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一口寂寞的獠牙
永不開口,永不說話
永不開口,永不說話
永不開口,永不說話
——《蒙面天涯》
別對我有所期待
我不是不想走出黑海
我是一盒水中的火柴
別對我有所期待
我不是不想有愛
我是一顆蟲咬的捲心菜
別對我有所期待
我不是不想回家
我的家早已凋零破敗
別對我有所期待
我不是不想發光
我是看不到未來
我走不出黑海
我看不到未來
我是一盒水中的火柴
誰能把我晾曬?
誰能把我晾曬?
誰能把我晾曬?
——《水中火柴》
8
杜楓給了馬格名片,希望馬格最近過來談談。今晚酒水不但免收,臨別杜老闆還給了馬格一個紅包,說是一點兒小意思。老闆名片上另一項職務讓陳雯雯叫起來,原來杜楓還是深圳一家著名音樂製作公司的音樂製作人。潘靈奪過片仔仔細看,激動地對馬格說:「真的,馬格你有希望了,他要找你談說不定要讓你簽約,這回你有救了。」
「趕緊出專輯吧,你要發大財了。」陳雯雯說。
「趕快拿本,我給你們籤個名,我這可是最後一次說,以後你們要是再想讓我籤門兒也沒有。」
「你這人真狼心狗肺,要不是我們叫你出來你能有這好運氣嗎?」
「就是,就你那破字,拿紅包來,別就裝兜兒裡沒事了似的。」
馬格不得已又掏出了紅包,「我還沒看呢,摸了摸,就一張。」
就著街燈潘靈開啟紅包,一張綠票,她叫起來:「美元,是美元!」
50美元,五八四十,四百多人民幣,馬格也有些意外。
「馬格,你真的要發財了!」她們大叫。
「送給你們了,我不知怎麼花,我還沒花過美元。」
「你應該存起來,做為紀念。」
「對,這是你的起點,應該存起來。」
「真的假的你們也沒看看。」
他們上了計程車,馬格送她們到了深圳大學,大門緊閉,上了鎖。他們看看錶,也是,已經快半夜一點了。
「要不你們跟我回地下室?」馬格說。
「我們三個住一起?得了吧,你想什麼呢。」
「還有別的門,」陳雯雯說,「看看別的門是不是開著。」
他們沿著學校外牆走了半天也沒見有其它門。她們咬了會耳朵,然後由潘靈向馬格宣佈:「我們跟你回地下室,不過得先向你宣佈一下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你得保徵對我們秋毫無犯。」
「我不能保證,而且得向你們收費。」
「那我們就在這兒站到天亮。」
這時一輛計程車開過來,馬格招手,上了車:「你們別動,等我一會兒。」
車沿著深大校園行駛了差不多兩公里後,在一個大鐵門前馬格計程車停下,他要計程車打表等著,然後翻上高大的鐵門跳了下去。這是卡車走的門,這樣的門通常裡面插著但不上鎖。還真讓他猜著了,裡面沒上鎖,馬格吱吱拉動鐵栓,把門咣噹開啟,側身出去,又輕輕關上。
潘靈陳雯雯不知道馬格幹嘛去了,搞不懂他。一會那輛車回來了,車停在她們身旁。馬格叫她上車,她們問去哪兒,馬格說甭問了走吧。
很快就到了大鐵門前。她們見過這門,但印象中這門是從不開的,而馬格居然奇蹟般一推就開了,簡直如有神助。她們大喜過望,商量好似的幾乎同時分別在馬格左右臉頰上飛快地吻了一下,跑進了校園,連門也不關上。
沒辦法,馬格插了門,只得又從裡面跳出來。
