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到果丹房間,馬格沒有坐下,主動要求洗個澡。果丹出來之前已為他準備了好幾壺熱水,路上她還為他買了全套的運動裝,襪子和內褲,都是最大號的。馬格所有的衣服都得洗,甚至煮,那地方蝨子多得數不清,吃飯時她已注意到馬格坐臥不安,他渾身不時地亂顫,以致讓果丹也覺得身上癢起來。想想馬格身上那些健康的小動物雖然可笑,可每天也真是夠他招架的,馬格倒不會無事可幹。
馬格進了衛生間,脫掉身上的衣服,統統脫下扔出來,只剩下了條內褲捏在手中。
「褲衩,還有褲衩呢。」果丹說。
「褲衩就算了,我自己洗吧。」
「不行,蝨子全在褲衩上呢,得煮。」
「上面還有別的東西。」
「有什麼也得煮。」
馬格胡亂洗了一下褲衩,也不知洗淨沒有,粘粘糊糊就扔了出來。果丹在牛糞火上坐了半桶水,馬格所有的衣服都在裡面。
馬格煥然一新出來,穿著果丹買的運動裝,看見果丹在煮衣服,就對果丹說:
「你這兒守著太陽沒熱水,每天要洗澡得燒多少牛糞,也不方便,怎麼不安個太陽能熱水器?」
「想是想過,哪兒那麼容易。」果丹攪著衣裳。
馬格低頭看煮在火上的衣服。
「你看什麼呢?」
「差不多了,你別趕盡殺絕呀。」
「幹嘛,你還想留作紀念。」
「沒它們我會寂寞。」
馬格擦著溼頭髮,「我來吧。」接過果丹手裡的棍子。
「嗯,肉味兒都出來了。」馬格說。
「噁心死我了!」果丹捂鼻子閃開了。
煮完了洗,衛生間是水的聲音。馬格躺在沙發上,喝著茶,想起藏青馬。馬還在公安局的馬廄裡,不知怎樣了。想想這些天,像做夢一樣。
一切收拾停當,果丹也洗過了,天已不早,果丹說要早點休息。馬格要果丹推薦給他一本雜誌,果丹隨手遞給馬格一本,疲憊向馬格交待了兩句,讓他也早點休息。
果丹關上臥室門,馬格放下雜誌,屋子裡一股有一種類似檀香的味道,果丹留下的。馬格扭頭看看果丹的房門,窗上掛著綠色窗簾,透著燈光。馬格關上燈,頭枕在兩隻手上,很快果丹房間的燈也關上了。馬格出神地想著什麼,並未像他預想的那樣很快進入夢鄉。
他們都起得晚。果丹發了一夜燒,嗓子啞了,幾乎說不出話。她是老毛病了,不能著急,一著急說上嗓子,扁桃腺發炎。昨天她就感覺不適,夜裡發起來。馬格說他包裡有消炎藥,果丹吃藥不行,得去醫院打針,每次都是這樣。果丹做完了早點,讓馬格吃上,然後去了醫院。馬格無事,來到衛生間,他想起太陽能熱水器的事。他到了外面看了看房頂,在他看來這事十分簡單,就是一個上下水問題,在房頂上放一個油桶,註上水,讓高原的太陽曬一天,晚上隨便用。另外廚房和衛生間也應該裝修一下,其碼地面和水池子應鋪上瓷磚,這些都是起碼的。他輕車熟路,這幾年他主要是在建築工地,對房屋的構造、設施、功能有著職業般的敏感,儘管他住正經房子的時間少而又少。說幹就幹,等果丹回來他就去鎮上,買些必要的東西。
現在,他拿出包裡的盒尺,在衛生間邊目測邊量著,進行著簡單的設計,在紙上記下什麼,算計著用料,瓷磚數目,多長水管,彎頭,水龍頭,噴頭,必要的工具以及所有的細節。像所有一程設計師那樣,他腦子裡已出現了浴室的藍圖,他甚至看到果丹第一天洗上太陽能浴的情景,飽含陽光的水流到她身上,富含礦物質,不用擔心水用完了。女人是水做的,水是女人最親近的衣裳,女人要是做了牢可就糟透了。
2
果丹打針回來,已近中午,她又買了一大堆東西,一進門就坐下喘氣。馬格給果丹倒水,問果丹打針了沒有,果丹點點頭,讓馬格把藥幫她拿出來。果丹服了藥,歇了會兒,努著勁兒站起來,抖擻精神,從地上挑了幾樣菜去了廚房。馬格對做飯實在不在行,只能給果丹打下手,他說下點兒麵條就可以了,果丹說那哪行,你剛出來怎麼能就讓你吃麵條。馬格笨手笨腳,不夠果丹廢話的,嗓子本就疼痛難忍,果丹嘆了口氣,讓馬格不用管了,把馬格推出了廚房。果丹頭飄飄然的,像在霧裡,只要稍一鬆懈就能暈過去。她本打算弄四樣菜結果弄了三樣實在撐不住了,勉強弄了個湯,到了外屋沙發上就躺下了。馬格放好桌子,拿出碗筷杯盤,倒上酒,擺好椅子。
「你先吃吧。」果丹有氣無力地說。
「我等會兒你。」馬格說。
「別等了,我喝水都費勁,什麼也吃不下。」
「你光為我做的呀?」
「你快吃吧。」
「要不,我餵你點兒?」
「別煩我了。」
馬格兩手拿著兩隻杯子,對果丹道:「這杯是你的,這是我的,就算咱倆碰杯了,祝你早日恢復健康!」
果丹一點精神也沒有,並沒有笑:「你別逗我了,我笑都沒勁兒。」
