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一月的午後。馬格走在大街上。彷彿又一次回到零的狀態,又一次回到他漫長的沒有方向的旅途。城市在天上發展,豪華而美麗。另一個城市破爛骯髒。縣城人流滾滾,塵土飛揚。水邊小鎮像舊夢的影子。這一切對他沒有區別,甚至沒有記憶。他走了多少地方?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已不能盡數,並且有時模糊一片。人和事也一樣,如霧如煙。應該說他真的有些累了,不太想走了,還去哪兒呢,哪兒還沒有去過?他想安靜,他想一個人,這世界就他一個人。有時他也想或者他告別這個世界。忘記舊人,不見新人,一個人除了進食就是冥坐,像老人那樣。在某個角落或一片動遷的舊房子,被推土機連片推走。在南昌他還真幹過一次這事,老房子被推倒,渣土裝車他們才發現一個老人,老人居然還有一口氣,在給了他一口水喝之後,他離開了人世。
在鄭州市郊垃圾場他曾推出過一對孩子,一對綁在一起的孩子,用棉被裹在一起。他是垃圾填埋場的推土機手。他還推出過大腿和rx房。
滿天的蒼蠅。滿天的爛紙。塑膠袋。以垃圾為生的人。
世界已不再陌生。但現在他去哪兒呢?
他看見了帝王大廈,這個城市最高的建築。它翡翠的顏色讓他想到死亡,或者人們不是出於希望而出於對死亡的恐懼才建造了它?所有高大的事物本質上都是恐懼的虛弱的,垃圾場才是真實的,坦蕩的,直面天空的。
陽光耀眼,城市如畫。他的樣子與這個城市是對立的,有點兒不倫不類,他似乎永遠應該被圈在工地,最好別出來,少出來,至少在有陽光時別出來。他不可能溶於這個城市,就像這個城市不可能包容他。一些人好奇地打量他,而他並不是這個城市的另類。他要麼剛下火車,要麼去趕火車。即使他揹著吉他,人們的目光似乎也很難認同他。他順著道走,也只能順著道走,他沒任何想法。不覺他來到了高深圳書城。書城他還認識,他在這兒買過不少過期的《音樂天堂》雜誌。他在便道花壇欄杆坐了會,盤算要不要到書城看看,或者先把東西存在書城,揹著挺羅索的。
他吸了支菸,剛要站起來,兩個從書城出來的年輕女孩向他走來。她們好像注意他一會兒了,過來跟他打招呼。她們且居然認識他,說在黃蜂酒吧看過他的演出。她們是深圳大學的學生,二年級,非常清純,倆人都穿著白色水洗布裙子,像飛到馬格身邊的兩隻鴿子。她們落落大方,嘻嘻哈哈,一點也不怕生人,喜歡音樂,另類事物。她們有著太多的好奇,說話聲音讓馬格有一種沐浴陽光和泉水的感覺。
她們稱他您:「您這是要去演出,還是上火車?」
「你們猜猜。」馬格說。
「上火車。」
「演出。」
「上火車去演出。」
「你們真聰明。」他說,心情一下愉快起來,清純女孩總是會讓愉快的。
「不對,」叫潘靈又猜了一種:「我怎麼看您像是失業了。」
「你真是天才!我剛被人辭退不到五分鐘。」
「真的?我是說著玩哎!」
潘靈與陳雯雯互相看了一下:「真的假的?」
「你們幹嘛稱我'您您'的?我歲數不大。」馬格說。
「表示尊敬。」陳雯雯說。
「您是大歌星呀。」潘靈笑道。
她們要走了,馬格問:
「要不要我給你們籤個名?」
「不要。」她們笑。
「我從不給人簽名,不過我可以給你們籤。」
「誰讓你簽名了。」
「你真逗。」
「那就以後籤吧,不過你們要是不忙著回去,能不能請我去喝杯咖啡?」
「你有沒搞錯?」潘靈說,「誰請誰呀?」
「我不是歌星嗎。」
她們大笑,交換了一個眼神,陳雯雯說:
「我們想聽你彈琴。」
「聽我彈琴?在這兒?」
「這兒怕什麼。」
「好好,」馬格四周看看,「好主意,你們的意思是讓我現場賣藝,拉個場子,我彈琴,你們收錢,完了去喝咖啡去?」
「嗯!」她們點頭。她們居然點頭!