他回到地下室已是半夜二點。還有一個饅頭,他把它吃掉。想想今天發生的事他毫無倦意。他對杜楓印象頗好,一種前所未有的預感使他多少有些茫然。他真要成為杜楓麾下的歌手?他不想這麼快就把自己賣掉。他剛鍘開始,而且,而且什麼呢?他現在的感覺很好。不,他不想成為明星,至少現在不,或者永遠不。在這個世界上他寧願永遠做個蒙面人,誰也別想改變他。
有一種遲早的東西他始終拒絕。他拒絕了七年了。
七年。他不是沒有機會,他只要想做,任何事情他都會做得出色。
甚至他當保安也得到提拔,要他去大堂當經理助理。
但他拒絕,並且離開了西北賓館。
他知道他身上有一種東西。
今天他再次證實了。
夜靜極了。
預感。
(他拿起琴時腦子裡蹦出這個詞)
9
馬格依然站在彈孔的隊影裡。一把箱琴。高大。與其說他被臺下的人注視,不如說他注視著臺下的人。一把箱琴,人們久違了,這個人從不走出到前臺,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但幾天以後雷大的跳槽使馬格不得不調換了位置,他成了彈孔臨時的鼓手,因為這時離「'96聖誕搖滾之夜」還有三天。雷大越來越不滿彈孔模仿的風格,加盟到了一個老資格的重金屬樂隊。樂隊之間成員跳槽是常有的事,但雷大有一點不夠意思,他應在聖誕之後離去。雷大性格陰沉、暴烈,鼓打得又穩又兇狠,而且日臻成熟,是個不可多得的鼓手,他早就被別人盯上了。樂隊不能沒有鼓手,馬格挺身而出成為鼓手,侯馬感激不盡,合練了幾次侯馬沒想到馬鼓打得還不錯。乾脆,侯馬說,我們也別找鼓手了,以後就你來吧。馬格說無所謂。
1996年12月25日,深圳聖誕之夜,「黑森林」迪廳。深圳和內地南北地下音樂勢力蛇鼠一窩,匯聚一堂。共有八支樂隊,它們是:「黑炮」、彈孔、「撕裂神經」、「腦死亡」、「誘拐」、「伸出舌胎」、「瞑想」和「初夜」(唯一一支女子樂隊)。演出前每個樂隊都上去走臺熱了熱身,人影晃動,一陣陣不堪入耳的鼓聲和失真嘯叫的吉他聲,使晦暗的大廳充滿魑魅魍魎的味道。五點半「黑森林」門前就已經聚集了不少衣著怪異而又相似的男男女女。潘靈和陳雯雯也在等候的人群中。演出本該六點鐘開始,可直到六點半了「黑森林」還沒開門,也許是吊人胃口,如飢似渴的人們憋不住火了,又是砸門又是吵吵,那架勢就像舊社會買米。終於快到七點了「黑森林」開倉放糧,人們潮水般湧了進去。
頭一個出場的是「瞑想」,一首歌唱下來渴望刺激的觀眾對偽電子不買帳,不斷有人用各色口音喊著「下去!」,「傻b!」,終於,第三首歌的音樂在開始不到一分鐘後,莫名其妙的嘎然而止,「瞑想」好像是被終止了,不得不提前灰溜溜下了臺。
第二個出場的是名聲很大的「黑炮」樂隊,吉他手和貝司手上來後花了5分鐘的時間脫衣服和褲子,最後剩了一條印有大紅花的內褲,有點兒「槍炮和玫瑰」的意思,當然沒有再脫下去,而是用上衣圍在了腰間以保持一定的神秘感。主唱兼吉他手理了一個陰陽頭,並將有頭髮的那邊染成了火紅色。主唱的主要的特點是嘴有點歪,有點兒像貓王的樣子。主唱一句「你們這幫傻b為什麼還不跳哇?」的設問,下面觀眾就騷動起來,開始了極其劇烈的狂跳震盪。演出當中,多次出現頭頂飛人的情景。「黑炮」的擁泵還帶來了亂噴啤酒的新花樣,正好把站得比較靠前的潘靈和陳雯雯澆了個正著。啤酒的味道倒也沒有什麼,只是其中還有些許香口膠味道讓潘靈和陳雯雯有點兒噁心。
