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風波

碼頭王 磨子李 第2頁,共2頁

謝綵鳳一臉虔誠,兩手合十跪拜在地面的蒲團上。那道士雙手捧著籤筒,嘩啦嘩啦搖動著,從裡面滾出一支竹籤,卻是一支下下籤。謝綵鳳往那功德箱裡塞了錢,重新又抽了一簽,又是下下籤,氣得她滿面通紅。她對牛宏說道:「好事不過三,再抽一簽。」可還是一支下下籤,氣得她拉著牛宏就走。

出得剎門,謝綵鳳氣哼哼地對牛宏說:「我今天抽的籤恁精怪,你知道為什麼嗎,就是那道士在作怪!你看沒看見,後來那個女人抽了三支籤都是上上籤,為什麼?因為她每次捐的‘功德’都是50元,而我每次只捐一元!這世道,連出家人都在一切朝錢看,你說怎麼得了啊?!」那時間,牛宏看見謝綵鳳的臉色一本正經,露出與她的年齡很不相稱的嚴肅來。

剩下來的山路好漫長,謝綵鳳把軟塌塌的身子靠在牛宏寬闊的肩頭上,一步一步地往山下挪,都不再說話。突然,謝綵鳳撲進了牛宏的懷中,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她哭得那麼傷心,那麼酣暢淋漓。她渾圓的肩頭劇烈地抽動著,淚水順著她白嫩的面龐滾滾而下,把她的胸口也打溼了。

牛宏呆住了,在他的記憶中,還從沒見這小鬼女哭過。他知道,為上學的事小鳳同父母吵了嘴,但這事不過是家務事,不必大驚小怪。此刻,他才知道她心裡多麼委屈,那顆年輕的心裡面傷痕累累。他拍著謝綵鳳的肩頭,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過了好久,謝綵鳳終於緩和過來了,她衝著牛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牛宏哥哥,我只會在你面前掉眼淚,也只有你看見我哭過,真的。」

快下午兩點鐘的時候,他們終於下了山。在一家店子吃過豆花飯之後,兩人漫無目的地閒逛。他們看了玫瑰園,看了散花女神塑像,還看了豐果園。當他們站在原國民政府要員曾經居住過的梅園時,仰望著那古色古香的花園別墅,久久沒有說話。

很久以後,謝綵鳳突然大聲說道:「有朝一日,我一定會在這裡住上這房子的!」牛宏驚異地轉頭看著她,只見她抿著嘴,眼睛中閃動著奇異的光芒。牛宏看著這位比自己小近十歲的小妹子,覺得自己的心子裡面有種金屬樣的聲音錚錚地響著。他一點也不敢笑話這位小妹子,他覺得她好像在發誓,顯得那麼神聖而莊嚴。

「小鳳呀小鳳,你硬是一位犟丫頭呢!」牛宏道。

謝綵鳳對著牛宏,撲閃著大眼睛,嘴巴動了動,始終沒有說出來。

牛宏感到很奇怪,問:「你有什麼事情要對我說?」

謝綵鳳想了好久才說:「牛宏哥哥,我想跟你借一些錢。」

「借錢?」

「就是!」謝綵鳳點點頭。

「好,那……」

「放心,我會還,一定會還!我要交學費和住宿費呢……」

「你……你爸媽真的不給你交?」

「不,我不願意要他們的,想起來他們也挺可憐的,我要自己供自己上學,不會留話把子給他們的。」謝綵鳳堅定地對牛宏說。

牛宏真正被感動了,他衝動地一把把她攬過來,顫抖著道:「好小鳳,你真是我的好妹妹!錢,我有,我答應你……」

牛宏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們回來的當天晚上,謝綵鳳一手製造了轟動牛背灣搬運新村的「尿罐事件」。

那時間,不單在牛背灣搬運新村,即使是整個c城城區民宅裡的居民家裡面都沒有廁所。那麼怎樣解決夜裡內急的問題呢?對於男人來說倒好辦,夜黑時分隨便找一個旮旯就可解決;而對於婦女們來說則要困難一些了。那時,凡是有婦女的人家就必得準備一隻尿罐了。罐子一般容量不大,平素都擱在黑暗隱秘處,家裡婦人內急時往上面一坐就解決了。到了天將黑時分,就有漢子擔了糞桶來收糞。這時間,家家戶戶的婦女或是女孩子就拎了尿罐出來,一時之間屎尿味溢漫著一條街道,還有人急急提來水沖刷,倒也是街道一景呢。

