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晚上馬格與彈孔一起度過,當他離開地下室時他答應以後常參彈孔樂隊的活動,甚至答應了客串彈孔的首場演出。侯馬說,你就擺擺樣子都行,你在我們中間我們感覺有底氣。侯馬說可以為馬格提供一把電吉他,馬格雖然覺得箱琴混在金屬中有點不倫不類,不過,這支樂隊不本來就不倫不類嗎?他說,他以不插電的箱琴方式客串或許更能體現朋克樂隊的與眾不同。而馬格實際的想法是,箱琴的聲音將完全淹沒在彈孔火暴的電聲和侯馬乾燥的嚎叫中,他不過是樂隊的一個影子,可有可無,但他願意償試一下站在臺上的感覺。
彈孔加緊排練,馬格興趣盎然,至少他有了還算喜歡的熱鬧。這些日子他心境不佳,雖然有了果丹的訊息,與果丹通了一次神秘的電話,但他的心情反而變壞了。開始是何萍,現在是果丹,她們事實上都各有所屬。當初果丹儘管隨成巖而去,但他不相信他們真的能生活在一起,他沒親眼看到畢竟還是個懸念,但現在證實了,他們不僅生活一起,而且現在依然在一起。她怎麼能忍受這個人?他想。他對她的看法產生了根本的懷疑。
他不是非要同她們生活在一起,自從他走上漂泊無根之途就預先失去了這個權利,這點他十分清楚,因他沒更高的奢望。但他對她們的選擇、對金錢和邪惡的依附與妥協,讓他蔑視她們。特別是果丹,他用生命眷戀過的人,竟然一直如此不堪地生活在一個只有仇恨和野心的人身邊,他為此感到這世界的虛無與無望。連質地如此美好的人都可與醜陋同流合汙,這世界還有希望麼?
何萍還情有可原,她有她的生活方式,她是目標明確的女人,而且她對他這樣應該說已難能可貴。不管怎麼說他對她應該心懷感激,但果丹呢?
想想他們曾愛得死去活來,他以怎樣的勇氣與她告別,他希望以她自己的力量越過成巖,但她沒有。她沒有。他高估了她,可能也高估了自己。他把深情留給了她,卻沒能讓她走向美好。
他只能嚴酷地對待自己,同時更加蔑視這個世界。
7
週末晚上,馬格與彈孔成員吃喝一頓到了黃蜂酒吧。與牛扒城的爵士風格不同,這裡更加火爆,烏煙瘴氣,是一個由很大的地下室改裝而成的酒吧,平時憋得難受餓得發昏的社會閒雜、各路朋克、地下樂人像蒼蠅一樣聞風而至,據說黃蜂就是為這些人開的,黃蜂雄心勃勃,要把深圳另類一網打盡。門面裝潢著一個巨型蜂巢,但飛舞的卻是一群蒼蠅。酒吧過道塗鴉了五顏六色的抽象圖案,一些不知哪年哪月的國外搖滾的招貼畫,看上去都是一些酒瘋子,一面牆上是著名搖滾歌手或樂隊的仿造簽名,普列萊斯,列儂,鮑勃.迪侖,莫里斯,賈格爾,崔健,柯特.科本,滾石,何勇,難以數計。當然,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舞臺正面吉米.亨德里克斯的一幅畫像,畫得很傳神,四周是零零碎碎被肢解的吉他飾物,旁邊是一件男人穿的大花褲衩,一支水菸袋。馬格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好像體內有某種東西被煽動起來,這裡有種混亂與嘲弄氣氛,你不能太嚴肅了,有時你只能以嘲弄面對這個世界。
