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一個血色黃昏,謝綵鳳來到了市郊的歌樂山上。為了保險起見,她沒有駕駛她的那輛賓士轎車,而是打了一輛計程車。由於堵車,從城區到歌樂山,計程車走了兩個多小時。
謝綵鳳一上車就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默默地想著心事,一直到下車為止。下了計程車,謝綵鳳摸出一副墨鏡戴上,這樣,挎著一隻米色小坤包、身穿一套素色連衣裙的她就年輕了好多,完全像一位時髦的女青年了。
謝綵鳳走到路旁的一家水果店,買了一些時令水果,然後沿著一條小路往裡走。落日正在西墜,彤紅的餘暉把天和地都染紅了,使地上的樹呀房子呀人呀都改變了顏色。
謝綵鳳慢慢走進路旁一座綠傘般的涼亭,坐了下來。她掐下了石座下邊探出頭來的那枝小黃花,在那上邊吹了一口氣。這時候,王三元帶著一個頭發老長的老人,從前邊那座綠樹簇擁圍牆圍就的小院子走了過來。
王三元對謝綵鳳說道:「謝姐,我兄弟說了,給你和老章區長半個小時的時間,大姐你要抓緊呀。」王三元說完,就到前邊路口去了。
「小鳳,我的小鳳,你終於來看我了。」章長征無聲地嗚咽著,伸出兩隻顫抖的雙手要摸謝綵鳳。
謝綵鳳趕緊閃到一旁,恨聲恨氣地說:「章老頭,你也不看一看地方場合,你以為還是你當區長的那些日子麼?」
章長征頹然地在石凳上坐下來。暮色中,他稀疏的銀髮根部溼漉漉的,他不停地用顫抖的手擦著臉上的汗水。
謝綵鳳道:「這些日子你表現還好吧,嘴巴上的封條還管用吧?」
章長征沉默了一會兒,半晌才道:「小鳳,看你說到哪裡去了,我一個大男人,難道對自己說過的話出爾反爾麼?再說了,銀荔……」
謝綵鳳冷冷地打斷道:「什麼銀子金子的,還有什麼異人等,統統都應該從你老人家的記憶中抹去!我不是早就對你老人家說過,為了你和你公子章程的安全,在你的詞典裡,不應該再有這些詞了麼?」
章長征連連點頭稱是。他望著她,小心翼翼地問道:「章程那小子呢,怎麼我好久沒見到他了?」
「章公子真不錯呀,他夥同一個爛女人把阿波羅夜總會從我手中奪回去了,硬是老子偷豬兒偷牛呢!放心,兒孫自有兒孫福,你還是努力把自己的病養好再說,好不好?」謝綵鳳看著章長征那張溝壑密佈的老臉,惡狠狠地說道:「黃哥,我的好哥哥,我恨你,真的,我恨不得剜你的心吃你的肉呢。」
章長征的淚水嘩嘩地下來了:「小鳳,我的好鳳兒……」
幾年前的那個秋雨綿綿的夜晚,在c市黃花小區的那套兩居室裡,黃哥與小鳳之間爆發了一場十分激烈的爭吵。當時,兩人半裸著身子躺在床上,黃哥戴著老花鏡,斜倚在床頭,就著檯燈在看著當天的晚報,小鳳把頭枕在他的胸部,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身子。
小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嗲聲嗲氣地說:「黃哥,你別看報紙了,人家要跟你說貼心話,你聽不聽嘛?」
黃哥嗯了一聲,一隻手摩挲著她嫩豆花一般的臉龐,說:「小鳳乖乖,你要說什麼你就說吧。」仍自看著報紙。
小鳳一把將黃哥手中的報紙奪過,揉搓作一團扔了。「黃哥,你煩不煩嘛,人家跟你說話你聽都不聽,你把人家擺到哪個位置嘛?」她嘟噥著捏著小拳頭,捶打著他。「你壞你壞,你是個大壞人……」
黃哥一把把她摟在懷裡,嘴裡心肝寶貝兒的叫著,吻著她的秀髮,她的耳垂,她的鼻子,然後把她放到床上,眯著眼睛貪婪地望著她。小鳳玉體橫陳著,嗲嗲地道:「一天到晚就知道要,像一條發情的公狗……」
黃哥趴下身子,又將毛茸茸的頭伸向小鳳的胸部。他一邊舔,一邊嘟噥著:「小鳳,小鳳,我的小乖乖……」
在小鳳嬌嫩滑膩的身子上,曾經在騎兵團當過兵的黃哥,好像重又回到了戎馬倥傯的疆場……
當他渾身酥軟,滿身汗水地從她的身上滑下來時,她愛憐地撫摸著他的胸部說道:「黃哥,我的好老公喲,你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身子哩。」