馬格吃過飯,收拾停當,果丹到裡屋休息。下午馬格到了鎮上,看看有沒有他要的東西。一齣門看見成巖和黃明遠正向果丹這裡走來,馬格站住了。
「果丹在嗎?」成巖問馬格。
「在。」馬格說。
「還發燒嗎?」
「打完針好點,現在正在休息。」
他們進了果丹的房門,馬格向鎮上走去。
晚上,果丹又發起高燒。果丹在床上只喝了幾口粥,難以下嚥,馬格使勁鼓勵果丹,果丹才又喝了幾口。馬格一直守在果丹床前,講一些笑話兒,不斷地給她擰溼毛巾。果丹燒得面若桃花,你發起燒來非常青春,馬格說,拿來鏡子讓果丹看,果丹看著鏡中的自己,的確十分鮮豔好看。我不是笑話你吧,果丹把鏡子放到一旁。退燒藥起了作用,果丹體溫降下來,眼睛變得十分清澈起來。馬格要果丹早點睡,果丹說睡了一天了。
「我接著講我的故事吧,你聽就行了,想睡了你就睡。」馬格說。
「你講到哪塊了我都忘了。」果丹說。
「講到還陽界了。」
「噢,對,對。」果丹想起了什麼,有了些精神。
很快果丹被馬格的故事吸引了,講道那個神秘的喜歡原始生活的女人,果丹睜大了眼睛,坐起來,不住地提問,像好人一樣。
「她殺了人,到還陽界避難?」她問。
「是,她是這麼說的,人們都不大相信,誰也不知道她來還陽界幹什麼。她只跟我說過她的一些經歷,她是學美術史的,雲南人,到還陽界尋找史前巖畫,體驗原始生活,你別說,後來她真的發現了巖畫。她帶我去看,給我講了半天原始藝術,她很有點兒學問。」
果丹聚睛會神,非常安靜。
「她騎在我脖子上一直臨摹到傍晚,後來我們在水邊做愛。想聽我們是怎樣做愛的嗎?」
「不想聽。」
「聽聽吧,這有助於你的寫作。」
「討厭。說別的。」
「隊長完全默許我同她的關係,我到還陽界時隊長對女人已完全絕望,他希望我能瞭解到女人什麼,那時他還抱有最後一線希望,想女人能給他生個孩子,他很困惑自己一直很賣力氣,女人卻一直沒有任何動靜。他讓我把這一點了解到,我問了女人,得到了答案,我當時我並沒意識到這對隊長意味著什麼。直到隊長決定圍獵那頭野豬,他刺中了野豬的咽喉自己也倒下了,我才明白,隊長最後一線希望破滅了。他死不冥目,不讓人們埋他,就放在山頂上,讓鷹把他啄空。七天以後,我們為隊長下葬,把女人也叫來了。」馬格沒再講下去。
「女人還在還陽界嗎?」果丹問。
「應該還在吧。」馬格含糊地說。
「有機會我一定去趟還陽界。」
「我帶你去吧!」馬格興奮地說。
「現在還不行,過了賽馬會再看吧。」
「好,等桑尼一來,我也可以平反昭雪了,我給你當嚮導,你長期僱用我吧,我給你當秘書,男秘書,女作家和她的男秘書。」
「你胡說什麼!」
「男秘書怎麼了,就許有女秘書?將來我也要寫一部書,就叫女作家和她的男秘書,拿地攤上去賣,準保暢銷。」
「胡說!不聽你說了,我要睡了。」
他們又說了會兒話。
3
第二天果丹抱病參加局裡的例會,馬格騎車到了鎮上的百貨商場,買了水自來水管、噴頭、水龍頭,彎頭,角鐵,鏍司、小型太陽能錫盤,就地進行了粗加工,然後他到了農貿市場。經過討價還價,從一個四川人的攤上買了一隻不算大的汽油桶,攤主幫他綁在車上,服務熱情周到,馬格滿載而歸。
果丹已經回來,出診的大夫剛走,果丹躺在床上聽見鐵管和油桶的落地聲,馬格進屋,果丹問馬格什麼東西。馬格問果丹聽出什麼東西沒有,果丹說像是鐵桶和水管子的聲音。
「你病好了就能洗上太陽能熱水浴了。」馬格說。
「你要裝太陽能?」
「對。」
「你會嗎?」
「不會,試試。」
「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你不想裝?」
「你行嗎?」
「東西我都買齊了。」
「真的?!花了多少錢?」
「等你洗上淋浴我們再結帳,連工帶料,對半開,這是規矩,到時一起跟你算。」
「你一個人就能裝?」
「實在需要時我得反僱用你一下,我會給你一份工錢。對了,你現在最好就幫我個忙,我需要一些工具,搬子,鉗子,鋼鋸,銼刀,最主要的是要有一個電鑽,你能想辦法搞到嗎?要不就得去買。」
「誰那兒會有這些東西?」
「司機那兒一般有,問問你們這兒的司機。」
「現在就要嗎?」
「你要是能動,就去一下,我跟你去。」
果丹下了床,披了件風衣,帶馬格到了司機丹增加措那兒,丹增一聽裝太陽能來了精神,別的他都有,就是沒電鑽,丹增說他可以搞到,回頭送過來。
馬格有了工具,下午就開練了。果丹今天好些了,中午吃了一碗麵,下午還有些低燒,不過感覺好多了。她看著馬格叮叮噹噹的勞動,那種熟練和入迷勁兒還真像個地道的師傅。果丹幫不上什麼忙,眼看天黑前支架就做好了。儘管馬格談到過他勞動的經歷,幹過各種活兒,但在果丹眼裡馬格始終沒形成過一個勞動者的形象,今天她看到了,不僅看到了現在,從他的熟練程度還看到了過去他幹活的身影。果丹沒進過工廠,對工人的勞動是陌生的,現在看到馬格勞動感到十分新奇,她對勞動有一種說不出的尊敬。好幾次她站在門口叫道:
