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冰川

蒙面之城 寧肯 第2頁,共2頁

果丹說:「行了,走吧,你們還想得到寶物不成。」

又一聲槍響。冰川顫動了。接著是遠處的一聲巨響。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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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撤!」馬格大喊一聲,飛了出去。冰簷斷裂下滑,果丹嚇傻了,成巖千鈞之力撐住了冰簷,大喊果丹出去。眼看成巖要支撐不住了馬格一個箭步又衝進來,與成巖一同撐住了下滑的冰簷,為果丹撐起了一片天。

「果丹,快走,快走呀!」兩人青筋崩跳。

果丹不動,竟呆呆地也伸出了手。

馬格飛起一腳,將果丹踢了出去,滑出了一丈多遠。

冰簷在兩個高大男人的支撐下穩定下來,但仍有小塊冰凌不斷滑落。

「聽著,沒有時間,我們不可能都出去,我留下。」成巖大義凜然地說。馬格未動,正遲疑,見果丹又要走過來,於是大喊:

「果丹,別動!聽著,拿出一枚硬幣,放在背後,快,快,快拿呀,你存心讓我們一起完蛋嗎?!對,對,就這樣!」

「你他媽渾蛋!」成巖。

「上帝的安排,我們來這兒幹什麼?我們誰也不欠誰的。」

「好,馬格!你猜吧。」

馬格要了國徽。

硬幣亮出來,馬格猜中了。

馬格與成巖相視。

「如果我沒猜中,」馬格說:「我保證活著衝出去。」

「你滾吧。」

「注意跟上我,注意——」

兩人面如血盆,怒吼一聲,馬格飛了出去,成巖也飛了出去。

他們都沒於冰雪之下。

雖然秒鐘之差,馬格很快從冰雪裡爬出來,成巖卻悄無聲息。馬格像個雪人,他的傷也不輕,兩眼冒著金星,看什麼都像有雪花飛舞。果丹已經撲過來,淚如雨下,與馬格一起刨出了紫色的成巖。

「他活著!」馬格大聲說。

「老成,你醒醒,老成,老成!」

「別叫了,趕快走。」

馬格背起成巖,果丹扶著,飛似地向谷口衝去。

終於看到了司機土登,馬格兩腿一軟,昏了過去。

吉普車在高原公路上飛馳。

馬格醒來時已躺在了卡蘭人民醫院。

成巖生命垂危,內臟出血,多處骨折,經醫生緊急處置連夜送往拉薩西藏軍區總院。五天過去了,拉薩方面一點訊息也沒有。馬格住了五天醫院,基本恢復了。果丹留下了房門鑰匙,壓了兩千塊錢。馬格走出醫院,百感交集,一切像夢一樣,他是嚴重的腦震盪,現在感覺仍有些飄忽。

回到文化局,藏青馬十分萎頓,這些天怕是沒什麼人正經餵它。文化局的人都圍上來,成巖生死不明,人們對馬格的憤怒是毫無疑問的。這回是真的憤怒。馬格被人圍攻、詰難,同時對果丹破口大罵。馬格聽著。人們平靜了一些,馬格講了事情經過,略去了猜硬幣的情節。人們愈發覺得不可思議,成巖就算這是為了贏得果丹也不至如此呀!人們散去,馬格打馬穿過鎮子,來到南部草原賽馬場。

11

八月的草原,人山人海。人們騎在馬上,歡呼著,雀躍著,搖著手臂,哈達,像一年一度的飛行集會,人們帶來了帳篷、女人、酒、馬,雄心,歡樂,草原不再空曠,馬背民族以季節的方式突然叢集地出現在廣闊的天空下,上萬帳消夏帳篷彷彿從天而降,像一個星球對另一個星球的著陸。勁風吹拂,彩繪的帳篷整體地波浪起伏,波瀾壯闊。這裡沒有經幡、沒有朝佛,沒叩跪,沒有五體投地,所有人都是站著的,昂著首的,在馬上的。馬格覺得像是到古戰場上,到了格薩爾王戰後狂歡的人民和隊伍裡。男人們身挎腰刀,坦露臂膀,頭結英雄繩,個個昂首挺胸,高視闊步;女人是花朵,是盛開,是五彩繽紛。

騎手們整裝待發。馬格看到了馬上的格桑,然後在花朵和蝴蝶般的人群裡看到了桑尼,桑尼先喊了他一聲,跑過來,馬格幾乎認不出桑尼了。桑尼一身盛裝,鮮豔奪目,戴了一頂藏式棕色闊沿禮帽,耳畔墜著綠松石,一件無袖黑色絨袍配著粉紅色的水袖綢衫,三色幫典裙從腰間一直拖到腳面上。裙上掛著銅鏡、銀元、紅瑪瑙、松耳石、佛龕寶盒,走起路來叮噹作響,彷彿一個樂隊。她亭亭玉立,神彩飛揚。