《誘拐》上場了,四人組合,一改「三人行,可組樂隊」的風氣,這點倒與當初的彈孔相似。專職主唱一上來就和調音臺較上了勁,反覆叫著「聽不見貝司的聲音」,甚至唱了半首之後,停下來又大聲叫了一次。調音臺也不理他,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待著罷。演出繼續進行。但主唱沒唱兩句,突然身形一矮,直鑽臺下,在臺下打了一通地趟拳才又全速返回了臺上。《誘拐》唱了三首就結束了,臨走主唱扔下一句:「操!沒聲!!」應該說《誘拐》技術也還可以,吉他手用了一會蛙音,效果不錯。
《誘拐》的人還沒走淨《伸出舌胎》連竄帶蹦地上了臺,主唱梳了一個染色雞冠頭,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一上來對著下面就是一頓莫須有的亂「操」,之後是調琴。底下有幾位也在暗地裡「操」了幾聲上面。琴似乎並沒調準,不過反正演唱時只有大掃弦,所以也聽不出來了。第一首結束時,主音兼吉他手很瀟灑地將琴扔了出去,扣在了地上。之後換了把琴。調絃5分鐘,還是沒有調準。在第三首歌時貝司手開始瘋狂地滿臺奔跑,並衝下臺一次。終於在某一圈裡把貝司跑掉在地上,於是貝司乾脆就下臺不幹了。吉他手也不甘落後,在一首歌唱過癮了之後,將第二把琴也扣在了地上然後也下了臺。在眾人的嗷嗷亂叫聲中,主唱返臺又「操」了下面幾句,「操」了調音臺幾句,上下又亂「操」了一通。下面有位《伸出舌胎》的黃毛朋友,當樂音響起的時候就情不自禁地亂撲,玩兒頭頂飛人,觀眾秩序大亂。第一節演出結束,銳舞開始
10
九十年代以來,銳舞派對(raveparty)已經成為一種世界潮流,在城市的空地或郊外曠野,年青人穿著時髦,自帶飲料和食物,在專業唱片騎師(dj)播放的強勁電子音樂中跳舞狂歡直至通宵達旦。銳舞派對最早它源自英國,隨後風靡全世界,並演變成俱樂部,酒吧和大型夜總會里的一種全新的時尚。隨著一糸列派對在香港的舉行,來自歐美和日本的頂級俱樂部dj把銳舞的精神帶入香港和深圳,銳舞派對的風潮開始在深圳廣州盛行,並逐漸北移,其速度不亞於某號颱風。年青人以參加銳舞派對為時髦,各大娛樂媒體以報道銳舞派對為樂事。一有以節日無數人瘋狂地扭動,共度狂歡之夜。
「黑森林」別出新裁,將銳舞與朋克搖滾溶於一爐,在場中央一大排調音臺前面,五個超短打扮的領舞一通「美女甩頭」成為視覺中心,兩邊升降臺上也各站了一個妖嬈的領舞,同樣甩著頭,金髮飛舞。dj站在調音臺中央,耳戴聽筒,手握唱盤,在兩個不斷輪換的唱盤中仔細地尋找著那令人快樂起舞的神奇節奏,調整著音量,控制著旋律,揮舞著的黑膠唱片令人眼花繚亂,表現出一個頂級dj的動人神采。他成功地控制著場上的情緒和節奏,不斷把情緒推向高xdx潮。據稱,九十年代的跳舞風潮中,最奪目的明星不會是其他的藝人,而是耳戴聽筒,手握唱盤的dj.是的,看看那些在他們的音樂的指揮下如痴如醉地舞蹈著的人們便可以驗證這一點。潘靈和陳雯雯兩人蛇身對扭,曲線分明,十分狂蕩,射燈明明滅滅,似雷鳴電閃,她們就像林中女妖。
五十分鐘銳舞蹦迪之後,第二節演出開始了。首先上場的是「腦死亡」,四人組合,吉他、貝司、鼓加一個洋人主唱。洋人先拿著話筒說了點兒什麼,聽懂的人不多,倒沒有其他什麼太髒的話,而且吉他看上去也滿健康的。然後就開唱了。實事求是地說,這洋人唱的也太難聽了,根本和樂器配不到一塊去,此人愚蠢如蛤蟆功般上下蹦著,絕對與牲口無異。或許這就是「腦死亡」?