2
馬格真的拿出琴,多少有些不自在。
「真彈呀?我還沒街頭賣過藝。」
她們笑而不語。馬格把琴套鋪在道上席地而坐,調了調音,居然就有行人站住不走了。馬格說:「我彈完一曲,你們就要張羅收錢,知道怎麼張羅嗎?跟電視裡賣藝的一樣。」
陳雯雯說:「太土了吧,人家歐洲街頭藝術家只管埋頭演奏,從不張手收錢,你彈得好就有人給你送錢。」
「好好,你們說得對,可也得有個收錢的傢什呀。」
「鋪張報紙就行了。」
「那哪行,還不讓風颳跑了,不行不行。」
馬格解開背囊,把喝水的大搪瓷缸子取出來放在地上。
「我說你們倆是不是先捐點兒,墊點兒底兒,要不誰往裡擱錢。」
陳雯雯潘靈嫌馬格太羅索了,往缸子裡放了點兒零錢和毛票。
馬格大為不滿:「我說你們別光放零崩呀,好歹我是個歌星。放點兒一塊兩塊的,五塊的,對,再擱張大團結,回頭我還你們還不行,點點數,一共多少?你們真不會當託。」
「行了,你煩不煩呀。」
停下來的行人都笑了。馬格也豁出去了,低著頭先來一陣大掃弦,先聲奪人,然後緩下來,彈出了《加州旅館》的旋律,用英文唱起來。這事本來有點玩笑,趕在這兒了,馬格竟漸漸進入了角色。幸好沒唱中文歌,某則他也許還真張不開嘴。他的音色還真不錯,英文讓人覺得挺像那麼回事。彈唱吸引了行人,書城出來的人不知這裡發生了什麼,紛紛向這裡聚擾,不大功夫居然圍了一個大圈,後來竟圍了三四十人了。後面有人大聲喊:「站起來嘿,站起,看不見。」馬格站了起來。陳雯雯、潘靈興奮得不得了,本是鬧著玩,結果還真有往白瓷缸子裡扔錢的,一塊兩塊,五塊的也有了。間歇時馬格向潘靈陳雯雯嘀咕幾句,於是她們充當起維持秩序的角色。她們把圈子拉大,讓儘可能多的人看見收錢缸子。馬格開始唱彈孔樂隊的原創歌曲,場子拉大了,缸子也亮出來了,但扔錢的人卻反而少,急得馬格幾次給潘靈使眼色,潘靈陳雯雯被逼無奈,終於拿起收錢缸子,面向眾人走了一圈,嘴裡連聲說「謝」。別說馬格唱得還可以,就是唱得不怎麼樣,衝著兩位白鴿般的姑娘人們也不能不解囊了。便道圍得水洩不通,以致波及到了馬路上,為了煽情,馬格開始模仿馬格,加大音量,聲嘶力竭,面孔變形,把琴刷得像颳風一樣。
終引來了警察。馬格妨礙了交通,警察驅散了人群,檢查馬格證件,馬格沒任何證件,身份證,證明信,邊防證全都沒有。錢被罰沒,連潘靈陳雯雯墊底的錢也悉數收走,更讓潘靈陳雯雯吃驚的是馬格還要被帶走。她們嚇壞了,同警察軟磨硬泡,一會說馬格是深大學生,一會說是她們的表哥,一會又說馬格是彈孔樂隊的歌手,警察不管那套,她們與警察拉拉扯扯,弄得警察十分惱火,威脅要把她們一同帶走。
眼看馬格要被帶上警車,她們急了。
「走就走,」潘靈大聲說,「你們大白天隨便就抓人,還有沒有王法,沒身份證就可以抓人,沒聽說過,我正想見你們領導,雯雯,咱們跟著一起走!」
馬格已被推到車邊上,見警察真要把她們一塊帶走,對她們說:「你們倆聽我一句,回去,別找麻煩,我沒大事,很快就會出來。我瞭解民警同志的工作,他們也不容易,每天有定額,總得讓他們完成任務,是不是民警同志?」
警察現場教育兩個女孩:「瞧見沒有,你們還為他撒謊,這是典型的盲流,臭蟲,你們還替他說話?走!」
馬格突然站住,看著警察:
「我沒妨礙執行公務吧?別動手動腳。」
他的目光像是要把警刻在眼裡。兩個警察出手極快,突然把馬格兩手反擰,銬上,非常職業。馬格被一腳踹上了警車。
他從車窗看見她們,她們嚇傻了。
要是她們追,她們怎麼不追呢?