侯馬把所能想到的朋友都請來了,沈宏飛和雷大招來了一大幫深大學生。侯馬問馬格怎麼沒叫何萍來,他認為何萍無論如何今天應該來。馬格壓根就沒想把今晚的事告訴何萍,不過現在他認為也許應該叫何萍來看看,也讓她知道除了她的公司、客戶、報表,生意場,這裡還有強大的反抗、嚎叫和嘲弄,這裡的人自由自在。馬格到吧檯撥通了何萍,他說她那天的啤酒讓他發了好幾天燒,並且上吐下瀉,兩次夜裡失禁,弄了一床,他的胡說八道讓何萍再次罵了他一頓,說他是打著不走拉著倒退,不可救藥。他嘻皮笑臉說想見她,她說再也不想見他。「來吧,來吧,說不定你會看到我的演出?」馬格說。
電話裡何萍有些驚訝。「你的演出?什麼演出?」
「你來了就知道了。」
「你搞什麼鬼?」
「我搞了個樂隊,今天首演。」
「真的?幾點開始?」
「馬上就開始了。」
「我去,不過我可能要稍晚點,我這兒有客人。」
「你儘快吧,我們是暖場,第一場就上。」
馬格掛上電話,回到侯馬這裡。侯馬說「黑炮」已經到了,「黑炮」是深圳老資格搖滾樂隊,他們今天是主角,他們的樣子可真牛逼,黑衣長髮,個個都象打手和匪徒。黃蜂開業,請來了這支重量級的樂隊,其它幾支都是配角。有的剛有點名氣,有的是第一次正式亮相,做暖場,侯馬爭取暖場的機會不容易,此次演出完全是奉獻,分文不取,並答應酒吧老闆,今晚光深圳大學學生就能來個二三十人,為黃蜂開張助威。黃蜂老闆聽說背後有大學生接受了彈孔,老闆原也是個玩樂隊的人,曾做過幾個有影響樂隊的經紀人,現在又開酒吧了。
九點鐘,演出開始,馬格他們走臺調音。何萍來了,來了不止她一個人,而是四個,個個氣度不凡,顯然這些人無論年齡和身份都這裡的氣氛不太諧調,他們是一批意外的客人。侯馬認出何萍,低聲問馬格其他人是誰,馬格說他也沒見過。馬格去迎何萍,侯馬跟著。
8
何萍把把馬格介紹給客人,介紹到蘇健飛,蘇健飛伸出手:
「何萍跟我談到過你。」
馬格說:「我也聽說過你,感謝光臨,隨便坐吧。」
侯馬說:「到那邊包箱吧。」
到了包箱,落坐,侯馬拿出名片每個人遞了一張,他也收到了客人的名片,仔細端祥,有些荒亂,原來也連何萍也是一家大酒店的老闆!也許見馬格態度冷漠,何萍低聲對馬格說「沒辦法,脫不開身只好把他們拉來。」馬格不習慣何萍當眾與他交頭接耳,沒聽見一樣,向客人說演出已經開始,他們得上臺了。
他們向臺上走,碰到黃蜂老闆,侯馬叫住了馬格,向黃蜂老闆大肆吹噓了一番馬格,然後說到馬格請來的重要客人,拿出名片來一一展示,侯馬說他可代為引薦。黃蜂老闆似乎早已注意到幾個不同尋常的客人,他喊了兩個服務生,跟著侯馬,去了包箱。馬格在侯馬展示名片時已經脫身。黃蜂老闆對客人光臨表示感謝,換了名片,服務生適時端上四小瓶喜力,說是老闆送的。
蘇健飛向黃蜂老闆表示歉意:「我們臨時聽朋友招呼到這裡,不知這裡開張營業,兩手空空,實在不好意思。」
「何老闆,我們可是失禮了,」蘇健飛旁邊一個大腹便便的客人說:「我給花店打個電話,讓他們送一支花籃來。」
互相又客氣了一番,酒吧已是哨聲四起。侯馬興高彩烈,連蹦帶跳飛身上了舞臺。主持人拿起話筒,宣佈黃蜂酒吧開張志禧音樂會開始,先介紹了今天應邀前來的深圳最著名的黑炮樂隊,最後說到彈孔,不等主持說完,侯馬、沈宏飛已從後面陰影處一竄兒老高蹦了出來,大吼一聲「你們準備好了嗎!」很瘋的樣子,但也有點滑稽。「傻逼,下去!」有人大喊一聲。這是常有的事。侯馬對著話筒回了一句「傻逼」,這是新手演出的見面禮,然後就開唱了。