「你找得我好苦,」馬格說:「我都認不出你了,簡直像個公主。」

「我不想這麼花花綠綠,可哥哥要我這樣。」

「你這樣漂亮極了。」

「你別笑話我了。」

「你們到幾天了?」

「已經三天了。」

「桑尼,我拿什麼祝賀你哥哥格桑呢?」

馬格忽然想起應該買一條哈達或別的禮物送給格桑,這是藏族見面時最重要的禮節,可現在他兩手空空。

「現在你發愁了吧?」桑尼笑道。

「我光顧找你們了。」

「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

桑尼說,從袍襟裡拿出一條哈達,白絲綢的,非常高貴。

「我早就給你準備好了。」她說。

「桑尼,真是太好了!」

一聲槍響,騎手們風馳電掣衝進草原。人們歡呼,震耳欲聾,揮舞著手臂,帽子,為屬於自己的騎手吶喊,唯獨桑尼不動聲色,從容自若地嚼著奶渣,但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格桑。格桑是卡蘭頗富盛名的騎手,已連續兩屆賽馬大跑第一。今年桑尼同樣信心十足,事實越來越證明了桑尼的自信,格衝刺時,後面的騎手還遠遠沒有跟上。

桑尼家的夏日白色帳篷與別人家的沒什麼不同,同樣繪有月亮、貝殼、海浪。帳內陳設簡易,清新整潔,一架新添置的四喇叭的立體聲收錄機放在一張擦拭一新的古色古香的藏式方桌上。收錄機成為帳篷的中心,此時正放著「果諧」。格桑全家都來了,老人、妻子和孩子們。收錄相讓這家人聽不夠,看不夠,帶來了比賽馬本身還大的快樂。桑尼控制著收錄機,顯然購置這臺神奇之物是她的主意。馬格與格桑開懷暢飲。格桑不會講漢話,但仍不住地向馬格說著什麼,不管馬格是否能聽懂。桑尼告訴馬格,哥哥說說你像我們藏族,以後就叫你扎西,索朗扎西,馬格披了格桑的皮袍子。格桑興起,抓住馬格的手欲較腕力。桑尼把收錄機從藏桌拎到卡墊上,他們的手上了桌,一直相持著,他們一個虎背,一個熊腰,那架勢像是要使地球停止自轉似的。頓珠和央宗為他們的阿爸呼喊助威,卓瑪含笑不語,桑尼擺出不偏不倚架式,站在兩人中間專注不語,嘴角卻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馬格面紅耳赤,漸漸不支,正要一敗塗地之際,桑尼妙手回春,忽然抱住馬格的手用力一壓,把哥哥突然壓倒,轉身就逃,格桑像抓小雞似的一把抓住了桑尼,吼叫著把一大碗酒統統灌進了桑尼嘴裡,一點沒剩。馬格自罰三杯。

青棵酒直喝到夜幕降臨。這時牧民全體出動,盛大的草原,騎士和女人的土風舞開始了。在巨大夜幕下,千頂透明的帳篷,波瀾壯闊,一頂頂帳篷猶如一頂頂熱氣球在草原上漂浮、盪漾,照亮了高原之夜。如果大海底部也有輝煌的夜晚和舞會,那這裡就是,而牧人此刻就是魚群的盛會,在帳篷與帳篷之間穿梭、遊動,盛開出一朵朵的海底的浪花。馬格置身在桑尼、格桑和卓瑪之間,手挽手,同時也差不多是與成千上萬的草原牧民手挽手,肩並肩踢腿,旋轉,發出丹田的吼聲,直至黎明。

12

五十鈴在高原公路上賓士。馬格在車上。早晨他匆匆告別了桑尼一家。成巖在拉薩生死不明,他簡單向桑尼一家講了那場意外事件,然後搭上了一輛運土豆的卡車。他躺在車斗裡的馬鈴署堆上,很快便沉沉睡去。他出的價錢完全可以讓他舒舒服服坐在駕室裡,但他要求坐車斗裡,避開了與司機的東拉西扯,他希望到車上就睡覺。土豆在卡車減速或剎車的時,他在土豆堆上滾來滾去,有一次急剎車差點把他扔了出去,撞在車梆上。他幾乎睡到了拉薩,卡車在拉薩西郊停下來,天色已晚,他在路邊店沒吃了點東西,先到了元福的包工隊。西郊離北郊軍區總醫還有相當的距離,他想找元福借他那輛破腳踏車,結果包工隱的人說元福三個星期前就離開了,據說是去了深圳。他從別人那裡借到了車,馬不停蹄奔向軍區總醫院。

到了總醫大門口,門衛攔住了他,要他出示證件,他沒有證件。死說活說不讓讓他進。他要給問詢處打個電話,當兵的也不讓他用。他渾身上下都是土,土豆弄得他像個土人。他的確讓人難以信任。沒辦法,馬格只好騎上車沿總院高大圍牆下的土路騎下去,邊騎邊注視著牆頭。當兵的遠遠地注視著他,過了一棵孤樹,馬格向前騎了一會返回來,到了樹下。他輕而易舉逾牆而過。天已完全黑下來,院區非常寂靜,大得沒有邊際。穿過一片樹叢,他看到亮著燈的建築物,他在樓區內快步穿行,說他像一個高大的賊影一點也不過分。雖然他不知道成巖在哪個病區,但他儘量不打聽什麼人,以免引人懷疑。他轉到了家屬區,後來到了太平間的停屍房,覺得全不對頭,不過他還是謹慎地向停屍房的人打聽了一下,問有沒有一個叫成巖的人送到了這裡。他查閱了一週來所有登記的死者,沒看到成巖的名字。他給了停屍間老人二十塊錢,老人說如果不放心他可以把所有抽屜開啟讓馬格看看,馬格向老人表示感謝。