觀眾默默忍受了約10分鐘(一首歌),洋人先忍受不了了,將全場唯一的話筒扔到了臺下並摔壞了。他下臺走掉了。下面有個小夥兒子好心地上去幫忙修好了話筒,音樂還在繼續著,吉它手竟然邀請了這位小夥兒子來接茬兒擔任主唱。這人假意推辭了幾句就欣然即興發洩起來。歌詞竟是一連二十幾個「我操你媽——我要操——我操你媽——我要操——我操你媽——我要操——我操你媽——媽——」然後摔下臺去。
11
dj宣佈《初夜》上場,人們盼望的一支女子樂隊!女主唱也即樂隊的代言人先做一下簡單開場白,大失人們所望,因為聽起來竟像劉德華式的開場白:「大家好!我是摟得挖!!」然後開始了一支由三個和絃組成的歌曲,聲稱是獻給所有到場朋友的。第二首是獻給kurtcobain(柯特.科本)的「傻bpunk」。又是三個和絃,詞聽不太清楚,喉音唱法,很聰明。唯一能聽清的是每段四句話結束時,所有樂器都停下來,然後主唱唱道:「傻bpunk!!」夾雜一些嘶叫。到底是女同志,叫得很尖。第三首是獻給所有到場的女孩的,因為她們要問:「為什麼大家就覺得女孩不如男孩呢?」這首歌有點兒像河南豫劇改編的作品,隨即聽到的又是三個和絃。
感覺實在一般,女孩就是不如男孩,看看《撕裂神經》吧,裝扮的像一夥兒匪徒,罵罵咧咧發著脾氣就上場了,走了西雅圖的一路,先來了一首nirvana,好象是lithium(金屬)。後面的樂風基本如此。這裡的樂隊很喜歡把grunge效果器開到10,但卻沒有發現自己的演奏力量有餘輕巧不足,甚至在演奏如此簡單的和絃走向時還會失去節奏。而現場組織者的最大失誤是沒有在面對樂隊的位置放一個反饋音箱,結果是第一吉他手想反饋時就開始盲人瞎馬地四處學摸,第二就是像《撕裂神經》這樣的力量型的樂隊不能夠鬧清自己已經制造瞭如此振聾發聵的聲音,以致把現場觀眾要震得暈過去了!
終於輪到《彈孔》「。這時彈孔喝得早就有點兒搖晃了。熟悉彈孔的人發現他們原來是四人現在變成一支標準的三人樂隊,鼓手雷大不在了,影子般的吉他手搖身一變成了鼓手。侯馬今天彷彿比以往任何一場演出都朋克,他竟然也剃了個陰陽頭,染了色,光著膀子,低低地挎著金屬吉它,一上臺就柱著吉他來了一個側空翻,贏得滿堂彩。貝司沈宏飛與侯馬配合得天衣無縫,他邊調琴邊抖擻精神,兩人臉對臉又滋牙又發狠,像兩個拳擊運動員開場前那付要如何對付你的樣子。馬格出場前讓侯馬進行了一番形象設計,一件匪氣十足的牛仔淺藍布衫,露著胸脯,一通雷鳴閃電般惡敲,讓人感到他來頭不小。彈孔唱了四首歌,」工業噪音「一路,主雖侯馬嘯叫、大掃弦、後現代般乾澀劈柴嗓子,構成了非人的刺激,讓人渾身發麻。通常人們是受不了這樣音樂的,但人們有時需要的就是不同凡響的刺激,管它好受難受,只要你有反應他就成功了。下面的彷彿受不了似的狂呼亂叫,不知是高興還是憤怒,人們瘋狂地晃動,西雅圖爬蟲舞旋來旋去,聽不清檯上的一句歌詞,突然沉重的音箱在一股濃煙下結束了整天撕心裂肺的生命!