應該說唱得真夠難聽的。別說沒聽過「工業噪音」的人,就是聽過的人都有點受不了,拾音器調到了10,音箱擰到了最大,吉他失真,聲音亂竄,侯馬、沈宏飛、鼓手雷大好像一開盤就拉到了「漲停板」上,動作誇張,青筋蹦跳,聲嘶力竭,鬼哭狼嚎,這麼一炸乎還真一來把場子鎮住了。但一首歌下來沒什麼太多反應,也許人們的耳膜穿孔了。似乎沒馬什麼事,他一直靠後,站在陰影裡,完全聽不到他的聲音,他的老式箱琴像他的高大身體一樣不動聲色。他完全是多餘的,但他的多餘卻引起了人們的好奇,在如此強大的「噪音」中,他像影子一樣,人們從他身上獲得了某種奇妙的安靜。這是種前所未有的,人們以為是有意安排的。但何萍非常失望,馬格怎麼跟木頭似的,他這也叫演出?沒他一樣。他怎麼會混到這樣一支破樂隊裡,並且如此次要多餘,她為此感到臉紅。另外她不認為這是音樂,這也叫音樂?簡直比任何一種野獸發出的聲音還難聽!的是對神經的摧殘!這和她想象的馬格的演出天壤之別,她後悔不該來這裡,更不該帶蘇健飛來。這叫什麼?
她實在忍不住了,幾乎抱歉地對蘇健飛說:「健飛,我沒想到會是這樣。」
蘇健飛倒沒像何萍想象得那樣驚訝、難以接受,他寬容地說:「這是一種新的間樂風格,香港也有類似的演出。」
「香港也有?」
「有。」蘇健飛似乎在調動所有的記憶為演出辨護,蘇健飛他的儒雅、大氣、對陌生事物的把握,總能給何萍帶來一種靠山般的感覺。很顯然,他維護這場演出,就是維護她,他們來這裡是對的,他們欣賞到前所未聞的音樂。新浪網友:寧肯
9
彈孔演出結束,贏得了喝彩和哨聲,彈孔的首場給人們留下了印象。接下來是大名鼎鼎的「黑炮」,「黑炮」走臺時花籃送到了。一隻很大的花籃,主持人宣佈花籃為現場觀眾所贈,並一一道出他們的姓名和頭銜,不明真相的人還以為黃蜂酒吧有多大的背景,何萍、蘇健飛等一時成了人們注目的中心。但何萍他們要退場了。黃蜂老闆親自相送,一直送出地下室。彈孔全體成員也跟到了上面,他們得到了大老們的誇獎,有朝一日還可能到香港去演出。侯馬話說不利落了,一個勁說「謝謝」。馬格與蘇健飛、何萍說著話,馬格說話不多,聽著蘇健飛談演出的看法,因為演出實際上與馬格漢什麼關係,馬格沒表示任何應有的謙遜。兩人握別時都感到對方的力量和某種無法言喻的東西。馬格是得體的,因為蘇健飛太得體了。
馬格侯馬等回到酒吧。服務生送來扎啤和飲料,黃蜂老闆也跟彈孔坐了會兒,談到今後在黃蜂的演出、價錢和時間。馬格喝著啤酒,看著臺上「黑炮」,同貝司沈宏飛、鼓手雷大聊著他們的大學生活。沈宏飛和雷大由於演出現場超出預料的好,十分興奮,他們想到休學甚至乾脆退學,他們徵求馬格的意見。馬格說這只是剛開始,離他們想這事還遠,別對演出太當真了。
侯馬跟黃蜂老闆談妥,每週兩次演出,週四和週六,門票收入各樂隊分成,黃蜂免費提供酒水。沈宏飛說,他們每週演出不應低於三次,還可以同時再找兩三家酒吧趕場演出,這樣和排練時間就能銜接上了。儼然他們要以演出為生了。他們正說得唾沫橫飛,報社記者來採訪他們。是位女記者。女記者認為彈孔的演唱十分前衛,具有真正的「後朋克」精神,希望今後經常報道他們的演出。侯馬雖然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待記者採訪,但他的回答機智、有趣,沈宏飛、雷大穿插,女記者非常滿意。最後女記者轉到一直沉默的馬格:
「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
馬格轉過身,女記者問:
「侯馬先生稱您是樂隊靈魂,請問這如何理解?」