馬格到了主樓門診,打聽到成巖有關情況,但成巖已不在這裡,幾天前轉到了高幹樓的特護病房。成巖一直昏迷,醫生說。離開門診樓,馬格到了高幹樓,有當兵的門口站崗,馬格沒敢輕舉妄動,直到一個年輕護士出來,馬格從陰影中迎上去,嚇了小護士一跳,幾乎喊叫起來。馬格向小護士說明情況,小護士才舒了口氣,上下打量著馬格,有點不太相信馬格。「他是為了救我才成重傷的。

「呵,你就是他救的那個人?!」

「是是,他可是個英雄,我一直希望有人採訪我,我要好好說說他的事蹟,請您帶我進去好嗎,謝謝您了!」

13

馬格順利地進入了高幹樓。小護士開啟201特護病房,讓馬格進去。馬格看見了果丹。比起床上的成巖果丹的疲憊當然算不了什麼。成巖頭上纏著繃帶,嘴和鼻子插著管子,臉是青色的,一動不動。床前支架掛著四五支藥瓶子。一直是這樣。果丹問了馬格的情況,馬格說已經完全恢復了,住了五天醫。果丹嘆了口氣,提到昨天晚間的電視新聞。她在電視裡看到了馬格,看到夜晚草原盛大的舞會,鏡頭在對準馬格、桑尼、格桑、卓瑪、央宗時,電視播音員說藏漢民族親如手足,一同跳起了草原的土風舞「鍋莊」。畫面持續了有近一分鐘。馬格看上去沉醉、飄忽,與偏遠的馬背民族如此融為一體,為歷年卡蘭賽馬會所罕見,是不可多得的鏡頭。(這一畫面後來無數次重複出現在內地的報刊、雜誌、影展和電視專題片裡,新華社發了照片通稿)。

果丹的愉快並沒持續多久。特別是馬格談到當初要是聽她的勸阻就好了時,果丹陷入長時間沉默。

「沒辦法,」馬格說,「我們兩個總要有一個人躺在這裡,不是我就是他,上帝的安排。」

「上帝是可以改變的。」果丹說。

這話讓馬格覺得奇怪:「誰能改變上帝?」

果丹眼圈忽然紅了。

馬格當然不明白果丹此刻承受著什麼,多年以後他才知道諾朗冰川事件原來有驚人的隱情。他並沒猜中那枚硬幣,事實上是上帝選擇了他面對死亡,但果丹改變了上帝。他猜中了。那一刻她沒有猶豫,她已想好,馬格猜中是天意,猜不中她要取上帝而代之。當然她也想好了如果成巖死了,她也不會再活在世上。一命抵一命,她也對得起成巖了。現在她仍然是這麼想的。她剝奪了成巖的同時也把自己的命運與成巖永遠聯在一起。

醫生說成巖只有百分之五的可能,除非出現奇蹟。如果他奇蹟般地活下來,她將不再猶豫,嫁給他,服侍他一生一世,無論他怎樣活著,她都將成為他有罪的妻子。而這一切為了什麼?

讓馬格活下來。這些天她擔憂的想的更多的居然不是成巖,而是馬格。她在電視上看到了馬格竟是如此激動,她覺得她做得對,一點沒錯,應該讓馬格好好活著,他是一個多麼健康的有趣的人。成巖作為諾朗冰川的始作蛹者使她徹底看清了成巖,他一直在欺騙她。不能怪馬格。事實上成巖利用了馬格。她最後的努力,成巖態度忽然的改變,她與成巖關係的緩解,這一切都有些突然,無疑是馬格不曾料到的。而成巖居然利用這點另有所圖,直到諾朗冰川之行的提出,她才隱約感到了什麼。馬格當然樂於前往。一次危險的旅行有時就是一場蓄謀。當然,事實上想象中情況並沒了發生,一來三個人對此行都已心知道肚明,二來風景的確太美了,風景將人的原罪意念洗滌一空。剩下就看天意了,這也正是成巖最初的一種冥冥的預期,後者真的發生了,雖然成巖已改變了初衷。事情往往是這樣,許多情況糾纏在一起,並且處於變數之中,你怎能分清它們?

馬格是坦蕩的,他看人簡單而準確。也許他與成巖是天敵?不然他怎麼一眼就看穿了成巖不是善良之輩?其實她也一直模糊地感覺到這點,但為何始終不能明確?為何總是從別的方面考慮,比如從才華、性格、苦難去考慮他的根性?

夜晚,她躺在另一病床上,月光照進來,她想起馬格在鐵皮房頂上幹活的情景,想起電焊的熾光,他一閃一閃的專注神情,想起他們一起讀米蘭昆德拉,他的調皮,他讓她如此快樂。他們竟然躺在一個床上,而她居然一點也不怕他,他們如此自然。她第一次洗上太陽能熱水浴,那種幸福是從來沒有過的。而她鬼使神差竟在當晚舞會上讓成巖請馬格過來,這同她的幸福感是完全背道而馳的,難道她恐懼那種幸福?人有時真是奇怪,越是內心的東西越是在行為上反對,成心與自己過不去,對所愛的人拒絕,對討厭的人反而熱情,這種反向說明了什麼?