「馬師傅,歇歇吧,喝口水?」
馬格就說:「不累不累,這算什麼。我敢打賭,你這是樣板工程,只要你一洗上淋浴,瞧著吧,我在卡蘭就有事幹了,到時我還得收徒弟呢?」
「還真是,馬格,活兒要多了你可以成立個包工隊!」
「你以為。」馬格十分得意。
果丹因為激動咳了起來,趕快回屋裡喝水。
飯後馬格要繼續幹,果丹說:「別幹了,明天再幹吧,那麼急幹什麼。」
馬格說:「你不知道,幹活兒的人都有個毛病,想一氣幹完了。」
果丹說:「晚上吵人,明天再說吧。」
晚上無事,果丹依在床上,把一本她沒看完的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遞給馬格,說:「我眼睛眨,你讀我聽,你順便也看點正經八百的書。」
馬格說:「白天我給你幹活兒,晚上還給你念書,你行呀,趕上週扒皮了。」
果丹說:「我不是嗓子疼嗎,要不我就給你念了,行,我先念一會兒。」
馬格說:「我念,但我得有個條件。你躺在床上舒舒服服,讓我坐床下,你給我騰點兒地方行嗎?我也累了一天了。」
果丹猶豫,「真煩。」她說,向裡挪了挪,馬格上了床,同果丹一起靠在床頭上。馬格問端著書。「從哪兒念?」馬格問。果丹翻到她看的地方,馬格念起來,開始有些不知所云,後來發現挺有意思,忽然馬格聲音高起來:
她走進浴室,穿上睡衣,在托馬斯身邊躺下來。他睡著了。她俯下身子去吻他,察覺他頭髮裡有一股奇怪的氣味;又吸了口氣,結果還是一樣。她像一條狗上下嗅了個遍才確定異物是什麼,一種女人下體的氣味兒。
「下體的氣味兒?」馬格重複了一下,聳聳鼻子。
「行了,你煩不煩呀,快念。」
「我覺得這本書有點黃。」
「你念不念了?」
馬格繼續念起來,不再中斷。這是一本奇妙的小說,非常坦率。外面起風了,風颳得窗欞沙沙響。果丹向上拉了拉毛毯,屋裡除了原來馬格喉音很重的聲音,又加上了陣陣風聲。果丹聽著兩種聲音,辨別著它們的不同,風聲像大提琴的蜂鳴,舒緩,時高時低,馬格的聲音有種特別的東西。書的內容已無關緊要,這種時刻,在海撥四千米的西藏無人區的邊緣上,一個男人用笨拙的聲音給病中的她讀米蘭。昆德拉,這個男人並非她的情人、丈夫,而是一個比她小八歲的男人,他要求同她靠在一起,這一切是如此的奇妙,有點超現實的味道。她喜歡他,就像喜歡達利的畫,達利把幻想植入了現實,超越了現實,她也一樣,她與馬格此刻的空間比例無疑構成了一幅超現實的繪畫。她更願把他看作一個孩子,雖然他的見識並不比她少,甚至更多一些。當然,在精神上她顯然又比他意識到的多,大量的閱讀構成了她的遠方,同時也構成了她的虛無。第十三章
4
陽光四射,馬格戴著果丹的太陽鏡,在房頂上叮叮噹噹。太陽鏡架在馬格鼻樑上,是果丹的主意,馬格的樣子十分可笑。他在安裝鐵桶的支架,司機丹增一早就送來了電鑽,馬格電鑽的聲音很大,驚動了前後排房的四鄰,整個文化局都能聽到這裡的鑽聲。人們紛紛推開房門,翅首張望,不知果丹這兒在幹什麼。
黃明遠與果丹住一排房,昨天他就發現了馬格推了一腳踏車管子鐵桶太陽能錫盤之類的東西進來,不知道馬格要幹什麼,現在蜂鑽驚動了他。文化局還從沒出現過這麼尖厲的聲音。人們三三倆倆出來,神色嚴峻,果丹太過分了,閨屋藏盜不說,還要大張旗鼓過日子?局裡是不是也應該管管了?成巖怎麼這麼窩囊廢,就沒點兒表示?這不像成巖的性格。他們又沒結果,他又有什麼辦法。也有人從現實角度出發,這傢伙兒會裝太陽能熱水器倒不錯,回頭我也僱他裝一個,那可解決大問題了。
這傢伙你別說有點兒絕的,能把果丹迷住不是簡單人物;瞧著吧,這回他在文化局有事幹了,我得看看他裝得怎麼樣,不成我也來一個。你過去看看,你們平常關係不錯,幹嘛非為了成巖,這年頭誰為誰呀。
果丹當然不知道人們具體議論什麼,但她知道電鑽聲意味什麼。自從她收留了馬格她與人們的關係發生了變化。最不可能發生在她身上的事發生了,人們感到吃驚、意外,憤憤不平。不僅如此,她大膽的舉動燈光般照亮了人們日常單調、乏味的生活,它受到果丹的挑戰,人們的道德水準突然一下空前提高了。沒人再到她這裡串門,但她這裡卻成了人們高度關注和議論的焦點。總之人們的生活有了內容,成巖的房間門庭若市,直到他有一次憤怒地趕走了前來打抱不平的人。人們過於亢奮了,亢奮得有點不正常,顯示出某種複雜陰暗的心理滿足。也沒有再敢向成巖提及此事。熱水器的安裝、鑽聲的尖嘯一方面讓人們更加憤怒,一方面也使像孫雨梅這樣的人走過來,主動和果丹打招呼。
