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諾仁波欽說,一生下來他就很老了,這話讓維格心裡一動,維格趕快說:
不,不,你不老,不過我覺得也不止十九歲,應該和我差不多。
你很年輕,卡諾仁波欽說。
啊!維格說不出話,只是叫了一聲。
卡諾仁波欽的聲音與他的年齡實在不相稱,另外他的眼睛和身體好像是分離的,甚至聲音也和他是分離的。的確,卡諾仁波欽身上好像有著完全不同的時間,好像許多時間並置在他身上一樣。他說她很年的年輕的口吻是多麼的從容,而他的聲音像來自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他的無邊的眼波發出的!
是的,直到這會兒維格才明白卡諾仁波欽的眼睛為什麼總是讓她感浩瀚的湖水的光芒,實在是因為他的眼睛有許多前世的影子!你能說湖水老嗎?很難說,但你也很難說湖水年輕。是的,現在,維格面對卡諾仁波欽的就是這樣的感覺。
您真是不可思議!維格不由自主地嘆道。
她又改回了「您」。她願意改回來,而卡諾仁波欽已開始了在她的羊皮紙筆記本上的書寫。學習繼續。不過,自那以後卡諾仁波欽畢竟有所不同,他們更熟悉了,也隨便了一些。有一次,他們正在樹下念一首「四不共加行」中的詩歌,有飛鳥紛紛飛過,忽然一塊鳥屎「啪」一下落在維格頭頂上,維格大叫起來:
啊,真倒霉,落哪兒不成偏落我頭上!
卡諾仁波欽也緊接著叫了一聲:
啊,真幸運,終於落到你頭上!
卡諾仁波欽的表情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這有什麼寓意嗎?維格不解地問。
卡諾仁波欽看了一下飛鳥兒剛剛掠過的天空:
這是加持,是鳥對你的加持。
這也是加持?
不是什麼人頭上都能落上鳥糞的,有人一生盼著這塊鳥糞,卻一生沒得到。
誰一直盼著沒得到?
總有人,這塊鳥糞在提醒你,你從前也像鳥在這裡飛過。
鳥是我的前世?維格睜大眼睛。
你的前世是鳥已經很幸運啊。
啊,仁波欽,你真的沒開玩笑?
沒有,這是真的。
如果是玩笑,這個玩笑太深邃了。如果不是,又太純真了。維格最終也沒弄清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不過這無論深邃或純真兩者維格都喜歡,因為這兩者都是非凡的。最純真的時候可能恰是最深邃的時候,最深邃的時候就是最純真之時,佛法總是在這兩者間轉換。
那一陣子(維格告訴王摩詰)她每週來卡諾仁波欽這裡兩次,每次都是步行,一路默唸心咒。語言的障礙不再是障礙,反而成了橋樑,以至即使後來維格的藏文水平突飛猛進仍堅持要卡諾仁波欽把教的藏文寫下來,並讓卡諾仁波欽領讀,就像教小學生一樣。維格習慣了那樣的方式,彷彿那樣的方式成為了必不可少的學法的儀軌。事實上,維格能堅持學下來,很大程度來自於卡諾仁波欽的深邃與純真,以及這兩者難以區分的混合。
在差不多一年的時間裡維格修習了各項加行的法門,為各種儀軌的加持著迷。在維格看來藏密儀軌是宗教中最複雜神秘也最富美感的儀軌,單是藏密中各種儀軌使用的器物如寶瓶、海螺、銅鏡、金剛杵、水晶石、淨碗,孔雀毛、佛冠、銅鈴就是一個觀念紛呈世界。西藏的佛教很大程度是儀軌的宗教,而最常見的灌頂儀軌整個過程就如一個美妙絕倫的行為藝術。卡諾仁波欽教導維格:灌頂的意義就在於上師把所具備的功德,加持到弟子身上,使弟子成為一個有成熟心的修行者。