死亡隨時隨地會到來。她已準備了大劑量的安眠藥,一旦成岩心髒停止跳動,她也會在某個夜晚沉沉睡去。因此面對死亡她認真地清理了自己,她短暫一生的真愛到底在哪兒?在成巖還是在舊時的戀人那裡?她回憶為數不多的曾讓她心動的男人,但沒有一個像馬格如此特殊,讓她迴避、拒絕,又讓她紛亂。現在她承認,她喜歡馬格,喜歡他甚至願為他付出生命,同時不惜自作主張剝奪另一個人的生命。她是有罪的,但她把自己擺進去,因此也不覺得再欠成巖什麼。她用兩條生命換取了馬格一個人的生命,她何曾有過如此絕決的義無反顧的情感?如果這不出於愛又出於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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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守護石像一般成巖的日子裡,想念馬格是幸福的。她困了就睡一會兒,但更多時候是醒著。成巖一動不動,吸氧、輸液、醫生定時檢查、換藥,心電圖紅燈日夜嘟嘟地顯示,她其實沒什麼可做的。她對夜沒有恐懼,只是有一次一個浮夢使她看到成巖臉上生出許多樹杈,上面的蛇把她嚇醒了,她再也睡不著了。她開始想馬格,想他第一次出現的情景,想他那雙長時間被原野映照的好看的頑皮的眼睛。她的職業敏感使她直覺地意識到這是個人物。他咀嚼一種難聞的漢族人從來不吃的風乾肉,別說吃聞一聞都受不了,他使在坐的人難以容忍。他說他是謝元福的朋友,可他的舉止與打工仔謝元福毫無共同之處,他一點兒也沒把這裡的人當回事。他被逐了出去,但滿不在乎,而她隨後把他叫回來,叫到了自己的房間,讓他安歇在外屋沙發上,這可真是個大膽的舉動。她是作家,而她的行為本身已經構成了小說的要素,故事已經開了頭,她既是作者,又是作品中的人物。她一直試圖保持這種雙重身份,但後來她身不由己,越來越深地捲入她自己創造的故事中,直到她完全喪失了作者的身份。她愛上了一個人,毀了一個人,自己也將毀滅。她是作家,同時也被別人創作著,那個人是誰呢?硬幣從來代表不了上帝,而那個人才是真正的上帝。

那麼,她要問一問上帝,她是否應該隨成巖而去?她應不應該把這一切寫下來留給後人?如果成巖死了她能否作為罪人活下來,以完成上帝賦予她的駛命?這一切她都想過,但是沒有答案。上帝是不可捉摸的。馬格也是不可捉摸的。似乎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就聽憑你的內心吧,她想。永遠按你的內心行事,你的內心就是你的命運,你的上帝。她到拉薩後一直沒馬格的訊息,不知他怎樣了,是否出院了。她給他留下了足夠的治療費。昨天她在電視裡看到了他,她放心了,他天然就有非漢族的氣質,沒有一個漢族能像馬格與馬背民族融為一體。她快樂的一夜沒怎麼睡,起來給成巖擦身,導尿,換尿布,凌晨四點她還在給成巖刮臉,這是她這些天來最愉快的一天。

成巖非常安靜。如果不是她的努力成巖也許早已停止了呼吸,最好的專家為成巖實施了搶救,他的治療是軍區首長級的,倒不是因為他是著名詩人,而是她父親的老戰友、總院政委黃叔叔起了決定作用。她調卡蘭後來拉薩一般都住在黃叔叔家裡,出入有小車相送,辦事方便,這使她在拉薩的文學圈裡頗有些特殊。黃叔叔知道成巖,知道她與成巖的關係,因此對成巖非同小可,讓成巖住進了軍區首長病房,藥都是進口的最好的。病房設施齊全,有電視、沙發,冰箱,每天送水果。她完全不必時刻守在這裡,有專門的全天候護理人員,但她執意如此。

15

馬格的到來讓黃叔叔有些驚訝。黃叔叔對馬格沒什麼好感,成巖捨己救人救的是一個叫馬格的人,這事黃叔叔已經知道了。馬格到總醫的第三天是週末,晚上黃叔叔叫果丹過去吃飯,果丹叫馬格一起過去了。黃叔叔對馬格十分冷淡,甚至教訓了馬格一頓。馬格竟然很乖,不住地點頭,表示悔過,一本正經地說自己年輕,不懂事,不知深淺,不務正業,說得果丹笑起來。果丹提起前幾天的電視節目,問黃叔叔注意到一個漢族人跳鍋莊的鏡頭沒有,黃叔叔說注意到了。果丹叫黃叔叔再看看馬格,黃叔叔看著馬格,「嗯」了一聲,似乎想起來了,一時沒找到感覺。「那人就是你?」黃叔叔有點不太相信。馬格否認,直勁搖頭,果丹大笑,說,「就是他就是他。」黃叔叔找來《西藏日報》盯著馬格和報紙上的大照片,照片非常醒目,毫無疑問是他眼前這個人。「你倒成了名星了。」黃叔叔嘲諷地說。馬格支支唔唔,瞪了果丹一眼,果丹笑,