「是樂隊樂指揮吧。」馬格說,人們都笑了。
「那麼,」女記者也不示弱,「您的靈魂作用是通過您在陰影中的安靜體現出來的嗎?」顯然具有挑戰的味道。
「是,我一直很安靜,我喜歡安靜。」馬格說。
「您不覺得您和其他人不和諧?而且您沒插電,用的是箱琴。」
「所以我儘量靠後。」
「能解釋您為什麼要這樣嗎?」
「我一直彈箱琴,我不是樂隊正式成員。」
「可有人認為這是彈孔標新立異,人們覺得奇怪,您存在,又聽不到您的聲音,樂隊似乎與您無關,可又無法迴避您的存在,自始至終您是個懸念。您沒想引人注目,反而引起了注意,事實上您干擾了人們的視聽。這個在藝術上叫'間離'效果,請問您是否有意識使用了這種'間離'的效果?」
「我不懂什麼叫'間離',從沒聽說過。」
侯馬也不懂什麼叫'間離',但他肯定地說樂隊有意使用了'間離'效果,他說黃蜂的'效果器'不太好,所以才使用了'間離'效果。女記者大笑,不得不向侯馬談起布萊希特的戲劇。
馬格沒興趣聽什麼布萊希特,他關注「黑炮」的演出,或者看上去是在關注,事實上他在想別的。他不停地喝酒,他的嚴肅和沉默與侯馬、沈宏飛、雷大的興高彩烈形成對比,不過他們已習慣了馬格。
馬格在捉摸蘇健飛這個人。他捉摸這個人並不完全在於他們今天第一次見面,在於今天他第一次見到了商人的權威,並且還因為蘇健飛溫文爾雅,謙和有加,如此平易,以致馬格毫無餘地。自從蘇健飛一杆商人出現,馬格就從別人身上看到了與酒吧自由地下的氣氛頗不和諧的變化,這種變化讓他感到厭惡,甚至憤怒。不用說黃蜂老闆對蘇健飛等禮敬有加,看看侯馬就行了。金錢真的具有如此威力?以致人的精神也可以做假出售?所謂的「搖滾」、「另類」、「地下」「朋克」不過都是幌子?轉眼即可變得卑躬屈膝、搖尾乞憐?
當然了,這也許只是生存技巧,但侯馬似乎把一切都當作技巧了,包括他不誠實的演唱風格。
10
但馬格並沒因此離開彈孔。彈孔在深圳地下音樂有了一席之地,馬格影子般的表演是人們談論這支新生樂隊的話題之一,他成為彈孔標新立異的重要組成部分,以致如果有哪一場演出馬格沒參加,觀眾就會呼哨、嚷叫,這倒讓馬格始料不及。然而何萍對此卻大為不解,何萍不喜歡彈孔,特別是馬格在這樣一支破樂隊還是不倫不類的角色,她就越發不滿。首演讓她覺得十分丟臉,她認為馬格理所應當是樂隊的頭面人物,她跟蘇健飛也是這麼說的,但現場讓她大失所望。樂隊如此水平,馬格又如此掉價,他簡直是自暴自棄,糟踏自己。他們在小梅灣何萍寓所爭吵起來,這是首演兩個星期後的一個下午。馬格晚上九點黃蜂有演出,本來已請假參加下午的排練,但何萍呼他,要他過去,她有事情跟他談。
「你在'彈孔'毫無意義,你這是在斷送自己,」何萍說:「你為什麼眼睜睜的看不到自己的價值?我現在不再勸你搞別的,問題是你不能隨便就遭踏自己呀,你的天賦遠在他們之上!就那幾個破孩子,侯馬的聲音比任何一種動物的聲音都難聽,你值得跟他們混嗎?」
因為剛做過愛,馬格不想同她認真爭論。
有時候他們身體哪怕是一個小小的接觸就會導致做愛,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並不太多,並且缺乏規律,沒想立刻做愛,但見面的擁抱往往突然遏制不住飢渴的身體,忘記了一切,甚至有時等不到進入臥室,就在客廳的沙發或地毯上。事實上他們的身體也許比心靈更渴望對方,所謂見面的理由看起來很充分,實際上是由身體的原因所致。
