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節目裡分別和想嘗試吸毒的、正在吸毒的、吸毒者的家長談了我的體會和經驗。我說了賽寧的故事,說了他曾是如何的可愛,如何的喜愛生命。最後有人問我可不可以告訴大家你的名字,我說不可以。
當然,會有人問那個刺痛我的問題:當初你為什麼吸毒?
我說因為我不瞭解它,因為我不瞭解生命力,我只是想墜落,我選擇讓海洛因主宰我的生命。而我現在明白所謂的生命力就是:死是那麼不容易,而活著只是因為你想活著。
我沒有說賽寧的死訊曾使我徹底喪失了生存的慾望,我更願意在那時表現出我現在很正常。事實上這一次「自殺未遂」使我明白我是那種活在命運裡的人,而自殺是件很不自然的事,那感覺不好,我不會再做。
最後有人問我那麼你現在生活得很快樂對嗎?
我說我擺脫了毒品,但我又會有新的狗屎,生活從來就是這樣,不是嗎?
我的節目受到專家的好評,節目錄音被送去了北京。據說這個節目反映很好,專家們說那個「白粉妹」說得不錯。
在我回到上海的第一個晚上,父親曾說如果你選擇海洛因是你的生命,我們尊重你,你告訴我你需要多少錢,我們可以給你,我們可以把全部的錢給你,甚至還可以去借,只要你說出來你要多少,但從此我們脫離父女關係。
父親在賭自己是否瞭解我,我第一次開始欣賞他,我第一次說我不要海洛因。
在我第二次進戒毒所之前,父親為我的光頭買了一個髮套,我沒有戴,我看著父親,第一次覺得內疚。
在我第二次進戒毒所的那個早上,母親一直送我,美麗的母親很動人,因為她的動人,我覺得我光著頭的樣子也很動人。
在我第二次進戒毒所的時候,在那把大鐵鎖被鎖起來的時候,我突然想再次看一眼父親,但父親已進了電梯,他沒有看到我對電梯的凝視。
學習愛與被愛,這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對這希望存有期待。
這以後,我仍是無數次想到自殺,但每次一想到父母,我就真的沒有辦法行動。我開始懂得一點點什麼是「愛」了,「愛」的代價之一是「必須控制」。
我接到了賽寧的電話。在電話裡他說他是賽寧。我說你在哪裡?他說他在北京。我說你在北京的哪裡?我說在我見到你之前,不想聽你說一句話。於是他告訴了我他的電話。
第二天的早上,我在首都機場的咖啡廳見到了我著名的賽寧,他還是原來的樣子,長頭髮,大眼睛,厚嘴唇。他頭髮散亂著,外面這麼冷,而他居然只穿了件黑毛衣,他站在那裡看著我發呆,我們竟然都十分平靜,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你不是死於一包不純的毒品了嗎?
我不知道這謠傳怎麼來的,事實上我早就戒了。
我上個月因為你的死訊差點死於煤氣中毒。你現在又出現了,你為什麼總有那麼多故事?
我是下決心來找你的。
為什麼?
因為除了你,我沒有別的。
你怎麼可以離開所有的過去?你怎麼做得出來?
我就是想離開,我覺得你也應該離開,我當時就這麼覺得。
你現在和誰生活在一起?
我只有一個女朋友,那就是你。
你還玩音樂嗎?
玩!
你還是不工作嗎?
我媽媽幫我開了一個書店。
你當初為什麼會吸毒?你為什麼離開了我就戒了毒?我覺著我真的不瞭解你!你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感受嗎?你讓我覺著自己很可憐。
我有問題。我現在還是有問題。我真的有問題。這是個過程。我對你所有的傷害都不是故意的。
你有什麼問題?你的問題是自私和不負責任。是不是你在電臺裡覺著我的聲音變了,又引起你的好奇了?