吃完飯出來,馬格就責怪果丹:「你說那麼多幹什麼,老頭本來就對我有氣,我這兒直躲著,你沒事提什麼電視新聞,成巖生死未卜,我在那兒跳舞,這不氣老頭麼!」

「你跳沒跳舞。」

「我跳了,不過……我不都跟你說了。」

「跳了還不讓人說呀。」

「得得,果丹,你就害我吧。」

他們緩步走在林蔭道上,陣陣樹香襲來,十分沁人。院區多年綠化,林蔭覆蓋,已是拉薩北部一塊風水寶地,毗鄰的色拉寺不時有淡淡的桑煙飄過,經聲飄過,十分幽靜。

「馬格,我想問你件事。」

「什麼事?」

「你說成巖他要求留下,讓你先走,是真的嗎?」

「真的,是真的。」

「他策劃的諾朗冰川,他是想害你,不惜欺騙我的感情,一切都是他精心的安排,可他為什麼改變了主意?」

「我捉摸過這事,這也確實是我沒料到的,不過,在那種情況下,只要還是個男人都會像他那樣做的。」

「那你為什麼不?」

「我跟他爭?那就更可笑了,還不如擲硬幣。不過說實話果丹,你救了我們兩個,如果你不在場,我們倆可能一塊完蛋了,其實我們都做了這樣的準備。我說的是真話,絕對是真話。他是條漢子,我過去有點看扁了他。」

「我實在無法理你們這樣爭強鬥狠。」

「都是為了你。」

「你也是為了我?」

「是。」

他們停住了。她說:

「馬格,我們好像都沒把生命放在眼裡。」

馬格沒聽太明白,但又覺得有點不太對,我們,也包括她?他等她說下去。她說:

「你說他會死嗎?」

「我覺得不會。」馬格肯定地說。

「你這麼肯定?」

「我肯定。」

果丹長出了口氣,接著又嘆了口氣。

「你為什麼從來不說你愛我?」她問他。

「我不能說,只能做。這就夠了,而且會適可而止。」

馬格說,看著別處,目光悠遠。

「馬格,我真想不到,你這麼成熟。」

「不是成熟,是我沒這個權利,我是誰呢?一個浪人。」

他說「一個浪人」時昂起了頭。

「你真這麼想?你還很年輕,你會有生活目標的。」

「我是一個只有道路沒有方向的人。我只能順著路走,走到哪兒說到哪兒,憑心去做事,走路,飄零,愛,離開。」

「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自己?」

「我也不知道。」

「你應該得到愛。」

「我已經得到了。我沒什麼不滿足的,我天天都在祝福你,我所需不多,心裡充滿感激。」

她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伏在他身上哭了。第十五章

16

成巖一動不動。氧,液體、插管支撐著他。他眼窩深陷、鼻翼聳立、面孔呈現出凝固的威嚴的不屈服的睡眠。他在最黑的黑暗裡。水銀瀉地的月光落在他的臉上,他像睡在深海中的人。馬格深夜疲乏地回來,站在黑暗中望著藍色的成巖。

高原月色如舞臺的燈光,他們一個躺著,一個站著,心電圖顯示屏紅燈閃爍成舞臺佈景,兩個高大男人浮雕一般定型於藍色月光裡。

這不是行為藝術。這是人生場景。

馬格在想另一個人。想還陽界的隊長。成巖的面孔幾乎重寫了隊長的面孔。從第一次見到成巖,馬格就覺得成巖與隊長在哪一點上驚人的相似,以致他懷疑他們是否是兄弟。是不是兄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是同一類人,有著同樣的眼神。他們都有著某種程度的酋長的氣度,心比天高,但同樣面臨著不可知的深淵。成巖還沒留下遺言,如果他有時間留下遺言,毫無疑問,他會像深山裡的隊長暴屍七天,讓鷹把他啄空。並且無疑的他的骷髏,他整齊的牙齒同樣會放射性地對天大笑,只是成巖笑得會更隊長更加猙獰、燦爛。所有的人都註定是這個下場。一切都是徒勞的,不過是各有各的猙獰,各有各的燦爛。

馬格十七歲開始穿越自己生命的黑暗,重新尋找自己生命的源頭,但穿越的結果不是走出,恰恰相反,越走越遠,越陷越深,永無歸路。恨無所指向,愛無所依託。

他是一片流雲。他在大地上飄。

他幸福的時刻同時也是他悲傷的時刻。死是挑戰,他無所畏懼,生機盎然;幸福來臨,他看到的是黑暗,死亡。果丹在他肩頭上哭泣,她如此悲傷又緊緊擁抱著他,像擁抱太陽那樣,她渾身都在打戰。他屹立,撫著她的短髮,以寬廣的肩頭讓她感到了安全,溫暖,他突然感到幾乎父親般的感覺。

他們長時間的接吻。她身體漸平靜下來,當他們再次接吻,他感到危險來臨。他知道她已經屬於他,她深邃的情懷已經向他敞開,甚至是在誘惑他。她有一種溫柔的瘋狂。他略有些驚訝,或者不如說是驚喜。他們相視,擁抱。