不過這次何萍的確有想法,她剛從浴室出來就進入了正題。
「你能不能不再糟踏自己?」她又問了他一遍。
「我糟踏自己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敷衍地說。
她已聽慣他類似的搪塞,不理他的薦兒,接著自己思路說:
「你完全可以組建自己的樂隊,搞你想搞的音樂,我可以貸款給你,算我投資,你成功了我連本帶利收回,行不行?」
「我什麼候說要搞音樂?我對音樂沒有想法。」
「你甭跟我矯,你想搞音樂,這點我看明白了。」
「我就不希望人家把我看明白了。」
「你能不能正經點兒?」何萍擰起眉。
馬格誇張地向後靠:「行,行,只要你別再拿啤酒澆我一脖子。」
何萍拿起熱咖啡向馬格比劃了一下。
「我對你是仁至義盡。」她說。
「你這麼專制誰敢娶你呀。」馬格嘻笑道。
「實話告訴你,想娶我的人多了。」何萍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我也就是對你,跟中了邪似的,不過你別太讓我失望了,我也不會總是如此。」
馬格摟過何萍,兩人沉默了半響。馬格無恥地撫摸她凸起的rx房,吻它們。她的眼睛潮溼了,摟住他,他們接吻。
11
門鈴響了,何萍去開門。樓下送餐來了,他們訂的。一盤刺身,一條青蒸皖魚,一盤基維蝦,一碗紅燒肉,白米飯,紅燒肉是馬格愛吃的。他們開舉杯。馬格看看錶,現在是六點鐘,他大口吃起來。
「晚上幾點演出?」何萍問。
「九點。」馬格說。
「還是在黃蜂?」
「是,你還想去聽聽嗎?」
「倒找我錢我都不去!」
「他們挺喜歡你去的,侯馬很崇拜你。」
「呸,瞧他那髒樣兒!你慢點兒吃,現在還早,回頭我送你。」
「你還接我來嗎?」馬格壞笑道。
「你想什麼呢,以為你上幼兒園呢!」
說笑了一會兒,馬格談起紅方酒店,談起了成巖。何萍已知道馬格過去就認識成巖。何萍想起什麼,問馬格:「成巖對你好像很冷淡?我跟他打過招呼,讓他對你有所照顧,可他有點兒陰陽怪氣的,你們還是在西藏出就認識的,按理說不至於。」
「有段故事我沒跟你講,很精彩。」馬格笑道。
馬格雖然講過認識成巖,但很簡單,根本沒涉及卡蘭和果丹。
「還有故事?你不說只一面之交嗎?」
「我那天不想談他,這個人很不一般,你了他嗎?」
「不太瞭解,不過我不太喜歡這個人,我知道他過去是個詩人。」
「很有名的詩人。那年我徒步從拉薩去藏北找他,他把我趕了出來,連口水都沒讓我喝,可是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了?」
「果丹接待了我,你知道果丹嗎?」
「知道,不他的夫人嗎,好像是個作家,她怎麼接待了你?」
「她接待了我,而且我們成了朋友,我就住在她那兒。」
馬格大致講了卡蘭乃至後來拉薩那段經歷。這是他第一次同人講起這段往事,甚至也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回憶這段往事,但他講著講著發現他不能再講下去了。他心潮起伏。不過他開始時為什麼像講述一段豔遇講述果丹呢?他不完全清清楚到底出於什麼動機,但有一點,他認為他對果丹那種如夢如煙的感覺隨著知道果丹仍同那個人生活在一起而消失了,他甚至開始是輕佻的,然而一旦進入回憶,往事歷歷在目,不由得使他重新認識果丹。他的語調慢慢變了,越說越簡單,以致最後草草收場。