果丹正站陽光下給馬格當下手,看見了孫雨梅非向她走來,果丹多少有些意外。這是許多天來除成巖和黃明遠看過她一次,第一個人到她這裡來的人。孫雨梅,來自江蘇一個小城的姑娘,身材姣小,長了一臉雀斑,嘴很碎,在民俗報當編輯,平時常到果丹這兒來。孫雨梅話多,表情像麻雀一樣跳來跳去,噓寒問暖,大驚小怪地誇獎你,繞了許多彎子才轉到正題上,問果丹是不是在裝太陽能熱水器,裝一套費不費事,得需要多少錢?多少我果丹她還真說不上來。孫雨梅開始誇獎馬格能幹,比這兒的人強多了。「完了能讓他幫我裝一個嗎?」孫雨梅無比親切地說。這時一個鏍司剛好從房頂滾落下來,隊些砸在孫雨梅頭上。果丹撿起來,扔給了馬格,對馬格說:「這是我們這兒小孫,小孫也想裝一個。」孫雨梅本笑臉相迎,稱馬格「馬師傅」,問這問那,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主要是一個錢字,馬格說:「您看我這兒正忙著,完了您跟我一塊上街買去行不行?」孫雨梅高興得答應跳了,就怕以格買材料時黑她一道。
馬格一整天都在房頂和頂棚裡,這是兩個人乾的活,他那麼大個子一會兒房頂,一會兒頂棚裡,搬著梯子屋裡屋外跑。固定注水桶的支架是整個工程關鍵,防風,還不能讓房頂漏了。這天下來馬格真覺得累了,他缺個幫手,你能讓果丹鑽頂棚或上到房頂嗎?果丹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比如遞個什麼東西,東西掉了給扔上去,而且還老扔不準,不過也算幫了大忙,不然馬格不得下來。
馬格日以繼夜,一定要明天讓果丹洗上太陽能浴。明天是卡蘭群藝館落成典禮的日子,晚上舉行盛大舞會,果丹是不能不參加的,她是卡蘭舞會的發起人之一。晚飯後馬格不停果丹勸阻,開始夜戰,屋頂上焊接的藍光照耀了卡蘭的夜空,文化局幾乎所有的房間都感受了耀眼的強光。
太陽能的安裝,使高原的太陽有了新的意義。藏北日照充足,曬了一天的水到了晚上溫暖如同在夜晚的陽光中。浴室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浴室,開啟龍頭,溫暖的水如陽光的水用之不竭,源源不斷,果丹仰著臉讓水流通過周身,甚至感覺已進入體內。和這裡的地熱溫泉還有所不同,溫泉不富含陽光,與人們日常的時間無關,而太陽能浴像魔術一樣收集了白天的陽光,在夜晚供人使用,它是白天對夜晚詩意的表達。這樣的沐浴,足以使白天一個疲憊的女人在晚上煥然一新。
5
卡蘭群眾藝術館坐落在鎮北,離文化局不到兩百米,外觀是典型藏族風格,由富含雲母的岩石構成底座,色彩對比強烈,以白色為基調,屋宇和窗楣是降紅和純黑的裝飾色,室內裝飾同樣有著鮮明的民族色彩,牆上飾著掛毯,帷幔,內地藝術家關於西藏風情的油畫,西藏的唐卡,同時又是現代化的,音響、聲光電採用了最新標準,流行一族,舞廳之華麗、四周廓內的壁燈、沙龍酒吧式的格局,頂部球狀旋轉的射燈使人很難想像這是世界屋脊,大草原無人區的邊緣。
成巖、果丹、黃明遠為代表的大學生在八十年中期陸續來到西藏,來到卡蘭,帶來了內城市的生活方式、趣味,格調,當然也帶來了舞會。最初的舞會規模很小,只侷限在文化局一個簡易的活動室,間或有一些藏族姑娘和小夥子聞訊加入進來。後來文化局的舞會影響越來越大,街上開了舞廳。群藝館落成,牽動了卡蘭各界人士,機關職員,官員,記者、教師,商界人士、民間藝人、藝術學校學生。藏漢已不易分清,著裝完全時尚化,事實上成為一次卡蘭現代社會群體的檢閱。樂隊是專業化的,由地區文工團承擔,穿黑色西裝,打著領結,器樂閃光鋥亮,嶄新如初,奏著一支支火爆或優美的舞曲。蹦迪令全場人攢動,華爾茲使人彬彬有禮,有點兒中世紀宮庭舞的味道。古典與現代,傳統與新潮在這裡溶為一爐。只要歡樂,卡蘭悉數接受。
舞會開始了一段時間果丹偕同馬格到場。果丹刻意打扮,頭髮做得很短,露出頎長的頸,一條絲絨長裙和高跟使她修長玉立,同馬格的身材十分般配。馬格穿了一件藍格襯衫,身材挺撥,他與果丹第一次雙雙在公開場合露面,人們的目光投向了他們。連拉薩的朋友們也來了,他們都認識果丹,可果丹不知他們什麼時候到了卡蘭,往年他們一到卡蘭,果丹早就被他們拉去喝酒了。他們在一側的沙發隔間裡喝著飲料,成巖叼著菸斗,同抽象畫家劉一惟,詩人杜默聊著什麼。果丹還看見了吳婷婷,吳婷從上海休假回來了,果丹居然也不知道,以前她早到她這兒來了。