在通往總院招待所不長的甬道上,落葉已經開始了。

他們開了房間,把成巖完全丟在了腦後。

她不讓開燈。他們在黑暗裡。

他們融為一體。她突然問他:「你會永遠愛我嗎?」

「永遠。」他說,吻她。

她抱緊了他。他們在天上。

她像失火的天堂,把他一次次推向雲端。

她淚流滿面,擁抱著他,沉沉睡去。

他沒有睡,很久之後,慢慢鬆開她。

現在他看著成巖。生死線上紅燈嘟嘟,如此有力,在50次至170次之間跳躍,像浪滔一樣。

17

如果有什麼是不顧一切的,那就是愛了。

他們奇妙的關係正在醫生、護士之間傳遞著。都知道昏迷的病人是果丹的男友,馬格是做為英雄行為受益者後來的,但事情出現了奇妙的變化。果丹與這個荒涼沉默的傢伙關係曖昧,引起人們種種猜測。他們夥精心護理病人,找來有關成巖病症狀的醫書,一起研讀,經常的手握在一起,醫生進來他們才分開。果丹住到了政委家,馬格住在病房另一張床上。白天一整天他們在一起,晚上他們總是雙雙離開。馬格送果丹,幾乎成為慣例他們走時總是叮囑護士照看一下病人。馬格有時回來很晚。已經有人注意到他們去了哪裡。他們並不躲躲閃閃。

她說,這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時光。

每天他們只有兩三個小時的時間,不能再多了。他們沒有過一個完整的夜晚。他們相擁長吻,幾乎三分之二的時間是在做愛中,吻著,感受著,緩慢地,刻度般地享著受每一點身體的快感,心靈的夢幻。如果心靈是避港,那麼肉體也同樣是。他們纏綿。繾綣。傾心。愛語綿綿。他吻她的胸,像嬰兒吃奶那樣。她突然抱緊他,說她受不了了,咬住他的肩。她分崩離析。她說像在海上。她看到了沙灘、舢板和木片。她說她就是那些木片。破碎,幸福、無法收拾。他說他要把她一片片拼好。體溫和手真的重新修復了她,點燃了她,她再次完整地感覺到自己,再一次直入雲端。那一剎那,她看到他閃電般的面孔。她摟住他,與他一同飛昇,墮入寂靜的天空。幾乎是黑暗中,他說,在她的耳畔,他也看到了海,舢板和木片。

他們的行為最終傳到政委那裡。招待所客人記錄在案,他們兩人的名字在上面。政委不能不相信了。政委家擺著當年政委抱著四歲的果丹的照片。果丹各時期的照片也在鏡框裡。政委沒有孩子,一次難產之後嬰兒死了,他與夫人一直沒再生育。政委並不特別在乎那些流言蜚語,當然,她可夠瞧的,但更主要的是政委不明白果丹怎麼如此待成巖?果丹曾把成巖帶到政委家裡,他讓老伴做了豐盛的晚餐。他對成巖印象不錯,一個高挑的男人,成熟而敏銳,不是那種文弱的詩人。他的談吐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讓他明確地感一種長江後浪推前浪的感覺。丹丹也是人中翅楚,一直非常純正,有追求,是個難得的理智型的才女。他們是天配的一對,時代的驕子,成巖的病情他可是盡了全力的。現在怎麼一切突然變了?馬格是誰,是個什麼東西?他施了什麼魔法迷住了丹丹?丹丹從來沒說清他是幹什麼的。

但他畢竟不是果丹的父親,這讓他悲傷。這天果丹回來的早點,老人溫和而認真地問起馬格,果丹一下就明白了。她知道很快一切都會傳到黃叔叔耳朵裡。她怎麼向黃叔叔解釋呢?

沒法解釋。黃阿姨的臉已經很不好看。

她硬著頭皮簡單講了馬格的情況。確實沒法介紹馬格,她只能說他是她老師的孩子,來西藏旅遊來了。可關於她和他,唉,她實在說不下去了。

「您別問我了,黃叔叔,我對不起你們。」她痛苦地說。

「成巖會醒過來的,」黃叔叔說:「我已經請了北京最好的專家,很快就要到拉薩了。你們很般配的,我還想讓你們在我這兒辦事呢,我們無兒無女,把你和成巖看做我們的一雙兒女。他會好起來,相信黃叔叔。」

果丹含著淚點頭。回到房間她覺得無地自容。黃叔叔並沒說她什麼,只是點到為止,他為成巖做出的努力完全是為她好,出於對她的愛,而她做出了什麼?不僅在黃叔叔看來,在所有人看來她都是有孛天理的。她不是蕩婦,但在別人看來她和蕩婦有什麼區別?男友在床上彌留,她卻與別人通姦,她可以不在乎別人說什麼,但不能不在乎黃叔叔,黃阿姨,他們如何面對下屬和同事?他們的努力看上去多麼荒謬!

她要中止與馬格的幽會嗎?他們還有多少時間?

如果成巖明天死去,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她不會隨成巖而去。她已經改變想法,她情願接受良心的審判,也不離馬格而去。她愛他,他是她的生命,血液、呼吸,他已深入她的骨髓,是她的舉手投足,分分秒秒,日月星辰。她決不想著再改變他什麼,一切都由著他,與他一生相隨,他到哪裡她就跟他到哪裡。他想做普通人就做普通人吧,這有什麼不好?沒有奢望,沒有野心,不趨炎,不附勢,不低看也不仰望,無畏地活一生一世有什麼不好?他一身勞動本領,直覺豐富,毅力驚人,又有著孩子般的明亮。他是上帝賜予她的男人,她願跟他漂泊,打工,寫作,住下等旅店,租舊房子,任何一個天邊小鎮都可以成為他們臨時的愛的住所。