我沒聽到那節目,是別人告訴我的。你知道,我們是永遠分不開的。
賽寧,我的嗓子壞了,我永遠沒法唱歌了,你瞭解嗎?什麼叫我們是永遠不分開的?我們分開了。我們分開了,我的嗓子就壞了,再也好不了了。
我們的談話是簡單的一問一答,我們看上去都似乎不錯,好像跟我們的故事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看見北京特有的那種冬日的陽光灑在我們身上,我看著這個我們曾經無比嚮往的城市,我看見它特有的陽光照亮了這場災難。
賽寧的死訊最終令賽寧出現,我乖外的命運!
我們的談話中有大段大段的空白。他什麼問題都沒有問我,我一直看著他,我一直看著他溫潤的睫毛。他偶爾抬起頭來看我,這個混蛋的眼睛居然一點沒變,我很氣憤。
我們回家再聊好嗎?
賽寧,你離開我的那一刻,天就塌在了我的身上。我不知該如何更正這個錯誤,我昨天還在為此痛不欲生。
賽寧,當所有的柔情成為一種恨,你會知道什麼叫做痛。
賽寧,我曾經問過天問過地說什麼才能讓你回到我的身邊呢?現在你終於出現了,我問你你要幹什麼?
我是真的一刻都沒忘記過你,我是真的,我一直想打電話給三毛,我一直想打電話給你,我很害怕,我找不到重聚的步驟。
賽寧,我很可怕嗎?我們不是最愛最愛的嗎?
兩個小時以後,我讓賽寧為我買了回去的機票。
在候機室,賽寧突然從背後一把抱住我,我感覺到他的身體,他的氣味,他血液的溫度,我並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賽寧。
他說對不起。
我說賽寧你以前從不對我說對不起的。你說過兩個相愛的人永遠不說對不起。
上飛機之前我說你要是死了該多好!我懷念那些為你的死訊站在窗前哭泣的日子。
這以後賽寧幾乎天天打電話給我,我們的交談一直比較尷尬。
有一次我說你不要再打電話過來了,但是你換地址必須得通知我,我會給你電話的。
我和三毛通過幾次電話,我們一起在電話裡大罵賽寧。
我再次確認瞭如今的我是一個沒什麼幸福可言的女人,我期待著自己30歲以後可以活出點味道來。
我為我的北京之行寫了一首歌,我彈著賽寧留下的吉他對著賽寧的四軌錄音機唱了遍半。這首歌很簡單,柔情蜜意,但除了髒話還是髒話,我用的是賽寧教我的英文,用資產階級的語言罵資產階級,這首歌有一句還算文雅的、被不斷重複的話是「他是如此的一個混蛋啊」!
我把我和賽寧的故事寫了一些出來,我不得不寫,寫作帶著醫生的使命進人我生活。
在寫的過程中我連續不停地聽著「他是如此的一個混蛋啊他是如此的一個混蛋啊」!我認為所有倒敘閃回之類的技巧和這首歌放在一起都顯得過於嫵媚。我很想在這寫作的過程中搞懂一些道理,而我唯一可以確認的是寫作在此時終於讓我成為了一個勤勞的女人。
我們到底是為了自由而失控的,還是我們的自由本身就是一種失控?
馬克思真偉大,他說真正的自由是建立在世界本質的認識之上的。
我知道有一種境界我始終無法抵達。真理是什麼?真理是一種空氣,我感覺得到它的到來,我可以聞到真理的氣息,但我抓不到它。歲月過去人事匆匆,有多少次我和真理擦肩而過!
我天生敏感,但不智慧;我天生反叛,但不堅強。我想這是我的問題。我用身體檢閱男人,用皮膚思考,我曾經對自己說什麼叫飛?就是飛到最飛的時候繼續飛,試過了才知道這些統統不能令我得以解放。
我走過了一條又一條的公路,我來到一條河邊,天空把一支筆放在了我手中,於是天空被點亮了,被點亮的天空照亮了我的廢墟,照亮了我的祈禱,我決定把這條河流作為我的家,我想我所有的疑惑都可以在這裡被慢慢沖走。
這個時候,我告訴我自己:你可以做一名赤裸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