電影怎麼他媽拍的。他想。
他手中還應該有個孩子。
3
他再次在深圳街頭露面已是三個星期以後。他沒想到用了這麼長時間。他吃了些苦頭。在收容所呆了兩天之後,他被送上一節行李車廂,同行的人還有十幾個模糊不清男男女女。一般說來一天一夜也就被遣散了,這次火車竟然行使了兩天三夜,中途不斷有人被遣送下車,而他似乎被特殊關照過,火車快到終點時,在一個荒涼的小站他才被允許離開火車。那時正是半夜時分,快天亮時他才到了一個骯髒的小鎮上,一打聽他已在甘肅境內。小鎮離蘭州有一百多公里,他在小鎮住了兩天,然後輾轉到了蘭州。兩年前他曾經到過的城市,在一個名叫西北賓館的地方做過三個月的保安。他熟悉這個城市,甚至熟悉賓館的按摩小姐。他住進了西北賓館,不少保安還認識他,但小姐們早換了不知多少薦。賓館給他打了五折,他住了一個星期,然後離開蘭州南下,縱穿遼闊的國土,三天後到了廣州。他先想辦法到了珠海,花錢買通關卡,幾經周折,渡過零丁洋,終於在一個黃昏重返深圳。
他又回來了,換了副墨鏡,一臉風塵,沒刮鬍子。他不認為深圳不是他的國家,雖然這是個婊子城市。他招手要計程車,居然一連三輛拒載,司機有點摸不準他。一輛在他身邊猶豫了一下,兩輛連看他一眼都不看。當然他最終還是上了車。他去羅湖區,經華強路時遠遠看見了紅方酒店。經過酒店跟前,他讓司機車停了有兩三分鐘的光景。他望著這座已有模有樣的棕綠色大廈,若有所思。司機莫名其妙,竟有些緊張,問他是否等什麼人。他揮揮手。十幾分鍾後,司機鬆了口氣,他下車了,連零錢也沒要。
他來到那所摩天公寓樓的地下室。架子鼓和電貝司一如既往的瘋狂與嘯叫。至少五支樂隊在這裡掙扎,發瘋,吼聲像是發自絕望或飢餓,因此聽起來像走進了驢棚。見馬格推門進來,侯馬一下跳起來:
「我操,你這是打那兒冒出來?」
馬格把行囊往地上一放,抓起半瓶礦泉水大口喝起來。幾口就喝完了。雷大又開了一瓶,馬格接過來又一通灌。
「演出怎麼樣?」他問。
「演出倒問題不大,你上哪兒了?」
「出了趟門。」他說。
「我操,你怎麼走也不說一聲?深圳我們都找遍了,呼了你得有一百多遍。去工地找你,工地說你辭了。何老闆也給急壞了,天天打電話問我們,怎麼回事,走也不打個招呼,出什麼事了?」
雷大又開了一瓶水,遞給馬格。
「沒什麼事。演出怎麼樣?」馬格問。
「沒什麼事。」他儘可能簡短,知道他們大驚小怪會沒完沒了的問,他說有個蘭州朋友出了點事,有點兒麻煩,他去了一下。侯馬大概然想起當初說到販毒的事,失口問道:「噢,你是不是往那邊發……」
「行了你別瞎猜了,沒那回事。今天星期幾?有演出麼?」
沈宏飛說有。
「算了,馬格,」馬侯說,「你今天先休息一下,甭上了。走,我們吃飯去,給你接風。你一猛子跑蘭州去了,真行,蘭州什麼樣兒?」
侯馬問這問那。馬格喝了不少酒。他們在街頭排檔。直到現在他才忽然感到累了,見到侯馬像見到家一樣。他沒去黃蜂的演出,搖搖晃晃回到地下室,倒在破鋼絲床上就睡,差點把床壓趴下。
十一點鐘侯馬回來了。馬格睡得跟死豬一樣。侯馬給馬格蓋上被子,帶回一些曠泉水和點心。侯馬看出馬格雖睡得很沉,他原想給何萍打個電話,告訴萍她馬格回來了,但想想還是決定明天再打。他走時給馬格留了張條,說他會給何萍打電話,要他不要出門。