這一切是她近來的夢想。但僅僅是一個夢想。

18

成巖的醒來如此驚人。

先吐了一大口黑血,然後奇蹟般地睜開了眼睛。

這是黎明之際,天色微曦,馬格剛睡下不久,聽到響動一下跳起來。他看到了血和成巖的眼睛。他的血壓和心跳已趨正常。血是烏褐色的,他吐出了黑夜。他沒去擦他的血。他們相互凝視了足有半分鐘,天正在迅束變白,這對他的醒來是合適的,太陽昇起來他是無法睜開眼的。

「果丹呢?」這是他醒來的第一句話。

「你吐血了,我要叫醫生嗎?」馬格問。

他搖頭:「果丹呢?」

「我去叫她。」

馬格拿起床頭櫃電話,撥通政委家。政委接的,馬格通報了名字,政委問他什麼事,口氣非常冷淡。馬格告訴政委,讓他轉告果丹成巖找她。「什麼?你說什麼,他醒了?!」

「是。」

「你看好他,別讓他多說話,我馬上就到。」

馬格放下電話:「她很快就到。」

「這是哪兒?」

「拉薩。軍區總院。」

「我在這兒多久了?」

「四十天。」

「我沒死?」

「是。」

「你一直看護我?」

「我,還有果丹。」

「機會不錯,是嗎?」

「政委讓你少講話,我去拿條熱毛巾。」

馬格在洗手池擰了條熱毛巾,為成巖擦臉,手。手上是幹了的血,流到小臂上。脫下他的外衣,換了件新的病號服,轉動電剃鬚刀。他儘可能簡知短地回答他的問題,或者不回答。

果丹、黃政委、黃阿姨到了,同時進來了一大群醫生護士,其中有北京來的專家,一位大校。

成巖握著政委的手,久久沒放下。

專家聽他的心臟,敲打脊椎,四肢,簡短問話,助手飛速地記錄。「你剛剛脫離危險,」大校說,「你是5%的幸運者,好好珍惜,我喜歡你的詩,你會好起來。」

「謝謝。」他說。

「好好休息,不要說太多話。」

他點頭。

19

現在,房間只剩下了果丹。這是必然的。果丹低頭削著蘋果。他看著她,「你受累了。」他說。她點點頭。「我不能多講話,你說點什麼。」他說。「許多人來看你。」她說,講到加措、杜默,陸高原一堆名字,講他們的狀態、作品、趣聞。他還有一大堆信,黃明遠從深圳來的有兩封,內地的朋友、詩人,稿約,都是卡蘭來人捎來的。她念這些信,後來他打斷了她,搖搖頭,表示不想聽了。「你睡會吧。」她說。「好。」他閉上眼睛。

「看看我是否在發燒。」他說。

她把手放在他的額上。

「好像有點兒低燒。」

「別拿開手。」他說。

她一動不動,後來慢慢撫摸他的額。

他安詳的睡去。他還非常虛弱。

她移開了手,看著他。

他的確睡了。她想起曾發過的誓。這讓她戰粟。

而且,馬格怎麼辦?

她沒想到他居然穿越了黑暗。

難道她希望他死?上帝!不,她不是這樣想的!她怎麼能咒一個人死呢?!這不可能是她的所為。她不過是看到了死亡,相信了死亡。她似乎已忘記他的死同她有關,她剝奪了他生的權利,並把這一權利給了馬格。難道他掙扎著活過來,是她所不希望的嗎?這還是她嗎?上帝不要他死,她應該怎麼辦?她是他永遠的罪人!她還要繼續下去嗎?

上帝是不可改變的,她註定要遭受最嚴厲的懲罰!

馬格不知去哪兒了,可憐的馬格。

她站在窗前向下看,試圖年看到馬格,但沒有他。

他去哪兒了?他沒地方去。

他們的幽會已嗄然而止。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他們。他依然晚上送她出來,他們走在林蔭道上,但不再去招待所。每次分手他們都無聲地擁抱一會。成巖手術那天,據說要四五個小時,沒有道理他們不在一起了。他們漫步穿過院區。

十月已是滿地落葉,葉子掉了三分之一,白楊的最後金黃十分絢麗,絢麗而高貴。天空碧藍。陽光明亮。院區龐大、空曠,一直延續到山坡上。山坡一叢叢灌叢荒暖,像煙,已是冬天景象。過早乾涸的溪水流痕像灌叢一樣,飽含陽光。沒有遮攔。灌叢擋不住陽光。但他們還侵佔了鳥的領地。

他們返回不到十分鐘成巖出了手術室。

謝天謝地,不算太晚。

那將成為他們最後可憐的幸福嗎?她想。

中午,馬格應該回來了,訂了他的飯的,但是沒有。下午也沒有。直到晚上八點馬格才回來。

20

果丹下意識地站起來,本想問馬格去哪兒了,但話到嘴邊卻已是如此平淡:「你吃飯了嗎?」

「吃過了,你回去吧。」

成巖說;「再坐一會,果丹。」

「怎麼樣,感覺還好吧。」馬格問成巖。

成巖點點頭。

「能吃點東西了,」果丹說,「晚上吃了一個蛋羹。」

「給你留了飯,你再吃點。」成巖說。

「好,」馬格說,「飯我什麼時候都能吃,吃飽了還能吃。」

馬格端起飯就吃,果丹問要不要再熱熱,馬格說不用。

「去哪兒了?」成巖問。

「找地兒睡了個覺,下午幹了兩趟活。」馬格說。

「什麼活?」

「運石料,給珠峰酒店。」

成巖問果丹:「我們是不是應該付馬格工錢?」

果丹無法回答。

「開句玩笑。」成巖說,「不過,馬格,我還是應該非常感謝你這些天。也感謝上帝的合作。我沒想到還能活著,夢中都是死後的事情。我真的看到了陰曹地府,它們的確存在,他們說我是冤假錯案,遲早要重返人間,昭雪於天下。我認為他們是在取笑我,陰間的人也不是整天愁眉苦臉,也開玩笑。我在那裡學會了開玩笑。」

