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影子

天藏 寧肯 第2頁,共2頁

他坐起來,再次償式,沒有再跌倒。

很快他就控制了水流,他如此快樂。他兩手空空,沒有任何玩具,簡陋的衣裳證明他不可能有什麼玩具。桑尼不能給他玩具,桑尼也從沒有過玩具。可男孩依然要玩耍,要使用工具或者玩具,這是人區別動物的天性。

他必須找到工具。石頭,樹枝或無論什麼東西。

但是這些都太自然了,並且都玩過了,一點也不新鮮。孩子是最喜新厭舊的。他仍用手撥弄流水,結果他發現了自己的鞋。這是必然的,剛剛水流湧到身上時打溼了他的鞋子,他感到不舒服。他本能坐下來脫鞋,發現了鞋。他把一隻鞋拿在手裡,端詳了一會,慢慢地把鞋子浸在水裡,鞋子立刻就灌滿了,他提起來,倒下去,提起來,倒下去,這是姐姐桑尼汲水時的情景,他開心極了。

這只是開始,很快他就變換了三種不同的玩法。

此時陽光已不在顫動,山村異常空靈,一如空谷笛聲裡的空靈。是的,這時應該是午後長笛的聲音了,這時陽光和煦,這時鳥也該休息了,這時三歲男孩要是有個綠色的塑膠小桶該多好呵,就是那種帶塑膠勺子、鏟子、碗等一整套的玩水玩具,在這樣的小溪邊那該多好。不過,沒有也一樣。鞋子和勺子沒有本質的不同。

我離孩子已經很近,孩子根本沒注意到我。此時他能注意誰呢?他與小溪已取得了某種人與自然的最初的聯絡。即使我向孩子吹聲口哨,孩子可能也只是注視我一會,然後繼續他和水的那種既是模仿又是創造性的關係而已。事實真的是這樣,我稍後試探地輕輕吹了一下口哨,孩子突然抬起頭,那一刻他的小眼光是多麼陌生,陌生,不,不是警惕,就是陌生,陌生得簡直不像孩子,也不像成年人,根本無法形容那種陌生的瞪視我的眼神。我可能確實嚇了他一下,可在他看來我也不過就是一個人而已,雖然這個人同村裡的人稍有不同。

他繼續玩水,動作慢了一些我對他無論如何構成了影響。世界增加了一個人,一雙目光,之前還有一聲哨響。那麼,哨聲是一種原始暴力嗎?

就像德里達說的「那不可化約的原始暴力?」

孩子當然不會想到這些,但某種陰影肯定存在。

果然,也許正是因為我的無形的擾動,男孩手中的小鞋突然不慎落在水中。

我並不認為我的存在對此具有決定性,我不過是碰巧而已。我認為就算沒有我的哨聲,也會有其他的聲音,他遲早失手,這是必然的,只不過被我的存在趕上了。

小鞋失落後一下漂起來,並且很快地順流而下,像船一樣航行。男孩呆住了,卻沒有一點失去的表情;也沒有去追,被這一新情況迷住了,以至出現一點新鮮的笑容。

他完全忘記了我在一旁的存在,這時世界對他再次是一個人;

他翹首遠望,隨著小鞋的消失,漸漸收住了笑容。

他仍未感到喪失。而是興致勃勃拿起另外的一隻鞋,端詳了一會,輕輕的,毫不猶豫的完全主動的把小鞋放在歡騰的水流上。與哨聲無關。與我無關。但和什麼有關?

小鞋再次航行,順流而下,這次因為是主動的,因此男孩一邊看小鞋漂流一邊跟著小鞋跑。很難說男孩為什麼會追,他幼小的心理過程顯然並不簡單,至少我們可以分析出兩點:他追無疑是想延長自己的快樂,此外,也模糊地意識到在失去。

他追,但是沒水快,他突然跌倒了。

他爬起來,動作很慢。此時小鞋已經遠去他爬起來的目光隨著小鞋的遠去在遠方跳蕩。他不再奔跑,一動不動,視野空無一物。在午後的陽光中,他像小一尊小雕像;隨著小鞋的消失,溪水長流,他臉上的好奇快樂的東西徹底消失了。小眼神甚至不再天真,甚至是深刻的。地上,兩隻鞋都沒有了,都付諸了流水。他必須思考「沒有」這件事了。失去了鞋,他只光著兩隻小腳,徹底的一無所有。

如果他還不能思考,那麼我必須替他思考:

如果第一次失手是偶然,甚至和我有關,為什麼要有第二次?為什麼要重複偶然?重複意味著什麼?偶然如果被重複還是偶然嗎?顯然,他第二次的快樂同第一次的快樂是不同的。第二次他獲得了一種東西,如同牛頓在偶然中獲得了某種東西之後開始了必然的第二次。孩子和牛頓不同,環境不同,條件不同,牛頓的蘋果可以反覆拋上拋下,而孩子的鞋是無法反覆的,因此快樂的同時不也是失去?當然是失去。他變得一無所有,再下次出來他還會把鞋放在水上嗎?他的行為已包含了人類最初始的最基本的秘密:他長大後將過著所有人與生存難解難分的生活,他的靈性與閃光的過程無疑遠遠不及生存或生活對他的規範與訓導,他任意行為的空間是有限的,而且,每一次的任意都要付代價。

也許,我想,我想我是否應該送他一雙小鞋?

或者一張二十元五十元一百元的鈔票?

然而,我剋制住了這種強勁的衝動。三歲男孩肯定會挨母親一頓打,甚至挨姐姐桑尼的打,我原想如果三歲男孩身上出現一張或兩張鈔票會是什麼情景?無疑會成為一個新的神蹟、新的本文,新的傳說。但我不會這樣做。不。我不會。我不知道那樣一來會成為怎樣一種神蹟?我願相信別人的神蹟,但不相信自己的神蹟。我這個人就是這樣,總是在深刻的衝動之際,感到更深刻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