地下室12點多時又瘋了一陣,但沒吵醒馬格。
馬格一直在睡。太陽昇起與他無關。陽光照不進來。十點鐘侯馬帶著何萍來了,馬格還沒醒。不過他的表情已完全松持下來,鼾聲貪婪,流了很多口水。他昨天雖潦倒,眼晴無光,但有著他慣有的荒涼的質感,現在他連這點質感也沒了,因此何萍見了十分吃驚。她簡直有點認不出他了,這是個完全垮掉的人,與睡在街頭的民工毫無區別。何萍沒讓叫醒他。
「他這次好像很不輕鬆,不知道他那邊的朋友發生了什麼事情。」侯馬低聲說。何萍搖搖頭,環顧一下四周,房間非常凌亂,啤酒瓶,菸頭,菸灰、電線、紙屑,快餐盒,筷子頭,果皮,痰跡,酒臭,嘔吐物。她幾乎就踩在這些東西上面,她從未到過這種垃圾場般的地方,而馬格寧願躺在這裡。侯馬有點抱歉,說這兒挺髒挺亂,並再次問要不要叫醒馬格。
何萍看了下表:「讓他睡吧。」她說。
「他可睡得可不短了。」侯馬說。
「回頭你告訴他我來過了。」
說完,何萍毫不猶豫幾乎是憤怒地離開了房間,皮鞋後跟堅決的敲擊著地下室的走廊。侯馬也走了,他正上著班,本來他只負責把何萍帶到,他以為何萍這麼急著找他會把他叫走,結果就奶生氣地走了。他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什麼關係,他搞不懂他們,也搞不懂馬格。既然她說讓他睡那就讓他睡吧,昨天他已盡了情誼。他徘徊了一會,默然離開。
中午,地下室好像醉鬼突然醒來,一通鼓聲和電貝司嘯叫,狠命、激越,簡直是往死裡整,像神經症人的自虐或施虐,一聲巨大的慘嚎後嗄然而止。不知是哪個房間發出的吼叫,彷彿夜晚動物園猛禽區發出的吼叫。肯定有什麼動物瘋了或者死去。
4
何萍忙得不可開交,她接到馬格打來的電話已是三天以後。紅方酒店定元旦開業,這些天工作千頭萬緒,人也用著不太順手,她幾次半夜給蘇健飛打電話,說她頭都快要炸了。她一天只能睡兩三個小時,所有的事都得她決定,她希望蘇健飛能在她身邊。蘇健飛來了,從香港給她帶一名得力助手,她才覺得多少好些了。但馬格又失蹤了,哪兒都找不到他,呼他也不回。她找到成巖,成巖說馬格辭了工作,不知道去哪兒了。她反覆問格為什麼忽然要辭職,成巖說他怎麼知道,十分冷淡。他說馬格這人一向如此,也許去了別的地方。
她想到了彈孔樂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侯馬曾給過她的名片,打了電話,結果叫侯馬的那個破鑼嗓子說他也正要找她,問馬格去哪兒了,像有意氣她,她把電話摔了。她有重要事情找馬格談,酒店開業在即,她的想法是馬格把酒店的音樂酒廊經營起來,至少把演出部分經營起來,搞點鄉村、爵士、軟搖滾加一些倫巴或桑巴舞曲,絕不要金屬、電子、朋克那類噪音。他必須撇開彈孔。她還有進一步的想法,比如由馬格組建一支酒廊自己的樂隊,爵士或軟搖那類,她甚至連樂隊名字都替馬格想好了,就叫「紅爵士」或「黑方」樂隊,可能的話馬格還可以成立獨立製作公司等等。這一切是她在百忙中替馬格設計的,可他竟不辭而別,不知所蹤,她永遠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接到侯馬的電話,她立刻趕來,沒想到馬格是這付樣子。她還從未見過他這種破落愚蠢噁心的樣子,就是見到他那一瞬間,她對他產生了懷疑。過去她雖對馬格履履失望,但從未產生過懷疑。她傷心,或者不如說是為自己心。