侯馬覺得這下機會來了,「嚎」的一聲大叫,衝音箱奔去,一下竄到了冒煙的音箱頂上,大聲叫嚷,掄起吉他就砸,這回他真的瘋了!臺下的人也發狂地吼叫,揮拳,竄跳,向臺上湧去。幸虧保安及時衝上臺架走了侯馬,場內大亂,但音樂並沒因此停下,沈宏飛玩命掃弦,在駕走侯馬的剎那一個大轉身把貝司扔向空中,然後衝向人群。
只剩馬格一個人了,他沒有停下,一直死盯著鼓,對一切都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無動於衷,埋頭打鼓,彷彿一切與他無關。口哨四起,飛人滿天,他快速的鼓點彷彿失去了控制,簡直是一架機器。這時馬不知從哪又竄上了臺,在臺上瘋跑了兩圈,對著話筒,繼續目猙獰演唱,接著沈宏飛也回到了臺上,演出繼續。這就像安排好的,他們即性的花樣使演出再次達到高xdx潮,場內溫度急劇升高,大群保安高度戒備,隨時出擊可能發生的不測事件。
彈孔演出結束,早就躍躍俗試的潘靈陳雯雯一下竄到上臺,繞開侯馬沈宏飛直撲馬格,取下自己胸前光芒四射的小紅星別在馬格胸前,每人擁抱一下馬格,馬格順勢一託將兩個女孩抱起,下面歡聲雷動,以致連侯馬和沈宏飛也看傻了。以往演出也曾次發生過沖動的小妞上來擁抱主唱的事,但好像還從來沒發生過擁抱鼓手的事,這還是第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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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休息廳,他們飲足了飲料,侯馬提議說出去吃點夜霄,一通折騰他們都餓了。出了休息廳蹦迪的人們見彈孔提著封好琴套的琴要走,一些女孩跟過來要侯馬簽名,侯馬草草簽了幾個,裝作很忙的樣子往外走,但還是被女孩們拉住了。馬格和沈宏飛先到了大門口,一眼就看了見潘靈和陳雯雯,她們已在這兒等他們一會兒了。潘靈說她們想請彈孔吃夜霄,他們務必賞光。馬格把她們介紹給沈宏飛。他們都是深大的,沈宏飛上大四,比她們高兩個年級。她們說知道沈宏飛。沈宏飛說常看到她們形影不離的身影。
侯馬嚷著走了出來:「沒辦法,沒辦法,你不籤不行,拽著你不讓你走,這些女孩他們全愛上我了。」突然看見與沈宏飛說話的潘靈和陳雯雯,侯馬又一愣。馬格把潘靈陳雯雯介紹給侯馬。「我奇怪呢,你們不衝我來怎麼衝他去了,原來你們認識呀。」說著,他們到了路邊排檔坐下來。有女孩在侯馬總是很興奮,侯馬聽說潘靈和陳雯雯是大學二年級學生,煞有介事地對說:「太純潔了,太危險了,說說,你們是怎麼認識馬格的,他可是採花大盜,是攔路搶劫,還是甜心蜜語?」
「先是攔路搶劫。」潘靈說。
「然後是甜言蜜語。」陳雯雯說。
侯馬一拍桌子:「我說什麼來著!完了完了,不幸言中,你們知道田伯光嗎,你們應該早點知道田伯光。」
「馬格,」沈宏飛舉起酒杯:「祝賀你,什麼時候把你的採花功也傳授傳授我。你看我們一個校門裡的人,可她們從沒正眼看過我。」
馬格說:「這事你們實在是冤枉我了,沒錯,先是攔路搶劫,然後是甜言蜜語,但那不是我,是她們,她攔截了我,我是受害者。」
「我操,馬格,你是受害者?!」侯馬大叫。
人們大笑,笑了一陣。
「誰的呼機老響,看看。」侯馬問。
都低下頭,原來是馬格的。何萍呼他。侯馬把手機遞過來,馬格看看錶,快十二點了。他撥通何萍,半天何萍才接。何萍聲音有些嘶啞,問馬格怎麼才回,馬格說剛聽見。
「七點就呼你,剛聽見?」何萍氣哼哼的。
「我在黑森林演出,很亂,什麼事?」
「紅方元旦開業,晚上有酒會,我正訂人,你來嗎?」
「我就算了吧。」
「我知道你就不想來,不過那天有一個人要來,你不想想見見她?」
「誰呀?」
「果丹。」
馬格愣了一會兒。「你想讓我見她?」
「你隨便,我只是告訴你她參加。」