「完了?」何萍問。
「完了。」馬格點頭,但顯然他臉上仍布著濃情往事。
「怎麼講到精彩地方不講了?」何萍問。
何萍她還很少見過馬格臉上如此凝重的神情,似乎整個西藏寫在他臉上。
「我沒見過果丹,」何萍說,「不過聽你這麼一說我倒真想見見她,說實話挺感人的,我都挺喜歡這個人了,她怎麼會嫁給成巖了?」
馬格也無法回答,多年來他找不到答案。
「我想我該走了,你看幾點了?」
「還有一個小時,二十分鐘我就能把你送到。」
「我衝個澡吧。」
「好吧,」何萍拉著長聲,「你不想講了,就開始找折。
馬格衝著淋浴,想起在卡蘭洗太陽能浴的情景,那是一段怎樣樸素美好的時光?簡單的太陽能,人像沐浴在夜晚的陽光裡。
他閉上眼,彷彿又回到了高原,回到陽光的西藏。
他們到了黃蜂酒吧。馬格下車,何萍不肯下來。
「你真的一點兒都不想進去?」他問她。
「等你有了自己的樂隊,你是主唱的時候。」她說。
說罷,踩油門消失在夜色裡。
12
馬格找到成巖,黃明遠也在。
平時他們幾乎見不到面,見面也形同路人。馬格參加彈孔排練經常請假,昨天他得到工長正式告知,他的請假將不再被允許,這是最後一次。馬格覺出了問題,工長跟他關係不錯,但工長沒多說什麼。
馬格頭戴安全帽,身著工裝,戴著手套,出現在成巖和黃明遠面前。不知是因為他的身軀,還是因為他霧一般的眼睛,他讓人感到不舒服。他到底有什麼這麼淡漠成巖顯然百思不解,他依然害怕他的眼睛。
你既消滅不了他,也打不垮他。
永遠不想見到這個人,永遠不希望在記憶中出現這個人。
他讓某些人永遠感到緲小虛弱顯形。
他是惡夢。蒼蠅。石頭。
他說,工程已進入尾聲,不那麼忙了,希望每天半日工作。
無理要求,要是別人這麼說當時就炒了,像扭死個臭蟲,也沒人敢提這種要求。但成巖剋制著。
「這不可能。」他說。
「你們可以按半天付我工資。」
「不是工錢問題,這是規矩,你也不能例外。」
「靈活一點兒。」
成巖點菸,似乎讓自己平靜一點。他說:
「你有謀搞錯,讓誰靈活一點,我?」
「沒有任何可能?」
「可能不是沒有,但我不想這樣做,何老闆還沒接管酒店。當然,你可以找她,我不會不給她面子,你找她吧。」他的笑幾乎是下流的。
「黃總,」馬格說,「我是不是隻有離開了?」
黃明遠乾笑,說:「老成說讓你找找何老闆,你就找找。」
「我們可以上床,但她不會管我這事兒。」
成巖抑制不住笑,說:「春霄值千金,怎麼不會呢?」
「我在她兒已經有收入,明碼標價,就像我跟你們。一樣。」
笑容消失了。沉默。對視。
「現在我可以結帳嗎?」馬格說。
成巖嘴角抽搐,就這麼讓他走了?不過,還是讓他滾吧,快點滾!
馬格去了一樓財務,財務正接黃明遠的電話。
馬格回到工棚,整理行囊,穿過工地時,人們停下手中的活,從灰車上一個一個跳下圍了上來,連工長也走了過來。他們聽說馬格要走,十分吃驚,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馬格沒做任何解釋。他們一直送他出了工地大門,遠遠望著,他們茫然若失,議論紛紛,有人甚至摔帽子。多年以後,他們雖已各奔東西,但馬格的故事仍在他們和他們的家鄉廣為流傳,並且越傳越神,馬格成了田間地頭新的民間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