在慾望社會,她縱橫馳聘,雄心勃勃,馬格是她惟一保有一份柔軟的感情,她需要這份情感,她是無條件的,因為這份無條件的情感她驕傲併為自己感動。因為馬格,她實現了自己在情感上的自慰,自尊,她仍流著十九世紀的血液,依然是一個大寫的人,至少她還失掉人最寶貴的東西。但現在真的感到失望了,感到一種透心的涼,也許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虛妄。馬格心中並沒有她,他寧願住地下室也不來找她。事實上她現在與蘇健飛純粹是事業上的聯絡,她已經明白地告訴蘇健飛她有了馬格,找到了馬格,她不會再與蘇健飛存在那種那關係。她並非沒調整自己,蘇健飛也不是那種金錢至上的人。他是個罕見的懂得情感的商人,他溫文爾雅,體貼入微,寬仁大度,他真的如靠山一般,他們的事業與情感不知不覺、了無痕跡地揉合一起,他對她的幫助是巨大的,但她不認為這裡有什麼交易。直到以格出現,她義無反顧。蘇健飛來深圳少了,即使來也純然是公務,他見了馬格一次,未說馬格一句壞話,甚至說馬格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遲早會被演藝界發現。她感動。蘇健飛是無可挑剔的。她不想向馬格解釋這一切,她認為沒必要,她只做她該做的。
馬格三天後才打來電話,他總算起她來。她態度冷淡,問他是否剛睡醒,他說是。他的確又才睡醒,她腦海裡再次浮現出他的睡姿、口水和鼾聲。
「你來過,侯馬跟我講了。」電話裡他說。
「我問你呢,怎麼才想起給我打電話?」
「我很累。」
「你去哪兒了?」
「去了趟蘭州,還有廣州。」
「怎麼連招呼也不打一聲?」
「沒法跟你聯絡。晚上有事嗎?見面我跟你說。」
「我現在很忙。有件事我想跟你說,只說一遍,你要答應就痛快告訴我。紅方酒店很快就要開業,我想把音樂酒廊交你經營,生意上我會給你派個助理,音樂你來搞,樂隊、演出全都交給你,你要同意晚上就到酒店來,我們詳細談談。你沒有考慮時間,你想幹嗎?」
「不,」馬格說,「我不幹這事。」
「你混蛋。」
接著,馬格聽到她斥責屬下人的聲音,她周圍好像有許多人,背景像是在一個大廳裡。
「這麼大脾氣?」
「你好自為之吧。」電話掛了。
5
馬格站在電話亭正午的陽光裡,他已經煥然一新,完全恢復了。他想晚上見到她,同她解釋他離開的事。同時談談音樂。他在吉他上完成了兩首作品,完全不同於侯馬風格的作品。他認為她會喜歡,那是從他心底自然流出來的。他還要告訴她,他找到了想做的事。