「好吧,我參加。」
電話掛了。馬格一臉凝思,把手機還給侯馬。都注意到他表情的變化。
侯馬對潘靈和陳雯雯竊竊道:「瞧,準又是女人。」
潘靈陳雯雯抿嘴笑。馬格毫無笑意。
又聊了一會,大家覺得情緒已不如剛才,時間也挺晚的了,決定各自散去。
馬格對潘靈和陳雯雯道:「今天有宏飛,我就不送你們了。」
侯馬藉機又開了沈宏飛下流的玩笑。
夜深人靜,馬格回到了地下室。
13
歲末。一切都籠罩著新年的氣氛。購物。回家。車水馬龍。似乎只有警察克盡職守。馬格打了輛車到了牛扒城。他與杜楓老闆們事先通過電話,杜楓已等在那裡。酒吧白天不營業,杜楓從音樂製作公司專程趕來會見馬格。諾大酒吧只有他們兩人。他們的談話非常坦率。
「你出手一向如此大方?」說到那天的五十美元,馬格問。
「當然不。」杜楓說,「只對我欣賞人的人。」
「五十美元對我不是小數目。」馬格說。
杜楓沉吟了一下說:
「現在不是,但以後會是。」
「你這麼肯定?」
「毫無疑問。」
「可我對錢不感興趣。」馬格說。
「我看出來了,雖然我並不相信你的話。好,我們不爭論這個問題。我也可以說我對錢也不感興趣。但有一點,我對成功感興趣,對實現一個人的價值感興趣。比方說你,我聽了你的演唱,我看到了某種東西,我想實現它,錢不過是水到渠成的東西。想找我簽約的歌手很多,包括一些成名歌手,錢我可以輕易賺到手,我也正在賺,不過我希望賺得更有價值,光錢並不能讓我真正興奮起來。不錯,我是商人,我也搞過藝術,我希望我既是金錢的創造者,同時也是藝術價值的發現者。可事實上我只賺到了錢,這讓我失望。我這麼說你明白了吧?你的聲音、氣質、外形、經歷都使你具有我認為可能的操做性。我想說的就這些,我毫無保留,和盤托出,我認為對你沒必要耍任何花招。」
「你瞭解我的經歷?」
「你記住,我是過來人,你的經歷寫在你的臉上,你不用講你的任何事情,但我看得出來。我喜歡你身上某種東西,我可以告訴你,你的那種東西也曾經存在我身上。只是,我後來發現,我還是做個商人吧。」
「萬一你看錯了,賺不到錢?」
「如果我錯了,那隻能說明這個時代是錯的。」
「別的製作公司也像你這樣嗎?」
「別的?我不怎麼跟他們打交道,我只做我的。你想了解他們?」
「不,我只是好奇。如果我簽了約,我最應該關心的是什麼?」
「你對錢不感興,不過」
「不,我感興趣。」馬格打斷杜楓。
「好,那就敞開了,簡單的說你得到多少,這點將會很明確,我給你的是最高的,你可以去比較。當然,實際上你如果信任我,那麼我認為你最應該關心的是你的音樂。你的音樂本色不錯,但還很粗糙,需要打磨,你還需要很多東西。你是不可替代的,但這並不等於說你不需要幫助,你拿出你最本質的東西,剩下的由公司來做,比如對你的形象定位、服裝、錄音、演出時機、專輯套封設計,諸如此類的包裝吧。總之,你的衣食住行公司也都包下了。」
「就是說,我只管像奶牛下奶那樣,別的都由你們來做?」
「你的比喻很恰當。是這樣,這是規則。」
「我會認真考慮。」馬格說。
「你要考慮多久?」
「我不知道,也許一個星期,十天,我會盡快的。」
「我希望一個星期。」
「好吧。」
沒有客套,非常明白。
馬格告辭出來心頗不平靜。杜楓這個人給他留下極深的印象,他幾乎被他征服。他從未見過如此徹底的人。此人閱歷甚豐,毫無造作,直抵事物核心,無半句廢話。
14
馬格上了計程車上,腦子了仍在想杜楓。杜楓剛剛寫了一篇文章,把文章影印件給了他,文章是關於黑森林聖誕之夜那場演出的評論,杜楓希望他回去認真看看。出於對杜楓的好奇馬格在車上就忍不住看起來。看了沒兩段他就被文章深深吸引了,他完全贊同杜楓對中國朋克的批評,杜楓認為黑森林的演出是中國的所謂朋克小子對「朋克精神」誤讀。