黃哥仰躺在她的乳峰之間,喘息著問:「小鳳,我的好老婆,你黃哥老了麼?」
小鳳笑著說:「不,你還沒有老,你能耐好強呀!」
黃哥搖了搖頭。
小鳳把他使力拉起來,讓他靠在床頭。「你既然是我的好老公,你得幫幫我的忙,你說是不是?」
黃哥很詫異。「你有什麼忙要我幫?」
小鳳平靜地說:「我要和你一樣,管理很多很多的人。我要叫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重新認識我,我要幹風風光光的事情,我能行。」
黃哥笑了,說:「小鳳,你當不當官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是一個生意人,跟政界沒有一點聯絡,我不能幫你任何忙。」
小鳳一下子跳到地面。「真人面前不燒假香,你敢說你同政界沒有聯絡,我的章長征區長大人!」
黃哥也一下子跳到她的對面,臉色立刻變得猙獰可怖,扳著她圓潤而豐滿的肩頭,咬牙切齒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是區長,快說,你怎麼知道的?」
面對惱羞成怒的章長征,小鳳笑了。她一下子掙開他,離他遠了幾步。「你別那麼凶神惡煞,沒有人會怕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那章長征抱著頭,跌坐在床上。良久,他抬起頭來問道:「那你想怎麼辦?」
「這就對了。你知道的,像我這種女人,要想做自己的事情,都會留一手的。現在,我手上有幾張照片,留有你章區長生活淫亂的鐵證,你想好好做你的官,就必須按照我說的話來辦。放心,我不但不會影響你,還會對你有很大的幫助。這些日子,你章區長也算是瞭解我謝綵鳳了,哦,謝綵鳳這是我的原名。我雖然是女流之輩,卻是最講義氣的,我知道滴水之恩也當湧泉相報的道理。」此時小鳳已變回了謝綵鳳。
章長征望著這位眉清目秀、外表上看來十分清純,內心裡卻充滿心機如蛇蠍一般的女人,他沒有想到自己會迷戀上了她,一步一步地上了她的圈套。他埋著頭,用巴掌狠狠拍打著自己的腦袋,卻被謝綵鳳一把將手捉住了,還笑嘻嘻地說:「章區長,我的老公呀,你別折磨自己了,你要知道,你的身子不但是你的更是我的,你一定要為了我們共同的事業保重呀!」
章長征重又抬起頭來,他看見她清亮的雙目關切地望著他,柔軟如蛇一般的身子貼了上來,攪纏著他。他不禁又是眼亂神迷,嘴裡哼哼地叫著,又把她撲倒在柔軟的席夢思床上……
也許,機會也與章長征一樣,被這位心懷計謀卻又深藏不露的女人的柔軟身子死死地纏繞上了,在那些日子裡,謝綵鳳的好事接連不斷。先是入黨,接著當上了雲豐運輸公司的經理兼書記,接著又是企業改制。當然,她的這些好事與中心區的實權人物章區長的關心愛護是分不開的。尤其是她能夠當上書記,更是他的功勞——他給區交通局的頭頭打了一個電話。
本來,雲豐運輸公司作為一個小企業,沒有可能成為地處c市腹心地位的中心區第一批集體改制試點企業的。這天晚上,章長征十分疲憊地來到黃花小區,當他開啟那套兩居室的門要往裡走時,卻遭到了謝綵鳳的拒絕。
謝綵鳳十分生氣地對他嚷道:「章區長,你還來幹什麼?你哪裡還知道有這個家呀,好多天都不來了,這裡難道只是旅館?」章長征忙把她推進屋內,把門關上了,嘆了一口氣,十分委屈地說:「你這麼大聲幹什麼,想要叫全市人民都知道我老章這還有個家啊!你不知道,這些天為集體企業改制的事我們天天開會,哪裡能夠抽身來呀?」
謝綵鳳嘟著嘴兒道:「人家就是為這事一直找你,可打電話說人不在,打手機又沒有開機。你說說看,你就讓你心愛的小鳳一輩子守著雲豐運輸公司這個爛攤子麼?」
章長征望著她青春活力的身體,連手中的提包也來不及放,就把她摟在了懷中,充滿柔情地對她說:「乖小鳳,我的心肝肉肉,我怎麼會讓你守那麼一個爛攤子呢?」