謝綵鳳家的尿罐是由倆姐妹分單雙日倒的,那天恰好是謝綵鳳倒尿罐的日子。倒尿罐自是難不住謝綵鳳,關鍵是那一天晚上她老爸為小鳳媽,也就是周蘭同志頭天晚上沒落屋不安逸,喝過酒之後就一直在罵,罵得怪頭怪腦的。這還不算,邊罵他還坐在尿罐上了。在牛背灣,墨守著這樣一個規矩,就是男子不坐尿罐,因為這樣會顯得自甘墮落。謝鐺鐺吃過酒之後,根本就不在乎這些,正當這時收糞的漢子來了。

謝綵鳳急得什麼似的,生怕收糞的走了,那就只得到江邊去處理穢物了。謝綵鳳大聲地說:「好狗不擋大道,好男不坐尿罐,緊在上面坐未必能坐出感情來!」

謝鐺鐺氣急,他在暗處邊坐罐邊抽葉子菸:「老子就是高興又怎麼樣,老子今天就是把罐子坐穿都不起來又怎麼樣?賤丫頭,還這樣小就找野老公啦?老子這輩子硬是倒了血黴,餵了你們這兩個賠錢貨!」好不容易等老爸起來,謝綵鳳急衝衝地把尿罐拎出去,邊走邊罵,走到街面提起尿罐就往地下摔,那尿罐砸在青麻石地面,悶響一聲碎了。

謝鐺鐺手裡捏著煙桿氣沖沖地走出來,一煙桿敲在謝綵鳳的腿杆上。「真是異種,小小年紀你就狠到家了!一天白吃老子的還要對老子發氣,你信不信老子醫治你這個打不死的程咬金?」

謝綵鳳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牛背灣那些青溝子娃兒一個二個地圍上來,都盯著這位越來越美的小美人,都要看她的笑話。也是,平素謝綵鳳根本不理他們,一惹毛了她就怪頭怪腦地把他們罵得狗血淋頭,今天有人為他們出氣了,那是何等痛快愜意的事情啊!

謝綵鳳冷冷地道:「謝鐺鐺,你是什麼老子?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人經常去開會,你卻不管,只會坐尿罐子,丟不丟人啊,大男人家坐尿罐子!」謝綵鳳的話引來那些看鬧熱的人一陣轟然大笑。

「嘿嘿,這小鬼女子硬是人小脾胃高,要是現在不整治,將來禍不可及。」段大慶站在一旁,雙手交叉在胸前,陰沉沉地說道。

「狗!」謝綵鳳瞄著他。這小女子眼光好陰好毒,看得人寒徹入骨。

段大慶哼了一聲。「哈哈,我就是狗,我是章書記手下的好狗!小鬼女子,你想當狗,卻沒有這個福分——」說罷將手高高揚起,等他手將落到謝綵鳳頭上之際,只聽「啪」的一響,只見段大慶捂住額頭哇哇叫了起來:「程程,你這小崽子做什麼?你到底幫誰?」只見老黃桷樹嘩嘩響,從樹上跳下一人,卻是章程。章程笑眯眯地望著謝綵鳳,雙手抱拳說:「謝綵鳳同學,我們馬上就是校友了。哈,校友有什麼難處,為兄的當然兩肋插刀了!」

謝綵鳳冷冷哼了聲,扭轉身子要回屋,卻被謝鐺鐺一把捉住了。謝鐺鐺覺得這死鬼女子太壞,叫自己在鄰居們的面前丟盡了臉面,於是他怒吼一聲:「小畜生,你脾胃高,老子……老子……」一把將謝綵鳳扔到老黃桷樹下,用煙桿打她,「小賤貨你說,錯沒錯,錯沒錯?」

