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像月在水中的倒影虛假反映出多種面目,
眾生在遊蕩,被禁錮於生死輪迴之中。
為使眾生之心停留於自然的空--光明之中,
我身上的菩提心自四無量中誕生。」
拉薩多夜雨,天亮放晴。那個雨後之晨如此清新,世界如此清新,維格永遠不會忘記拜訪卡諾仁波欽駐錫的小小的寺院的情景。雖然那是個常見的雨後清晨,但維格從未感覺自己在那一天和天一樣的清新。維格步行走在大路上,沒坐公共汽車,甚至也沒騎腳踏車,只是滿懷喜悅地走著迎著雨後初升的太陽,有一刻她幾乎感覺自己在與太陽一同升起,與整個河流和金光燦燦的布達拉宮一同升起。那時候由於太陽的升起好像一切都在升起,拉薩,天空,還有她,甚至那些盍長頭的人。她悠然而輕盈地走著,她覺得比起那馬路中央盍長頭的同胞,自己不乘車不騎車而是腳踩大地走著是完全對的,她與大地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切實的接近感。她就是要走路,哪怕是很遠的路。
她穿過了拉薩西郊,穿過了藥王山和布達拉宮廣場,穿過了北京路和宇哲路,來到了八角街上。她圍繞八角街順時針轉了三圈,每一次面對大昭寺都默默合掌一會,將然後身體俯下,讓額頭觸控大地。一切就像召喚,如此的自然,再也沒有以前怯生的感覺。
她走了差不多三個小時以後每次也都是三個小時,來回就是七個小時,但是她願意,她身上有無窮的力量,一如那些沿途嗑長頭人的力量。在柏油路消失的地方,她幾乎進山了,她看到了旋柳叢中掩映的一座紅色的寺院。
卡諾仁波欽已站在臺階上等候她,她很驚訝,因為她並沒說具體今天來,她問年輕的卡諾仁波欽怎麼知道她今天會來,卡諾仁波欽說他早就知道她會來,他們不認識時他就知道她會來。卡諾仁波欽說的非常認真,一點沒開玩笑,儘管如此,維格還是感到多少有些異樣。由於不是在五彩繽紛的乃窮寺壇城法會,更由於卡諾仁波欽沒戴帽子,沒有黃色披單,沒持任何閃閃發光的法器,周圍也沒有法號長鳴、旌旗招展,總之,由於沒有壇城法會的盛大與莊嚴,維格開始幾乎沒認出普普通通的卡諾仁波欽。卡諾仁波欽甚至幾乎還有些孩子樣兒,只穿了件普通的袒露右臂的袈裟,頭髮短短的,像寺中隨處可見的年輕僧人如果不是卡諾仁波那不變的湖一樣的眼睛,維格幾乎有一刻要失望。或者,儘管如此,她已經失望了。她還在竭力回想壇乃窮寺壇城法會絢麗的五彩繽紛的感覺,那輝煌的場面,而這裡竟沒有一點當初的夢一樣的感覺。幸好,仔細看,卡諾仁波欽的眼睛還是那麼透澈,還是那麼低垂著,偶或抬起還是像湖水一樣激動人心的波動。正是這雙如湖水波動的眼睛讓維格慢慢忘記壇城的繽紛世界,回到樸素至真的世界。
卡諾仁波欽不會講漢語,維格也基本上不會講藏語,因此更多時候他們用相視和寧靜交流,正像當年年輕的馬丁格與赫延採仁波欽。卡諾仁波欽拿給維格一本《佛子行詮釋》,藏文版的,可維格一個字也不認識。維格盲人般地看著藏文書,感到自己有些荒唐,也許,她當時想,她是否知該知難而退?世上有盲人同時還是聾啞人這樣的佛門弟子嗎?是的,她原是準備學習藏語的,可現在就要用怎麼辦?想成為佛門弟子她得渡過千山萬水,她有這個恆心嗎?其實這不僅是維格的難題,也是卡諾仁波欽的難題。當維格她幾乎準備告辭,卡諾仁波欽沒給維格退縮的機會。卡諾仁波切從藏紅色小茶几裡拿出一支筆,一個牛皮紙封面的本子,交給維格,請維格開啟看。
維格開啟本子,上面什麼字也沒有。這是一個手工縫製的本子,紙不是很白,但非常乾淨。卡諾仁波欽讓維格在本子上寫上自己的名字,然後卡諾仁波欽發出介於漢語和藏語之間的音「維格」,之後把筆放在維格手心裡,示意維格寫。維格沒寫「維格」,寫的是「維格拉姆」四個漢字,給卡諾仁波欽讀了一遍。卡諾仁波欽拿過本,在「維格拉姆」四個漢字之下寫了一行藏文。
維格拉姆。
卡諾仁波讓維格重複,非常純正的藏語。
維格沒想到一切是從她的名字開始的。
維格念熟了自己的藏文名字。卡諾仁波欽又在牛皮紙本上寫下了幾組藏文,繼續教維格念,一邊用鋼筆指點著。維格從小學英語,上大學後主修法語,對語言異常敏感。很快,幾組藏文單詞、片語和短句她就可以獨立而準確地念出來。儘管她不知道唸的是什麼,可是內心已充滿莫名的感動。