果丹要馬格稍等她片刻,馬格要果丹不用管他。果丹說她去去就來,讓馬格一定在這兒等她。馬格向旁邊閃了閃,點上煙,注視著舞池的人群。果丹向成巖那兒走去。
快到眾人跟前了,吳婷婷才象突然看見了果丹,大聲喊叫起來,拉住了果丹的手:
「原來是你呀,我都快認不出你了,你可越來越漂亮了,什麼時候改的髮型?」
「你回來怎麼也不到我那兒去?」果丹說。
「哎呀,一回來就高原反應,一直就沒出屋。」
劉一惟和杜默已經起身,隨時準備招呼果丹。
果丹走向他們,握手,打趣,像過去見面一樣。
杜默說:「我們今天跳什麼,三步四步,現在我都行了,我先向你預約了。」
「我要同果丹來段恰恰。」劉一惟比劃了一下。
黃明遠把一聽可樂遞給果丹,請果丹坐下。大家都要果丹坐下。
果丹說:「今天我不能陪各位大俠了,我過來就是想看看你們,你們不來看我,我得看看你們,我的朋友還在那兒等我,如果我不陪他,他就一個人。」
「讓他過來嘛。」杜默說,「讓我和一惟也見見你的新朋友。」
「是呀,一塊過來聊聊。」
果丹說:「你說呢,老成?」果丹問成巖。
「隨便。」成巖說,吐了口煙。
果丹說:「你能請他過來嗎,看在上帝的份上?」
黃明遠站出來解圍,「果丹,我請馬格過來,你看好嗎?」
果丹沒理黃明遠,她討厭這個變色龍式的人物。
黃明遠正要去被成巖攔住。
「他在哪兒?」他問果丹。
果丹指了指。成巖起身,把菸斗放在茶几上,高挑的身驅向舞廳中央走去。
人們把果丹拉著坐下,果丹向杜默和劉一惟講著馬格的情況,當然也是說給別人聽的,她收留馬格完全是出於師生之誼,她和他的關係完全是正當的。她義正詞嚴。
「公安局居然認為馬格的馬是偷來的,你們說荒唐不荒唐?」
果丹正說著,成巖回來了,一個人,沒有馬格。
人們再次緊張起來。
「他不過來。」成巖說。
「你怎麼說的?」果丹想說,「你是誠心誠意邀請的嗎?」但沒說出來。
「你跟我一塊去好嗎?」
「他已經走了。」成巖說,坐下了。
果丹滿腹狐疑,又十分不安,不知成巖跟馬格說了什麼,怎麼說的。她想再問問,又不便多問。
杜默說:「你的朋友看來夠神秘的,我倒真想見見,回頭我一定去你那兒拜訪他,請你跳個舞吧,我可等你半天了。」
果丹接受了。已經無法拒絕。旋轉。滑進舞池。
後來是蹦迪。所有人都上場了。
球狀射燈閃電的燈光打在一張張迷離的臉上。
6
果丹回來時馬格已在沙發上睡下。
果丹看到馬格睡得如此深沉,心稍稍安了一些。她與成巖跳舞時又問了一次成巖,成巖敘述了事情有經過,很簡單,我請他過去坐,我說已經把酒給他倒好了,但馬格謝絕了。他說今天很累,到這兒看看就準備回去了。她問他就沒再說別的,他說,我大概說了句對過去的事表示歉意的話吧。就是這麼簡單。他們旋轉。一支很慢的曲子。是她和他保留的舞曲,只要這支曲子一響,就是她和他的,這裡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們的曲子。"我愛你"他說。他看著她。她不說話。跳舞。心很亂。
現在她年看著馬格,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馬格一覺醒來,天剛矇矇亮。過了一會他起來了,進了浴室,太陽能雖然完工了,但只是簡單的完工,還有一些收尾工作。此外地面應鋪上瓷磚,可能的話牆壁也應鋪上。還得去鎮上。他正要出門,果丹起來了。果丹要馬格吃完早點再去,馬格說一會就回來,回來再吃。
「不用這麼急,你休息兩天再幹嘛。」果丹說。
馬格說:「我閒著也是閒著,沒事,我不累,我這人還怕累呀,我回來吃。」
「拿上錢。」果丹喊道。
「我這兒有。」
快兩個小時了,馬格還沒有回來。
成巖來了。果丹有些意外。
「馬格呢?」成巖問。
「去鎮上了。」果丹說。
「中午我想請馬格,還有你,我們三個吃頓飯。我也剛從鎮上回來,買了此東西。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同意,恐怕得你來,我做飯的手藝你是知道的。」
「我問問馬格吧。」果丹說。
「馬格的問題可能會很快解決,我請他吃飯也是想表示我的歉意。」
果丹嘆了口氣。昨天他們跳舞時成巖已表達過他的悔意,他講述了那天馬格把他抵在牆上,讓他感到奇恥大辱的經歷。她瞭解他,他不是能受得了這種侮辱的人。總之也是事出有因吧。他現在承認他的作法太過分了,還能怎麼著呢?