他把她輕輕地放到床上,把她的衣服脫了,然後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樣眯著眼睛看她。她拿件衣服搭在自己身上,馬著臉對他道:「就只知道欺負人家。我是一個大學生,你作為伯樂,也應該讓我這千里馬有用武之地呀!」說著,她那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裡噙著淚花,使她那嬌美的臉顯得更加生動,叫人看了又憐又愛。
看著她這種委屈的表情,章長征周身酥軟,涎著臉皮爬上床,歪在她的對面。「我怎麼會忍心看著我的小鳳受苦受難呢!跟你說吧,雲豐運輸公司改制的事情我在會上提出來了,可是,大家都說雲豐運輸公司太小,沒有代表性,我又有什麼法子呢?」
謝綵鳳雙腳一頓亂蹬,雙手把耳朵捂住,耍著小性子喊道:「我不聽我不聽,公猴兒唸經。」
章長征無可奈何地笑了。他撫摸著她的臉龐,把她眼角的淚水輕輕拭去。「小鳳,那我再努努力,你看行不行?」
謝綵鳳抬起頭來,望著他的臉。她把手擱到他的耳際,摩挲著他闊大的耳廓。「獨木不成林,你不是說新到的鄒新鄒書記是你的戰友,同你很對脾胃麼?」
章長征眯著眼睛,顯得很愜意受用的樣子。「鄒書記剛到中心區,不好表什麼態,哎。」
謝綵鳳一下子坐了起來,用指頭戳著他的額頭,恨聲恨氣地說道:「他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怎麼知道你的真實想法呢?我看你呀,還是沒有把你的小鳳當作貼心人,哼!」
他摟著她:「你怎麼一會兒風一會兒雨的,實在叫人摸不清你到底要幹什麼。你說,我怎麼沒有把你當作貼心人了?」
謝綵鳳道:「而今官場,還沒有哪個部下敢當面說自己上司的怪話,你說是不是?」
章長征大惑不解:「當然,不過這同雲豐運輸公司的改制完全是兩碼子事情呀。」
謝綵鳳說:「不,完全是一回事!你想,如果區裡開會的人知道我和你的關係結果會怎麼樣?要是他們知道雲豐運輸公司的事情就是你家小鳳的事情,那事情的結果又會怎麼樣呢?」
章長征一下子把她推開,嚇得臉青面黑。「怎麼,你想把我倆的關係公開?你要那樣的話,不但我的官帽會被抹掉,雲豐運輸公司……」
謝綵鳳一下子用手把他的嘴巴捂住,開心地笑起來。「您老人家硬是腦殼不開竅。鄒書記不表態,是因為他不知道你的真實想法。你要是私下裡給他交了底,他會當著開會的那麼多人掃你的面子麼?」
章長征不解地問:「你的意思——」
謝綵鳳抱著他那顆毛蓬蓬硬扎扎的頭,撒嬌著道:「我是您老人家的侄女,我的老爸是你拐了九灣十八拐的大哥,這下子你知道了吧。」
章長征望著她,仍是一頭霧水。「我的侄女……拐彎的大哥?」
「我的親親喲,你就私下裡向鄒書記表明,我是你的侄女,其他的什麼話都不要再說,雲豐運輸公司改制試點的事情一定搞定,你信不信?」
章長征皺著眉頭,想了一下說:「你這樣整,不就是要把我同你的事情向外張揚麼?」
謝綵鳳道:「我的章大人喲,你怎麼連最起碼的道理都不懂,我要這樣,自己的事還想不想辦了呢?你放一百個心,啊。」
「我當然想事情結果按你說的那樣發展,不過我可告訴你,你要是膽敢把我同你的事情張揚出去,就別怪我姓章的到時不講交情!」說到這裡,章長征的臉可怖地抽動著,顯露出一種殺氣。
謝綵鳳淺淺地笑了。「這些那些你都不要說了,快穿衣服,我陪你一道到鄒書記那兒去,好嗎?「
章長征躊躇著道:「現在?那……」
謝綵鳳道:「啥子這呀那的,走。」她三兩下給章長征把衣服穿好,牽著他的手,往外就走。這時,小區已籠罩在夜色之中了。黃花小區是一個居民新區,因此外來人口居多,一到夜晚,大門外的小商小販特別多。此時他們都扯開嗓子吆喝著自己的生意。
踩著這一串串滾燙的叫賣聲,章長征在前,謝綵鳳在後,兩人相跟著鑽進了一輛計程車。計程車在章長征地指引下,來到鄒新的住所,敲開了他的大門。鄒新和他老伴正在看電視,一見章區長來了,連忙讓座。鄒新的老伴吳姨泡了兩杯茶,端到了兩人面前。章長征對鄒書記和吳姨道:「這是我侄女,名叫謝綵鳳,特地來看望你們兩位老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