馬格在一家食品店買了七個饅頭,兩根火腿腸,三包榨菜,這是他中午和晚上乾糧。他像老鼠一樣回到地下室,他已不太適應陽光。現在地下室他的房間已面貌一新。事實上不止他的房間,整個地下室過道的空氣都與三天大不相不同。昨天,馬格用了一天的時間,打掃房間,擦洗,把清理出的垃及堆在門口。做完這件事,他認為有必要對整個地下室進行清掃,到處是灰塵、蛛網,陳年的垃圾一派狼藉,惡味沖天,他準備長住下來。他來到物業管理處,要來笤帚、水桶、墩布,手推車,開始了大規模的勞動。開始別的房間人以為物業找來了清潔工,後來發現是彈孔的馬格。在他的帶動下,其他有人的房間也動起來。他推出去了至少有五車垃圾。下午四點多侯馬、沈宏偉、雷大他們來了,見到馬格一個人往外推垃圾他們十分驚訝,房間煥然一新。
侯馬帶來一個訊息,12月25日聖誕之夜深圳將有一場大型搖滾拼盤,有八支樂隊參加,彈孔得到了邀請。侯馬說這是深圳地下搖滾勢力的一次大展,機會不能錯過,據說北京兩支名樂隊也要專程趕來。他們減少了酒吧的演出,加緊排練新歌。侯馬又有新的音樂動機,試著彈了一段旋律,讓大家記下來,回去想想怎麼完善一下,由沈宏飛想詞兒,他再考慮一下副歌,然後發展成新歌。
昨天馬格睡得很晚,今天快中午了才起,他想該給何萍打個電話了,他已經安定下來,喜歡上這裡,他說過不想參予她生意上的事。而且,他根本沒把酒廊放在眼裡,甚至紅方酒店他也認為就那麼回事。
現在他邊啃饅頭,邊看一本馬侯留下的列儂傳記。不覺三個饅頭下肚,當他拿起第四個的時候,發現差不多了,放下了。他坐在架子鼓上打了會鼓,血液活動開了,他感到精力旺盛。他喜歡這裡,喜歡他的新生活,有這樣一個棲身之地,每天有饅頭吃,他非常滿足。地下室讓他感到安全,白天他儘量少出來,能不出來就不出來。昨天晚上侯馬他們走後,他一氣呵成完成了兩首歌,《蒙面天涯》和《水中火柴》,詞曲幾乎同時完成,他甚至為自己的歌感動,他抓住了自己,感到從未有過的快樂。在《蒙面天涯》中他寫道:「蒙面天涯/我看不見城市和人群/但我看見了星星和晚霞/一隻狼引導我/我開始蒙面天涯。」他反覆吟唱,心裡感動,淚水不由得就矇住了眼。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下的,總之後來他被夢弄醒了,他夢見了那隻狼。現在他拿起吉他,再次彈唱,依然感動。他夢見那隻狼找到了棲身之地,再沒有什麼能傷害它。狼充滿回憶。
吃過晚飯,三個饅頭,他決定到上面走走。他來到大街上,沿林蔭道散步,即使晚上他也喜歡在陰影中走路,街燈透過樹蔭灑下班駁的燈光,葉影落在身上,孤獨而悠閒。就這樣,他一直走下去,下意識地沿了一條熟悉的路線,不覺看見了燈火通明的紅方酒店。建築護牆已拆除,草坪也鋪得差不多了,酒店完全亮出來,何萍就在裡面。他想起來了,在蘭州他還給她買了兩件紀念口,一對古陽關出產的「夜光杯」。這對夜光杯現在還在他的背囊裡。在蘭州他只想起了她,甚至沒想起果丹。何萍,他愛她麼?他覺得他們之間是不能談論愛的,或者不同,或者比愛更深一步。他們更像一種親情,兄妹或姐弟,她有她的生活,道路,包括蘇健飛,這是天經地義的。就算沒有蘇健飛,他們也是截然不同的。他對她無所顧忌,相愛有點像亂倫,可是他們的確有一種牢不可破的關係。但事實上又是絕望的。從一開始他就不願多想這些事情,她愛他,需要他,關心他,他們在一起,說笑,親吻,做愛,然後離開。就是這樣,說不清,道不明。