「那我就先走了,馬格回來如果答應,你就先去我那兒,好不好?」
馬格騎藏青馬回來。當他高視闊步穿過文化局大院時,不少人看到了他。他看上去像個鹽販子,馬背上馱著兩個編織袋,不認識他的人真要以為他是鹽販子。馬格早晨先到了公安局,去看他的藏青馬。馬格在公安局門口登了記,說明自己的情況,到預審科彙報最近的表現。他被放行了。預審科的人見了他有些驚訝。馬格帶來了溼漉漉的青草,想去喂喂藏青馬。藏族民警面面相覷,沒人表示反對,怎麼能反對一個對馬有如此深情的人呢?馬格被一名警察帶著,來到馬棚。藏青見了馬格,咴咴地叫起來,馬格與藏青馬緊緊擁抱!拿青草一縷一縷餵它,藏青馬邊吃邊揚起頭不時蹭馬格的臉。警察大為感動,說去請示一下,如可能就讓馬格帶回藏青馬。不一會兒,警察就回來了,向馬格一揮手,行了,帶它回去吧。
馬格始料不及,覺得太神奇了!他們來到街上,馬格跨上馬,藏青馬一下就撒了歡兒,很快就衝出了鎮子,衝向草山,又飛臨下去。草原天高野闊,馬也像人一樣,一旦獲得自由,就像重新獲得了生命,它要展示它的自由,生命,它幾乎要飛起來了。
「得了得了,別跑了,歇歇吧。」
馬格氣喘噓噓,藏青馬就是不肯停下來,一直跑到了湖邊。
7
果丹聽到動靜,一齣門看到馬格和藏青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馬格先喝了一碗涼水,然後才開始吃東西。馬格講起在公安局的奇遇,十分興分,興奮得像個孩子,彷彿他找回了失散多年的親人。果丹為藏青馬提來水,藏青馬飲水,噴了果丹一臉,果丹大叫:「你這傢伙,我餵你水,你倒噴我,真會欺負我!」
馬格說:「它那是喜歡你。」
過了一會果丹才提到成巖來過的事。
馬格愣了一會兒,說:「我覺得奇怪,昨天他就要請我過去喝酒,他怎麼突然變了?」
「昨天是我叫他去請你的。」
「我想到了可能是你。」
「你為什麼不過來?」
「你說我過去幹嘛,我算幹什麼的?」
「你是我的朋友,卡蘭有個規矩,無論誰來的朋友,都是大家的朋友。」
「我是你的朋友嗎?有一點果丹你應該記住,我是個盜馬賊,假釋犯,你的打工仔和講故事的人,但唯獨不是你的朋友,我不是藝術家、詩人。」
「你為什麼要這樣看自己?」
「我並沒低看自己呀,我可能還是你的情人。」馬格自嘲地笑道。
「你又胡說!」
「你說我低看自己了嗎?我沒有,我還想入非非呢。」
馬格把牛奶喝淨,用毛巾擦了把臉。
果丹說:「成巖等著回話,你去嗎?」
「去,為什麼不去?」
「你要是不想去,我覺得也不一定非要去。」
「行了,果丹,你去告訴他,我非常感謝他。」
果丹走後,馬格把瓷磚往浴室搬運,用水浸泡上。然後開始調膠。
有人敲門。馬格開了門,看見孫雨梅站在門外,馬格請孫雨梅進來。孫雨梅是來參觀太陽能的,問馬格何時能給她去裝,馬格說這不正忙著,得等這兒的活完工,瓷磚什麼的都鋪好了,還有廚房呢。孫雨梅大驚小怪,誇獎了半天馬格。一口一個馬師傅。馬格也是有意炫耀,與孫雨梅侃侃而談。
8