說得果丹毛骨聳然,說到了她的痛。她看到了成巖無法捉摸的游移的眼神。正說著,政委和黃阿姨來了。成巖對政委總是恭敬有加,他幾乎欠身起來,被政委按住了。

「我沒放果丹回去,想讓她多留一會,讓您著急了。」

「不不,我是來看你。」政委說。

政委來的真實目的在稍後的談話中恰當地顯示出來。

「他們兩個這些天也夠累,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政委仁慈對成巖說:「你已經脫離了危險,這裡是24小時特護,讓他們兩個也松馳一下,丹丹白天多陪陪你,晚上有護士,我已經跟護士長打了招呼。馬格很忙,就別拴住他了。你看這樣可以嗎?」

「果丹,你看呢?」成巖問果丹。

果丹臉色蒼白。

馬格說,對著果丹:「老同志如此體諒,你就辛苦一點吧,我告辭了。」

「你去哪兒?」

「我有我去的地方,我有地方。」

「今天太晚了,明天不成嗎?」果丹惶然地問政委。

「不,果丹。」馬格說。「成巖,」馬格轉向成巖:「我會再來看你,保重吧,你的確不容易。」

「果丹,送送馬格。」成巖說。

果丹送馬格到樓下,到樓口馬格欄住了果丹。

「趕快回去,聽我的。」

果丹停住了,目送馬格,一動不動。

21

一場初雪覆蓋了拉薩周圍山脈,除了藍色河流,放眼望去,一派銀色世界。太陽昇起來,雪在融化,荒樹、淺山漸漸脫去雪的衣裳,露出深秋的荒暖,淺山之後群山皆白。

果丹踏雪而行,一個人在河岸上走著。

她來到一個叫「雪」的甜茶館,要了杯熱奶茶。

她在等馬格。蒼蠅頑強地飛著,她轟著蒼蠅,沒碰那杯甜茶。這裡是馬格每天早飯的地方,早飯對他很重要,一上午他要推著條石頂著烈日在路上跋涉。這是拉薩的苦役。他可以幹別的,但他沒去幹別的。他說,有時就想幹這活兒。

陸續有民工進來,都盯著她看。這兒很少有像她這樣的女士坐在這兒,不過有人在看見過她,他們小聲議論著。他們知道這個女人與馬格有關。不大會兒馬格進來了,看見了果丹。

他們又有十天沒見面了。這之前他們也只見過兩面。其中有一次就是這裡,也是在這樣的早晨。另一次是馬格離開的第三天。他一直沒音信,也沒來過電話。她放心不下他,他走得突然,那天她離開病房已是晚上九點,她沒回政委那兒,直接去了珠峰酒店工地,在一片難民營般的帳篷費了很大勁找到了馬格。

她一夜未歸,他們去了八廓街,在「異鄉旅店」度過了他們最後一個晚上,也是他們唯一一個完整的夜晚。做愛之後,他們相擁入眠。無言,緊緊相擁。盍長頭的聲音把他們叫醒了。那是八廓街職業盍長頭者,兩手套著木板,釘滿鐵釘,落在地上非長響亮。他們都是一些虔誠的乞丐,行乞與長盍為生,通常天不亮就上街了。她吻他。都還赤裸著。rx房。手臂很美。最後的黎明。他們望著天頂,晨曦已使藏式天頂、畫梁變得清晰可見。她要他忘掉她,她說他們將很難再見面。成巖恢復得很快,已能下地走動了,這是天意,她說。他已經料到了,他說。「來世吧,」她說:「我欠你的。」他說:「你欠我的比不上你已經給予我的。」他說:「我是個'零人',只有感激,不會有別的。」他喜歡用「零人」稱自己,這個詞不能深想。

七天以後她來到「雪」,現在又過去十天了。

她說成巖已完全康復,明天他們就要返回卡蘭了。

「說不定我也會重返卡蘭,我的故事還沒講完呢。」他儘量顯得輕鬆地說,一種苦艾的幽默。

「還有我的故事。」她說,苦澀地笑。

「還有見面那一天嗎?」他問她。

「你善待自己,我想會有。答應我,能對自己好點嗎?我照顧不了你了。」

「我答應。」他說。

「我不想掉淚,」她擦著眼角,「我不知能勸你什麼,可你一定答應我,別做這份苦役了,我這兒有點錢,你裝太陽能的錢。」

無法推辭的。也用不著推辭。不少的錢,沉甸甸的。

「我們出去走走吧。」

他們走出「雪」。陽光燦爛。

雪如此快地就融盡了,岸上殘雪點點。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