他走進酒店時被門衛攔住。門衛說現在還沒開業,不能進去。他說找一個叫何萍的人,門衛問他何事,他說沒事。正在這時他的呼機響了。呼機顯示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想了半天他也想起是誰的電話。
「你看,她在呼我。」他對門衛說。
門衛帶他去打電話。
他撥通電話,一個興奮清亮的聲音:
「嗨,你是馬格嗎?」
「是,你是誰?」
「啊,真是你嗎?我是潘靈,還有雯雯。」
他想起她們。想起那天百無聊賴的鬧劇。她們想馬上見到他,請他喝咖啡。還喝咖啡,那天都是因為咖啡闖的禍。他說好吧就去牛扒城吧。她們知道牛扒城。他放下電話,對門衛說了聲謝謝。
6
馬格到了牛扒城她們還沒有到,她們從深圳大學打車過來。深圳大學離城裡有相當的距離。牛扒城人不多,不是週末,也就坐了週末的四分之一人。「季風」樂隊在這裡表演,一種藝術搖滾,不瘋,有點鄉村味道,是何萍喜歡的中。馬格在酒吧後部角落坐下,要了扎啤酒。好久沒來這裡,他覺得挺親切的。燭光也好,適合情人間的調情。二十分鐘後,潘靈陳雯雯進來了,她們穿著同樣的淺色風衣,都是短髮,看上去像姐妹。馬格在角落向她們示意,她們像兩隻單色蝴蝶飄過來。嘻笑寒喧了一陣。她們嘲笑馬格嚇破了膽只敢做在角落裡,馬格說差點就化了裝,在臉上點點兒痦子或塗點兒黑眼圈什麼的,她們大笑,說那樣的話他一齣門就得給抓起來。
「馬格,你可黑多了,也瘦了。」潘靈說。
「燭光照的,我看你們也是。」馬格說。
陳雯雯說:「你不是說很快就能回來,怎麼這麼久?」
馬格像講故事似的講了那天他被送進收容所,怎樣和一大群「雞」、吸毒的人在一起,後來被送入一節行李車廂發往內地。他講得又輕鬆又逗笑。陳雯雯問:「那麼多'小姐'陪你在路上,旅行很愉快吧,你沒犯錯誤?」
「雯雯,那還用說嘛!」她們大笑。
「你們真想聽?」馬格問,她們不說話了。
「你走後我們每天定點呼你,早中晚各次。」陳雯雯說。
「得了吧,」馬格說,「你們說的好,我都回來四天了也沒見有人呼我。」
「回來四天了?怎麼可能,上午還呼來著,你住哪兒,是不是不在服務區呀?你別是住在耗子洞裡吧。」
「我住地下室。」
她們恍然。潘靈說:「幸虧你今天露頭兒了,要不你整天跟耗子似的,我們怎麼呼得著你。」
「你們找我幹嘛?」
「不是關心你嗎,我們天天看報紙看看有沒有槍斃人的。」潘靈靈牙利齒。
陳雯雯說:「我們每週都去黃蜂看'彈孔'演出,結果每次都沒有你。我們也不好問'彈孔'的人,怕他們知道你給警察抓走了,對你影響不好。」
「他們現在也不知道。」馬格天真地說。
「那你說這些天去哪兒了?」
馬格把編的瞎話又重複了一遍。他喜歡同她們說笑,她們很可愛。
「還想聽你唱歌。」潘靈說。
「呵,還想聽?!」
「瞧給他嚇的。」潘靈對陳雯雯說。
「這是酒吧又不大街。」陳雯雯說。
馬格一點兒脾氣沒有。他示意她們稍等他一下,離開坐位,她們看著他高大的背影,不知他要幹什麼去。她們看見他跟櫃檯裡面的人說著什麼,不一會馬格提著一把吉他回來。