「punk應該是極度暴烈後趨於平靜的悲哀。punk的英文含義雖然可以譯為廢話、胡言亂語,但實際上它不是骯髒或低階,它的思想內含很深,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現實主義灰色思想,因此我們可以把punk稱為做灰調音樂。kurtcobain(柯特.科本)是這種音樂的代表人物之一,由於生活經歷所賜與敏感神經的思想加上對音樂的深刻理解下,kurtcobain爆發出了一種刺人肺腑、感人至深的另類音樂。如果拿美術做比較的話,他就是音樂界的畢加索。他的去世就像他樂隊的名字(涅磐)一樣,是一種灰色思想哲學的昇華。punk絕不等於骯髒,而中國現在所謂的punk是什麼?」
「現在中國搖滾樂隊中十支可能有八支是」punk「樂隊,也許還要多。這些樂隊搞的是什麼?我不明白,不過如果這就是中國的punk音樂的話,那麼我厭惡。他們中的很多樂手(有些已經有一定名氣)別說五線譜、簡譜不識,甚至一把吉他上144品位(24品電琴)那麼點兒音樂和最基本的那點兒和絃都認不清楚。彈個常用的調還行,換個調還得用時間去推。而懂得和聲、曲式的人就更少,更別提對音樂深刻理解、昇華了。有一種誤區,就是認為玩punk不需要太多樂理!?我更難以接受的是有些人之所以玩punk,就是認為它不需要太多知識——容易,越瞎搞、越髒就越punk!試想,一個樂手對自己的樂器都不熟悉,又怎麼能用它去創造有生命的音樂,又如何使它昇華呢?這就像一個人看到畢加索的畫,聽說那是藝術,於是自己也拿著筆亂畫一氣,然後自我標榜這是一種藝術。」
「搖滾樂是一種哲學音樂,沒有思想、內涵就稱不上搖滾。而這種思想是從哪來的?我想應該是生活經歷給予神經的衝擊,在深刻思考、自醒後從心裡出來的,是一種真實的、現實的東西。中國很多樂手喜歡玩性格,說不好聽點兒是人云亦云後刻意追求一種偏激、極端、片面的黑色思想,然後再想當然的、不負責任的亂罵,怎麼髒怎麼來,難道這就是個性嗎?有些人在臺上亂扔亂砸東西,以表現自己的極端個性,我認為這應該出於自然,而不該是猩猩作態。事實上為了賣酷或是為了其他目的才在臺上刻意去砸,讓人覺得十分無聊。我不止一兩次看見一些樂手學人家砸東西,不過好像誰也不是因為音樂而衝動。我之所以不喜歡(極厭惡)現在所謂的嚴肅音樂,就是因為它的猩猩作態和它的虛偽,千萬別把這種虛偽帶進搖滾樂!」
「我個人認為搞音樂應該只是為了抒發、爆發自己的情緒和思想,是為了心而創作,這樣才能作出真正的音樂。現在絕大部分人搞樂隊的目的是為了讓別人承認、欣賞自己的音樂作品,或為了玩潮流、耍酷、簽約、出帶子、出專輯、然後名利雙收。這本也無可非議,但你們得拿真東西,但這樣你們拿得出真東西嗎?中國能夠有性格、有思想、真正在搞音樂的人實在是鳳毛鱗爪。在我看來中國根本就沒有真正的punk.」
15
杜楓的文章讓馬格驚愕,因為句句都觸動了他的直覺。他從一開始就對置身其間的音樂不滿,但他面對的似乎這是一種潮流,大家一窩風,都這樣,他感到不解。他加入彈孔不過是一種兒戲,他始終是超然物外的。但現在已經不同,他找到了自己的音樂,並且得到杜楓這樣人的認可,印證了自己內心的感覺。他只要一句話命運就會立刻改變,但現在他的命運就不好嗎?他選擇了一條與常人背道而馳的道路,一直不屑於某種東西,而現在這種東西偏偏找上門來,他要再次錯過嗎?他究竟想要什麼?杜楓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打心裡喜歡這個人,與他合作是不會錯的,事實上即使在音樂上他也需要這個人的指點,這個人的音樂造詣深不可測。要是他們成為朋友該多好,就他們兩個,拋開他的公司,他願對他俯首貼耳,他們共同創造一種天底下最孤絕最具震撼力的音樂,什麼包裝、形象定位,媒體宣傳,滾開,他們來去如風。
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想想而已,有誰會像他這樣?