詩人的房間有兩類,一類雜亂章,髒得像是狗窩,一類幽暗整潔,書香撲面,裝飾得像個藝術殿堂。成巖屬於後者,一幀詩人在湖邊的背影巨幅油畫掛在牆上,深藍的底色,畫面開闊,深邃,天很低,明暗對比出湖面、遠山和黑海般的翻卷的雲。另一側牆上是西藏民間工藝品,幾塊瑪尼堆石片,極富形式感,彩繪在石刻經文非一般民間工匠的手筆。不過這間屋子除了巨幅油畫,最醒目的要算是一架完整的犛牛頭飾物,牛頭除了肉被剔除,毫無損傷,兩隻飛簷般的巨角刻著六字真言,空洞的牛眼、鼻孔、嘴巴骷髏王般地透視著死亡的威儀,沒有人不被這種死亡震懾。馬格盯著牛頭半天沒動地方,他想起了死去的隊長暴屍七日的骨頭。
酒菜已經上桌,果丹繫著圍裙忙裡忙外,使人想起昔日果丹與詩人的情景。
落坐後,成巖給馬格滿滿倒上一盅白酒,倒完後遞給馬格時馬格推開了。
「我不喝白的,這果丹知道。」
「是,他是不喝白酒,連紅酒也不喝,他只能喝點啤酒。」果丹解釋道。
換上啤酒。果丹喝紅的,成巖喝白的,三個人一齊舉杯。
成巖說:「聽果丹說了不少你的事情,我們應該是朋友,不過現在也不晚。有一點我們其實很相似,我十五歲就出來闖蕩,許多年漂在外面,幹過各種苦力,我們應該有共同語言。只是相似的人往往也容易成為敵人,不過一旦成為朋友也不是一般的朋友。我做得過分一點,我連喝三杯,你看如何?」
成巖喝淨了三杯,臉色通紅,眼睛也紅了,他喝酒是上臉的。
「你看我呢,果丹?我這是啤酒,要不我也喝白的?」馬格問果丹。
「不用不用,」成巖說:「你就一杯啤酒吧,一口喝淨。」
果丹說:「喝兩杯啤的吧。」
馬格連喝了兩杯啤酒。
一切就這麼扯平了。
成巖臉紅但毫無醉態,顯示出長者風度,「從現在起我們就是朋友了,」成巖說,「是朋友就有朋友的樣子,馬格,我這個局長助雖說不上是個官,但在這兒說話還是有分量的,你想不想留在文化局?」
馬格和果丹都顯出專注的神情,不知成巖要說什麼。
「如果你想留下,我跟局長打了招呼,可以留在文化局做些事情,現在這裡也缺人手,待遇可與援藏人員完全相同,這兒的空房還有,你還可以有一間宿舍。你看如何?」
馬格沒說話,倒是果丹很激動:「真的老成,這能行嗎?」
「我想可以。」成巖說。
馬格不知成巖在想什麼,難道僅僅是為把他從果丹的房間引開?他當然不打算留下,已經沒有意義。他喜歡果丹,但舞會以後他才發現一切都是無稽之談。他認為走出看守所回果丹這裡時,果丹是有一種承諾的,至少可以認為她與成巖的關係徹底結束了。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他感到痛苦來臨,他不承認這種痛苦,他否認自己想與果丹如何如何,這是荒唐的,不可能的,但心裡為何如此痛楚?他埋頭幹活,事實上是在迴避內心的暗潮洶。他裝作無所謂,還在跟果丹開玩笑,情人之類的云云,其實他心裡十分絕望。他又不能表露出來。他對果丹有了新的認識。他除了在內心嘲笑自己還能做什麼呢?其實他應該離開此地了,幹嘛還要把活幹完呢?
他向成巖表示感謝,看看他還有什麼。他覺得果丹的反應非常可笑。他留在這裡工作?像什麼?開什麼玩笑?他吃飽撐的?難道我真是來這兒找工作的?果丹,你真把我當成孩子了?馬格感到憤怒,果丹怎麼忽然變得如此乏味?