「你真要唱呀?」她們異口同聲。
「當然。你們話就是命令。」
「得了馬格,你饒了我們吧,我們是說著玩的呀,你可別再出什麼事了,這些天我們一直都不踏實。」
「老闆同意了。」馬格說,調琴,「想聽什麼?我小聲點兒。」
她們忙然,說不道。「如果你們沒什麼建議,我就開始了。」
他用英文說了一下《昨夜你在何處安眠》,問她是否聽過,她們點頭。開始他還低吟淺唱,後來不由進入了情緒,聲音就放高了,即使在酒吧後部角落,他還是引起了注意。這首歌確實不同凡響,心靈是超國界的,即使他用的是英文,人們從這黑人布魯斯的旋律中還是聽出了人類心靈永恆的流離與飄零。牛扒城酒吧靜下來,前臺上停止了演唱,後部成了前臺,人們都回過身來,有的人站起來向這裡移動。馬格沙啞粗獷的嗓音把柯特.科本的演唱傳達得十分到位,同時他的音質更有一種粗獷和荒涼,低音部分他甚至還降了半度,而當他暴發出吼叫時,他的音量盈滿了人們的耳骨,彷彿一場黑色沙塵暴向人們襲來!他把自己投入了進去,驚心動魄,如入無人之境,當痛苦和憤怒被推向極致,他突然休止,像死亡一樣的停在那裡,最後一聲嘆息。
人們愣了半天,然後掌聲刮起來,其中包括酒吧老闆的掌聲。老闆杜楓在深圳是有名的地下樂人,此刻杜楓也站在人群裡,琴就是他借給馬格的。馬格把琴還給杜楓,向杜楓道歉。老闆杜楓說他要是道歉就在臺上再唱一首《道歉》,那也是柯特.科本的。老闆坐在他們的臺上,很風趣。「你唱歌時使人們少喝了一杯,光顧聽你的了,不過,你看現在全補回來了,而且我保證他們又都至少多喝了一杯,這就是生意。不過,即使不從生意角度看,你對科本的演繹也是不俗的。《昨夜》是支好歌,我希望它成為牛扒城的保留歌曲。如果你願意,我想現在請你到臺上演唱,我就可以給你配上樂隊。」
潘靈和陳雯雯聽愣了,馬格的確唱得不錯,不過得到老闆如此的褒獎她們沒想到。她一直有些不安。馬格表示謝意,「不過,」他說,「你是否徵求一下她們的意見,今天我屬於她們。」
「怎麼樣,兩位小姐,你們很漂亮。」
當然同意!她們快樂極了。
馬格隨杜楓來到前臺,酒吧駐唱的「季風」樂隊剛才還是主角,現在他們開始準備配合馬格。馬格跟鼓手和主音吉他交待了幾句,下面人們翅首仰望。試了幾次,前奏開始了。音箱堆,效果器,鍵盤手,架子鼓將馬格送到麥克風前,他的吉他也插了電。他像一個真正的歌手,重複了《昨夜你在何處安眠》。他還翻了《道歉》、《少年心氣》。他唱了自己的歌《蒙面天涯》、《水中火柴》,之前他簡單說明了兩句,並向臺上其他樂手交待主節奏和主旋。
這兩首歌讓人們的遺憾都打消了,他應該有自己的歌。
他沒辜負人們的期待,人們欣喜若狂的掌聲迎接了他。
誰都不懷疑一個靈魂歌手誕生了。
7
蒙面天涯
看不見城市和人群
但我看見了星光和晚霞
一隻狼指引我
我蒙面天涯
蒙面天涯
看不見山脈和海洋
但我看見了寒冬和盛夏
一隻狼指引我
我蒙面天涯
蒙面天涯四海無家
與狼為伍我立於懸崖
沒有思緒沒有記憶
夜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