在維格反覆練習的時候,卡諾仁波欽找來了一個懂漢語的僧人,不是別人,正是在壇城見過的戴白眼鏡的尼瑪次仁。尼瑪次仁向維格施禮,沒有多餘的話,似乎這是課堂不是說話的時候。尼瑪次仁坐在一邊,拿起筆記本,推了一下白邊眼鏡,在藏文空行下一一寫下對應的漢字。每個字寫出來,維格的眼睛都是一亮,像是被摘除了矇眼布。那些藏語發音的佛教詞彙是:「闊瓦」、「米達巴」、「勒炯則」,漢語意思分別是「輪迴」、「無常」、「因果」;短句「什格巴尼」,意思是「發菩提心」、「入佛門」。那句音樂般的祈願文「貢覺松拉佳速契哦」是:「皈依三寶」。
維格念著念著淚水矇住了眼睛。
看著仁波欽,多想擁抱仁波欽,她感到巨大的衝動!可她不能,她感激的淚水忽然變成了神傷。卡諾仁波欽垂下目光,緩緩地說:
此生為人是難得的,但人生無常,只有業報相隨,六道輪迴,所以要尋求解脫之道,佛法就是解脫之道。你對佛法生起信心,是非常難得的,作為釋迦的弟子我願意幫你走在尋求解脫的路上。
如此平靜的語言,通過尼瑪的翻譯,依然是那樣平靜。
維格的淚水不在向外湧而是向內慢慢迴流。
什麼東西淨了,空了,心異常安靜。
卡諾仁波欽拿過牛皮紙本又寫了幾行藏文,字跡仍十分工整,像印刷體一樣,每行之間都留下了足夠的空行。寫完,卡諾仁波欽自己讀了一遍聽上去音調非常美,像詩一樣然後一個音節一個音節教維格發音、朗讀。每個音節都用筆標了出來,每個聲調起伏都輔以手勢,提示句尾的韻腳,就像詩一樣。
的確,這就是一首詩,一首經冊中的詩。
尼瑪次仁譯過來是這樣的(儘管譯得不太好!):
啊!像空月在水中的倒影虛假反映出多種面目,
眾生在遊蕩,在被禁錮於生死輪迴之中。
為使眾生之心停留於自然的空--光明之中,
我身上的菩提心自四無量中誕生。
後來維格才知道,這是「四不共加行」中的第二步,也就是「發菩提心」的一節。「加行」是「基礎」的意思,卡諾仁波欽告訴維格,修習佛法首先要進行一系列「加行」的修持,其中包括「四共加行」和「四不共加行」。佛陀所說的三乘佛法之中,從小乘,至大乘,再至金剛乘,一乘比一乘高,一乘比一乘難,乘乘修行下來,最終便可到佛的境界。因此,作為學佛的人,必須嚴格經過有關「加行」的修持和訓練才可獲得真正的成就。「四共加行」是佛教所有層次及所有教派都共同要修持的,「四不共加行」則是金剛乘佛教的特別修持的法門。
年輕的卡諾仁波切第一次向維格傳法時就已經同時向維格開示了「四共加行」和「四不共加行」,即:人生難得,死亡無常,輪迴皆苦,業報因果;「四不共加行」為「發菩提心」、皈依大禮拜;淨障專修金剛薩綞;積聚資糧獻曼扎。「四共加行」是佛之真諦,而「四不共加行」則幾乎是詩一般的修持意境。
小小的寺院異常清靜,景色優美。景色召喚室內的人,因此年輕的幾乎就是少年的卡諾仁波欽並不總是在森嚴的佛堂傳法。有時也在戶外,在樹下,就像當年的釋迦牟尼佛一樣。夏天的拉薩,特別是雨後,乾燥的大氣少有的潤潔,天空總是飄著很薄很薄的雨雲,雨雲們一塊塊擦著拉薩周邊的山脊或山腰飄來淡去,看上去就像大團大團虛幻的天鵝或羊群。有時一塊雨雲甚至就在樹叢上空飄起來,像一張陽傘,人在下面時而會忽然感到一層薄薄的陰影。卡諾仁波欽駐錫的寺院被樹叢包圍著,寺裡也有樹,樹中有寺,寺中有樹,樹下常有一塊簡陋的石桌,兩三塊石凳,石桌石凳並不打磨,非常接近自然形態地放在那裡。
通常石頭上擺一隻曖瓶,兩隻木碗,當然,有時要拂去石凳可能的雨水,因此會在石上鋪上一塊藏紅色的織毯。比起其他宗教,佛教在所有宗教中是最親和自然的一種宗教,佛教在本質上與自然相通,佛陀認為:所有的佛法都存在於自然當中。比如「發菩提心」就是人與自然與月亮對話的結果。樹下的卡諾仁波欽比之在壇城法會,比之在輝煌殿堂裡顯得更年輕,更單純,更清澈,眼睛也不總是低垂著,看習慣了常常就如湖水同遠方的天融為一體。維格與卡諾仁波欽與自然相視時,也不總是怦怦心跳了。有時他和她也聊幾句天,談談點各自情況。維格慢慢知道卡諾仁波欽誕生於一個離拉薩不遠的牧人家庭,不到五歲便成為轉世靈童,如今他在這裡已駐錫修煉了十四年,他現在還不到十九歲!維格看出卡諾仁波欽年少,可沒想到只有十九歲!不管怎麼說維格一直認為卡諾仁波欽在二十三四歲上下,應比自己小不了幾歲。她之所以覺得他年輕也是相對那些寺裡的老喇嘛或相對崇高而言。
你真的只有十九歲?
維格脫口而出改用了「你」。面對維格的驚訝,卡諾仁波欽卻十分平靜。
算上我的前世,就不止十九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