卡諾仁波欽對維格說,灌頂可以是有形之物,像清水,這是最常見的,任何一個節日去寺院的人都可以享受到這種甘露的灌頂加持;灌頂也可以是無形的事物,口訣、咒語、秘密、開示都可以。後者是比較嚴格的灌頂,往往只在師傅與弟子之間進行,一般是先以清水漱口,流注,表示洗淨身心,然後師傅以各種法器加持弟子的頭頂、胸口、掌心。此外灌頂可分為寶瓶灌、秘密灌、句義灌、智慧灌四大類。這其中智慧灌頂是最難的,也叫大圓滿灌頂,因為它可以隨機用各種形式灌頂。卡諾仁波欽告訴維格,這方面,最著名最經典的例子是當年釋迦牟尼佛給弟子傳法,有一次,釋迦牟尼佛輕輕拿起一朵花,含笑不語,即「拈花不語」;在座的弟子大都不知含意,只有大迦葉微笑了一下,表示知道釋迦在做什麼,因為大迦葉弟子得到了釋迦的印心。釋迦拈花不語代表了「空慧」,大迦葉在瞬間明白了「空理」。當下心和心的明白叫「印心」,也就是心心相印。這是最難的一種灌頂,因此被稱為大圓滿灌頂,非一般弟子能得到。
維格不僅著迷灌頂儀軌,私下裡還看了很多這方面的書。不過她看的再多也不如師傅卡諾仁波欽掌握的多,在不到一年時間裡,卡諾仁波欽在佛堂或在樹下先後給維格過十餘次各種灌頂,其中印象最深、永遠難忘記的有兩次。一次是殊勝的「文殊頂」,一次是聞所未聞的「舌灌頂」。舌灌頂曾讓她想入非非,而「文殊頂」則使她進入了「心和心的明白」即「心心相印」的境界。「文殊頂」是在燈火輝煌供奉蓮師的大殿裡進行的,那時維格不知道卡諾仁波欽就要遠赴不丹,他們將難以再見面(卡諾仁波欽是秘密出行的,直到許多天之後維格才知道了卡諾仁波欽的去向)「文殊頂」是一項智慧頂,非常莊嚴,也非常複雜,卡諾仁波欽像在壇城那樣穿上嶄新的絳紅色袈裟,披了黃色披單,戴上了紅色法冠。維格還是以往的黑色藏裙配白綢水袖,烏黑的長髮上破例裝飾了康巴女子常戴的綠松石珠串。珠串是維格前一天才在八角街一個攤上買的,以使自己更近接原汁原味的藏族。卡諾仁波欽含笑摘去了維格的發珠,好像在批評她,又好像更欣賞她的潔淨的長長的黑髮。
或者也許灌頂時頭上不能有任何東西?否則會成為障礙?維格不知道,也沒問。文殊頂代表智慧,卡諾仁波欽那天使用了多種法器,每項法器都有嚴格的程式與內在的邏輯。先是寶瓶灌,將清水流注於頭上,清水漣漣有如珠玉從維格頭上滾落,維格用舌尖接住成串的水的甘露。然後是金剛杵加持維格頭頂上,海螺加持她的胸口處,水晶石加持在她的掌心,孔雀翎加持在她頸上。這一切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卡諾仁波欽左手手持念珠慢慢地將念珠交到維格手中,然後用右手無名指交叉地勾住維格的右手無名指兩人相向,指與指相連;旋轉,慢慢的旋轉,步步蓮花,步步飄升,卡諾仁波欽湖水般低垂的眼波完全覆蓋了維格,覆蓋了整個世界,維格覺得進入了煙波浩淼清明世界。卡諾仁波欽唸誦一句經文,維格跟著唸誦一句,他們的聲音一高一低,一輕一重;他們離得那樣近,造型殊異,就像一種舞蹈,最偉大的舞蹈;一種約定,一種永世的默契,一種印心,一種心心相印……
卡諾仁波欽只有十九歲。
同時不止十九歲……
那是她一生的造型,她永遠停在了那一刻……
他們慢慢旋轉著,舞蹈著,目光一刻也沒分離……某個瞬間她的確想到了dv,想到應紀錄下這永恆的時刻,甚至想到如果拍了dv拿到巴黎,肯定會轟動。
她一點也沒想到卡諾仁波欽事實上就要離開她。
她不知道他為何要走,至今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