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就是不一樣,光年有空間感,我們平常說的年有嗎?
可能空間上不一樣,但計時是一樣的。
我說的就是空間不一樣!不,時間也不一樣!
王摩詰承認維格在壇城可能的確感到了不一樣的時間。按照愛因斯坦的相對時間理論,那天的時間,由於卡諾仁波欽與維格心靈的加入,可以想象變成了怎樣遙遠的心理空間。那時,時間飛翔,空間旋轉,時間既可以被壇城中心的目光加速,也可以隨時被中心的目光中止。也許可以說維格感到的水的衣裳就是一種中止、一種定格、一種邊緣,但同時,毫無疑問,也是一種最神秘的印心。
不管時間多長或者多短,維格告訴王摩詰那天她都得離開了,因為後面還有很多很多排隊等候的人。她慢慢後退著,不像別人低著頭離開,她始終注視著卡諾仁波欽,注視著湖水,水的衣裳,她覺得水的衣裳慢慢變成了輕紗、變成了壁畫、變成了永恆。卡諾仁波欽繼續做法事,他的持有鈴杵和法鼓的手是如此的完美,形狀同樣像古老壁畫上所繪。在他的輕搖慢擊的時候,他就是時間之神、季節之神、感覺之神。
但誰是時間女神呢?維格那時也許在捧接黑砂粒那一刻已具有了時間女神的可能?她已在佛法中被召喚?卡諾仁波欽給予她的印心究竟是什麼?格言上說:弟子成熟的時候,上師就出現了。
可那時維格不要說成熟,就連信仰也還談不上。事實是她到這裡時來還沒有真正的信奉,只是想通過這裡來確認自己的另一半神秘的血液,只是在嘗試用宗教的途徑。她從法國回不久,剛在拉薩定居,她看到了以往只在夢中出現的星羅棋佈的寺院、桑煙、雪山、長明燈和同樣古老的藏人,看到了自己在這裡的獨特的根系。這根系使她同過去的自己以及別人區別開來,一切都讓她激動,她的一直沉睡的那部分血液湧遍周身以至沸騰。但同時這部分血液又讓她陌生,甚至也讓別人陌生。某種意義,她不是任何一個地方的人,不屬於內地,不屬於法國,不屬於西藏她是被三者都排除在外的人,又是三者的混合。混合意味著多種特點,這使她富於與眾不同,但她知道是什麼在真正起作用,那就是西藏,而不是別的什麼。過去的很多年裡,她的另一半西藏的血液沒人知道,包括最好的朋友也不知道。從小到大,她所填的各種表格都是漢族,所有的證件,學生證、身份證、護照都是漢族。很長時間以來她認為這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實際上她知道她很小就知道--自己身上有一種和別人不同的東西。她雖叫沈佳嬡又「秘密」地叫維格拉姆,小學、中學、甚至直到大學,她沒向任何人說過自己還有另外一個神秘的名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說,她就是不說、一直不說。當然,她並非真的不清楚為什麼不說。小時候她不說自己的另一個名字是因為她總是害怕和別人有什麼不一樣,她一直小心地隱藏著自己的另一半血液的秘密。但是後來,慢慢的,記不清從什麼時候起,那些源自自己秘密名字的自卑、恐懼、不安慢慢地消失了,不僅如此,她秘密的名字反而一下變成了她內心驕傲,甚至是她最大的最隱秘的驕傲。但她還是不說。許多年了她已習慣了不說,她不願輕易把自己最驕傲的秘密告訴人。她知道她遲早要去一次西藏,儘管她並不出生在西藏;她沒想到母親一退了休便先到了西藏,定居在了西藏。現在她也來了,她以為自己就像回到故鄉一樣,結果她發現西藏竟是那樣陌生。她竟然一時找不到故土的感覺,這讓她慚愧。
當初她想象西藏時無論是在內地還是在巴黎她覺得自己身上有許多天然的又隱秘的西藏的東西,但到了西藏之後才發現:自己西藏的東西不是越來越多而是越來越少了,她與西藏的區別太大了。其實這也很正常,內心的傾向與實際情況從來都是有很大距離的。她竭力想縮短自己與西藏的距離。她覺得自己是一個離家太久的孩子,她由衷的喜歡這裡的寺院,喜歡盛大幽深的長明燈,喜歡絳紅色的袈裟,喜歡神秘的區別於日常生活的宗教節日;喜歡各種法會、儀軌、色彩、光感,把宗教活動當做一種富於複雜儀式感的審美來欣賞來參與,甚至模仿性的投入其中。她覺得新奇,覺得自己身上有了絳紅色的色彩,覺得多了一種神秘文化。但如果沒遇上年輕的卡諾仁波欽她會一下子從靈魂深處進入身體中的西藏嗎?而宗教也不會這麼快的在一瞬間就震撼了她!她覺得奇蹟遲早會發生,但沒想到這麼快就發生了!年輕的卡諾仁波欽啊,他那水天一色的目光是多麼的讓她暈眩!它越過許多東西把她一下投進內心巨大的漩渦,某種久遠沉澱的東西在她心中爆發了。她本來已走出壇城,來來已面對山下藍色的拉薩河,可是眼前的一切好像都變了,一種強烈的願望又牽著她又走回了壇城。
再度由邊緣到達中心。好像有什麼附體她大膽地執拗地對年輕的卡諾仁波欽身邊一個上年紀的僧人說:請轉告卡諾仁波欽,我想認識他,我要跟他學法!從來沒有人這樣直截了當,從來沒人這樣求法,她的話好像不是她說的,好是她身體中另一個聲音說的。卡諾仁波欽邊上老喇嘛儘管不懂漢語,但一下就認出了她。她被帶到了一個年輕的戴白邊眼鏡的僧人身邊,她再次大膽地重複了自己的請求,依然用漢語,因為她基本不會說藏語!她等待著答覆。她看到年輕的戴白邊眼鏡的僧人到了卡諾仁波欽身邊請示,不一會戴白邊眼鏡的僧人回來了,告訴她:卡諾仁波欽說他和她已經認識,他早就認識她,歡迎她到他駐錫的寺院來學法。
這太神奇了,我當時太激動了,你知道我當時有多麼大膽,我膽大得沒邊了!
這沒什麼神奇怪的,很漂亮,像唐卡上的女人。
是嗎?我像唐卡?
誰都喜歡美的事物,神一樣,活佛也一樣。美就是神造的,你看壁畫上和唐卡上的白度母、智慧女,哪一個不漂亮?不是美女?
讓你一說就俗了,哪兒有那麼簡單!
當然不簡單,如果簡單恐怕就是登徒子了。
臭嘴,王摩,你要遭報應!你不信奉也行,也要有點敬畏之心!
我說的是事實。
什麼事實,你是胡說八道!
我說過你不是一般的漂亮,你有唐卡味道。
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