在謝鐺鐺心裡,只要這小鬼女子認個錯下個矮樁,讓自己在眾人面前能下臺就行。可這小鬼女子萬分可惡,居然就是鐵嘴鋼牙死不認錯。「我沒錯為什麼認錯呀?你一個大男人坐尿罐才錯了哩……」謝綵鳳的話剛落,又是一陣奚落的笑聲。

謝鐺鐺的野性這一下子起來了,他掄起巴掌狠狠地向謝綵鳳的頭上、身體上扇去。他咆哮著,一把抓起謝綵鳳,把她的頭往黃桷樹上撞去,一下、一下、又一下。謝綵鳳仍自叫道:「打嘛打嘛,要打你就把我打死……」謝鐺鐺更生氣了,在牛背灣眾人的奚落聲中,他那握過鋼釺搬過條石的巴掌又狠狠地掄起來,這時,他的手被一隻鐵鉗一般的手抓住了。謝鐺鐺舉眼一看,原來是牛宏。牛宏狠狠地望著他,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謝鐺鐺說:「你幹啥子?你是這死丫頭的野老公?我教育自己的女兒,關你什麼事?」

「哈哈,就是啊,井水不侵河水的事情麼。」段大慶在一旁冷冷地說道。

牛宏輕輕一推,謝鐺鐺一個狗吃屎,險些跌進屎尿堆中。牛宏雙手抓著一根木棒,冷冷地對謝鐺鐺說道:「我告訴你,我就是小鳳的野老公,你打碗涼水把我吞了?小鳳的事我牛宏不但要管,而且還要管到底!你不馬上給我回家去,我認識你我的拳頭可不認識你。」他手上一使力,那幾個小夥子都奈何不了的木棒啪的一聲斷了。老黃桷樹下幸災樂禍看笑話的人都唬住了。陡然,只聽又是「嗖」的一聲,牛宏「啊」的一聲,右手捂住右耳——只見他指縫間湧出殷紅的鮮血。

牛宏咆哮一聲,幾步追上,從人群中一把揪住章程。「小雜種,叫你躲在暗處耍彈弓射人!」說著將章程手中的彈弓奪過甩了出去,卻被段大慶一膀子撞得連退了好幾步。

「牛宏,你不要欺人過甚,書記家的人你都敢動手?」段大慶說著將章程護在身後,他身後還跟著幾個搬運站的民兵。

牛宏把木棒啪的摔掉。

謝鐺鐺色厲內荏地指著謝綵鳳吼道:「你今天晚上總要落屋,到時看我怎樣收拾你!」

這時,在人們圍得水洩不通的老黃桷樹下,謝綵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的臉上、額上滿是鮮血,但是她笑著,笑得很真誠很實在。她輕輕地捏了一下牛宏的面龐:「牛宏哥哥,我都是你的人了,我也不說謝你的話了。不過請你放心,今後,我會叫所有的人看到,你牛宏哥哥找上我沒有錯,真的。不過呢,今天這個事情卻不要你管,你管也管不著。聽著,你先回家吧。」

也怪,牛宏望著她,硬是乖乖地回屋子去了。

謝綵鳳捋捋額前頭髮,在夾竹桃上掰下了一朵豔紅的鮮花,插在自己頭上。她望著湛藍的天際說道:「天色真好啊!」又從地上撿起一塊尿罐碎片,瞧著它,在那上面吹了一口氣:「好臭呀,可是也好,它叫我曉得什麼是真正的牛背灣,什麼叫做哀莫大於心死。好,好呀!」她把那碎片狠狠一扔,那碎片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章程頭上。

章程同大鳳手挽手站在一起正黏乎呢,他根本沒有想到,這小鬼女子居然敢捋老虎鬚,一愣怔,剛要發作,卻見謝綵鳳推開人群,搖晃著往她家的那間牛毛氈吊腳樓走去。牛背灣的那些男人和女人們看著她,木呆呆地如入定一般,直到她的後背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之外。

這時,羅癲子一隻手拿著破碗,一隻手捏一塊豬大腿骨頭,敲得有板有眼。他一邊敲,一邊沙聲澀氣地唱著:「奇怪奇怪真奇怪,尿罐裡面裝鹹菜,好吃好吃真好吃……」那抑揚頓挫的聲氣使人聽了感到十分滑稽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