,謝綵鳳和章長征還可以看見他們驚詫萬分的面容。
當兩人疲憊不堪地走進黃花小區的家時,都感覺累極了,頹然地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過了好久,章長征突然哭出聲來,他哽咽著道:「好小鳳,你不曉得我有多愛你,我怎麼捨得離開你呀……」
謝綵鳳站起身,走到老章的面前,默默無聲地把他的頭摟進了懷中。她望著他那顆花白的頭,嘆了一口氣,說道:「老章,沒想你還那麼——勇敢,當你迎著計程車高聲喊叫的時候,我真的被你感動了,真的。」
章長征抬起頭來,望著她,一字一頓地道:「小鳳,我早知道我們的事只有開花,不會有結果,但是我不後悔。你不知道,我好愛你……我不管你的想法,我終是無怨無悔!今後,我就是你最忠實的大哥,你需要我做什麼,我一定盡我最大的努力,絕對!」說過之後,他轉身開啟門,踉蹌著,走了。
走了好遠,他還聽到謝綵鳳氣急敗壞叫他的聲音。
……
此刻,謝綵鳳望著章長征,章長征望著謝綵鳳,都默默無語。
王三元急匆匆走過來。「謝姐,你們說完沒有,我們得走了。」
章長征站起身,伸出手同謝綵鳳握手。謝綵鳳把他的手拍了一下,說:「你還整這些虛場合幹啥?」
章長征難堪地把手縮了回去。「小鳳,你……」
謝綵鳳冷冷地道:「老章,我說的你都記住了吧,一定要沉住氣,一定!」
謝綵鳳看王三元扶著章長征往那小院子走去。過了一會兒,王三元回來,亮出巴掌對謝綵鳳道:「謝姐,這裡人好黑,就這一會兒工夫,要這個數。」
謝綵鳳不屑地道:「錢,算個狗屁!」同王三元一起順著來路往公路走,在公路邊,他們鑽進那輛一直等候的計程車。
這時候,在他們的車後緊緊跟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通過不時閃過的街燈,可以看見開車的是一位眉毛濃黑的小夥子,後面坐著一位戴墨鏡的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