忽然說起了無福,他們共同認識的人。成巖這次把無福認真誇了一頓,說元福是個有進取心的人,詩也寫得有特點,主要他不甘於現狀,這點尤為可敬。果丹也說了元福如何樸實可愛,為人熱情,總之誇獎元福似乎是在哄馬格高興。馬格提議乾了杯中酒。他還要幹活,活幹了一半,膠都調好了。
「這麼急什麼,」成巖說,「你很快就是這裡的人了,來日方長。」
「我得跟果丹算工錢呢,我不是白乾。」馬格說半認真地說。
「多少錢?」成巖大笑。
果丹沉默不語,她聽出來了,馬格並非完全玩笑話。
馬格起身。成巖提議他們應該哪天出去玩一次。
「你到卡蘭還哪兒都沒去過,」成巖說,「彆著急幹活,就明天吧,果丹,我跟局裡要個車,我們去諾朗冰川吧,你不也沒去過嗎,我也算盡一次地主之誼,我和明遠去過一次,諾朗冰川美如仙境,那兒還有個湖,我這幅畫就是明遠在那兒給我畫的。」
果丹又一個沒想到,成巖今天的確有些反常。
他們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幅畫。
「聽說那兒不太安全,」果丹說,「去年有個考察隊死了人,還是別去那兒,換個地方吧。」
「你說呢,馬格?」成巖問。
「的確很美,」馬格看著畫,若有所思,回過頭:「非常感謝。」
「好,我這就去聯絡車。」
馬格與果丹回到房間。馬格繼續幹活,果丹說頭疼,讓馬格也休息一下,馬格說今天務必瓷磚鋪上。果丹本不想說什麼,她頭疼欲裂,聽馬格這麼一說,皺著眉問:
「為什麼非得今天完成?」
「不,不為什麼。」馬格看著果丹。
「你不覺得成巖有點反常?」
「沒覺得,他這不挺好,難得這麼好。」
「你別跟我裝糊塗,你今天也有點反常?」
「你不反常嗎?」
「我今天頭疼得厲害,我什麼也不想說了,馬格,你聽我一句,不要去諾朗冰川,你好想想,聽我一句!」果丹敲著頭回裡屋去了。
馬格幾乎冷笑著望著果丹的背影,心說,諾朗冰川去定了。
9
吉普車在北部高原公路上賓士。陽光剛剛照亮原野,鷹就也起飛了。那些黑色的大鳥,彼此隔絕,佔有著各自的領空,飛起,又落下,永遠沉默著,從生到死不發出一聲鳴叫。它們看上去凌亂,實際上井然有序,像深奧的幾何圖形。車離開公路,在多條山脈開始的地方,爬入山谷。汽溫一下降低了很多,穀風號號,滔聲震耳,這裡幾乎不能說是路,而是一條澗水和牧人踏出的一條路。澗水依山奔騰,暴起白浪,卡蘭河就發源於此。岩羊和獐子在飲水,聽到車聲怔了片刻,突然逃竄。
這是一輛老式蘇聯吉普,嘎斯69,成巖和司機坐在前面,後面坐著馬格和果丹。果丹身體僵硬,臉色蒼白,穿了一件風衣。一路她沒說一句話。一進山谷,她的心驟然縮緊了。同樣也反應在馬格和成巖的臉上。可能是光線的緣故,他們的臉色嚴峻,溫度、滔聲、甚風聲都寫在他們臉上。只有司機的臉是平靜的。成巖又一次打火點菸,端著菸斗,一動不動。臨來果丹同兩個男人激烈地吵了一架,她拗不過他們,他們都鐵了心要去。他們兩個這次居然完全一致,嘲笑她,拿她打趣,甚至說出她要是害怕可以留下不去的話。他們兩個人去她更不放心不下了,早晨她毅然跟著上了車。一路上她的腦海總是盤旋著科考隊關於諾朗冰川的結論,是西藏日報刊登的:
諾朗冰川是一座現代冰川,因降雪形成。由於降雪不能在一年中全部融化,經年累月成為積雪區。積雪區的背風部分,雪越積越厚,下部雪層在上部雪層的重壓下,孔隙減小,密度增大,逐漸變成冰川。冰斗和冰塔林,冰川在重重壓力下,不斷從高處向低處流動,於是形成了著名的處於活動期的諾朗冰川。
溫度越來越低,冰川風已貫進車內,陽光驟然明亮起來。
吉普車停在山腳下,司機說他就在附近,就不跟他們進去了,他帶來了雙筒獵槍,冰川草原的獐子讓他躍躍欲試。他他自己去選點去了。
他們看到了冰川。的確,美極了。冰清玉潔,比想象得還要美。
冰川像瀑布突然凝固,龐大,耀眼,發育著美不勝收的冰筍、冰簷和冰塔林。一小部分在陽光裡,因此就涓涓細流流下來。而陰影部分一派靜謐、清虛,甚至透出了像天空一樣深藍。如此冰清玉澈的世界,應該是一次洗禮和照亮,怎麼可能是一次蓄謀呢?不,不可能存在果丹想象的一個指頭就可能造成一次失足的的假象。但為防萬一,她還是儘可能不讓他們兩個靠近,她走在兩個人的中間。馬格與成巖邊走邊發著孩子般明亮的讚歎,他們目光清澈,甚至可以說一鑑到底,她感到欣慰,她想,說不定來這裡是對的。果丹一掃來時僵硬的樣子。
沿著冰蝕谷,他們漸漸上到高處,在冰雪世界的一側,他們向下一望,都叫了起來:藍色的達蘭湖靜臥于山中,一展她神秘無限的芳容!
達蘭湖終年雲霧繚繞,還未有人從冰川的上緣角度看到她容顏,連科考隊去年也沒看到,他們只從雲縫裡看到了一小角的藍,還以為是天空。果丹興奮地提到了科考隊的報道,成巖說那年他與明遠在湖邊住了三天三夜也沒看到全貌,今天真是神賜。馬格說雙膝發軟,想盍個長頭。但這時槍聲響了,槍聲響徹整個冰川。一隻黃羊或獐子大概倒在血泊中。他們一致認為可以到此為止,不需要再往前走了。
他們開始返回。偶爾有一些小塊的冰凌從遠處滑落下來。他們加快了步伐。忽然聽到冰體內部的水聲,成巖叫大家停下,側耳諦聽,一種天籟般美妙的音樂傳入他們的耳骨。沿著水聲他們到了一處冰簷下。
「是寶石發出的聲音。」成巖說。
「我聽著像鑽石。」馬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