即便杜楓。而杜楓是有道理的,甚至他是完美的。
但他還是讓他感到遺憾。
他回到地下室,地下室讓他感到無比親切。
侯馬、沈飛已在等他,今晚黃蜂有迎新演出。
他們問他去哪兒了,他說去了牛扒城。
「牛扒城白天也開業了?」
「杜楓讓我過去一趟,跟他聊了聊。」
「我操,」馬侯一聽杜楓就激動了:「那可是大腕兒,馬格,你怎麼不早說,我一直想找他,要是他經營咱們,咱們可就有出頭之日了!」
「你認識他?」沈宏飛也驚訝地問。
馬格談起那天晚上在牛扒城的事,侯馬這才知道馬格也在寫音樂。
侯侯臉上出現尷尬的表情。
馬格拿出杜楓的文章遞給侯馬,讓侯馬看看。
侯馬看著看著勃然變色,不知哪兒來的一股邪火,就開罵了:
「我操,丫也太牛逼了!他是誰呀!把朋克說得跟尿布似的。我看丫是活夠了!」侯馬把文章團巴團巴扔在地上,臉都青了。他跟沈宏飛雷大都發過脾氣,罵罵咧咧,但對馬格一直很尊重,這次他看上去當然也不是衝著馬格。
沈宏飛撿起文章看,被侯馬奪下又扔到了地上。
「朋克就是朋克,朋克什麼也不是!馬格,你一進來我就看你神情不對,你是他唬住了,什麼缺乏知識,素質低下,流氓音樂,不懂技術,狗屁,他根本不懂朋克。他以為他是上帝,其實是狗屁!你等等,我想起來了,我這兒也有文章,真正大師的文章。」
侯馬翻騰起來,不一會也不知從哪翻出一破雜誌,舉到馬格跟前:「你看,有朋克教父萊斯特.邦斯的文章,你瞧瞧這題目:《至今還有些牛皮扯淡矇蔽了朋克的真實含義》,你看,這兒,'關鍵在於,朋克搖滾是一種終極的民主形式,就是說:人人可以玩搖滾!只要學會三個和旋,你就可以開練,別擔心你會不會唱,尼爾.揚會唱嗎?勞.裡德會唱嗎?鮑勃.迪倫會唱嗎?許多人認為範.莫里斯不忍卒聽,就是因為他的聲音,但他仍是音樂史上最棒的詩人和歌手。這就是本質所在,搖滾或朋克,或者你願叫它什麼都行,只有一樣東西是你所需要的,那就是:膽量。朋克不是任何別的,朋克是一種姿態,你有了這種姿態你就可以開練了,如果你心裡有什麼,你想怎麼表達就怎麼表達,這是你的權利。你可以充滿野性,可以粗俗,可以原始,可以骯髒,可以他媽的猛烈、恐怖、號淘大哭並超越這一切!別管別人會怎麼說,這就是朋克的理念!搖滾是大家的,它對精英文化的反對是題中應有之義。歸根結底,一句話,對新手而言,最重要的並不是彈對和絃!'馬格,你聽聽,聽聽,這不是我說的呀,是搖滾教父邦斯說的,杜楓他懂屁的搖滾,他不懂就該管住肛門,別胡亂放屁!」
「我聽到關鍵的一句話,」馬格平靜地說:「就是還得'超越這一切'」
「超越,是,誰他媽不想超越,我天天做夢都想超越。」
「邦斯是騙子,侯馬。」
「什麼,你說他是騙子?我操馬格,你要這麼說我就無話可說了。」
「他這話是說給多數人聽的,他是在安慰他們。」
「好好,你牛逼,你不是也寫歌了嗎,現在我想聽聽,你要是真那麼棒今晚黃蜂的演出我和宏飛就跟著你了,以後你就來當主唱。」
「至少今天我還得是鼓手,以後我是不是主唱,侯馬,你定不了。我肯定會成為主唱,但不一定是彈孔的主唱。」
沈宏飛一看話說到這分上,趕快解圍。
一會就要演出了,他們出去吃飯,飯桌上沒一句話。
他們到了黃蜂,這是年夜,明天就是新的一年。「黃蜂」邀請了四支樂隊,守夜迎新。侯馬今天歌唱得格外悲愴、激烈、已達極限,聽上去幾乎帶著血絲。今天他的演唱是真實的,甚至可以說是感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