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奇人怪事不在山高林密處,就在你我的眼前,只是我們見多了,也就見奇不怪了。
三十二
生命在於運動,高xdx潮在於抽動,關係在於走動。太陽廣場才是我最大的目標,現在最可用的資源就是蔣南,據說蔣南此人自詡是學者型的官員,一般並不喜歡去歌廳和洗浴中心這樣的場所。但是隻要是人,就會有慾望,有慾望的人就會有缺點,有了缺點就會被我們利用。
蔣南的最大愛好就是古玩字畫,同時還喜歡去郊區釣魚。我給王仕途打電話,說明意圖。王仕途其本人如今也是有求於蔣南的,這種不花他自己錢的請客他當然是願意的。我又問:"需要帶女孩子同行不?"王仕途當然是願意的,不過他猶豫著說:"要不你帶上馬麗也行,只為調節一下氣氛哦。"我哈哈一笑,明白這傢伙在個人職業起伏初定之後,色心又起。想想馬麗也算是建築專業人士,見識不凡,也頗有情趣,絕不是那種歌廳的庸脂俗粉可以比的,當下表示可以一試。
關於請客也是有講究的,上佳的請客為花公家的錢請自己的客,次佳為花別人的錢請自己的客,再次為花自己的錢請自己的客,最sb的做法是花自己的錢請別人的客。搞市場經營者多數在這幾種請客之中輪迴。請客者,只有請得越多才能深諳此道。
週末,王仕途開車帶著蔣南,我則開車帶著馬麗,在出城的路口邊集合後一起驅車前往千島湖。此湖離江州約3個小時車程。有著江州後花園之稱。千島湖水域壯闊,群山疊韻,碧波萬頃,湖中島嶼星羅棋佈,如玳瑁璣珠,點綴於明淨如鏡的湖中。據傳湖中有島1078個,故得名千島湖。以前此地並不被人知道,後來發展旅遊業,才漸漸被江州的有閒有錢一族光顧。我們驅車趕到千島湖鎮,稍事休息,即棄車登船向五龍島進發。湖風獵獵,吹透我們的心胸。放眼望去,遠山如黛,近水如妍,藍天白雲,水天一色。湖上舟行點點,水鳥輕盈。這種突然遠離都市的安寧感讓我彷彿間思緒停頓。人彷彿置身於水墨山水畫中,那一瞬間竟然生出了遠離世俗塵埃之感,想別管他媽的什麼民工工資了,也別去管什麼太陽廣場了,老子就在此張網打魚豈不快哉?
馬麗在身邊捅一下我,我這才回過神來,剛才只顧自己發感慨去了,險些怠慢了此行的二位大爺。忙拿起一瓶水給蔣南遞過去。蔣南可能剛才正與王仕途在談湖中風月來著。他接過水並不喝,接著說:"此湖中還有幾座千年前的古城,一些城牆、街道都儲存完好,這對於研究我們江南的早期民俗文化有著相當大的考古意義。"王仕途當然是點頭稱是了。馬麗由衷地讚歎蔣南先生知識淵博。蔣南妙語如珠,又開始說起五龍島上的風物人情,什麼民俗文化、鎖文化、石文化等,他都講得頭頭是道。我卻倍感頭痛,我這才發現,民工有文化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是貪官有文化。民工有了文化,你蒙不了;貪官有文化,你更是沒法糊弄。
幸好馬麗仗著人聰明漂亮,插科打諢,把這個外表清廉的規劃局副局長、太陽廣場的副董事長弄得哈哈大笑,很是開心——美女,總是能引得男人的喜歡。只看得在一旁的王仕途醋意連連,他一定很後悔讓馬麗出來。
上得島來,早就有人安排我們的食宿,賓館建在島上最高處,開窗望去,無邊湖光山色盡收眼底,自然最好的兩個房間都給了蔣南和王仕途,我和馬麗住在隔壁的單間。中午吃罷各自回房休息,好好消除一下疲勞。下午醒來,蔣南要去看看島上的奇石展,而王仕途則表示要去釣魚。這下我就為難了,他媽的,這兩個鳥人我都得罪不起啊。蔣南大度地說:"你們先去釣魚,我一個人去逛,沒問題的。"最後決定我陪蔣南逛奇石展,馬麗陪王仕途釣魚。王仕途歡天喜地地隨馬麗釣魚去了。如此機會,王仕途當然不會放過。我向馬麗投去關切的眼光,馬麗淡然一笑,做一個沒事的表情。
島上這奇石展其實有些日子了,我當初專門派馬麗過來看過,這一路上的衣食住行其實早有安排。奇石展我想這個蔣南是一定會去看的,只要他不要看中那個號稱"石中之王"的天然石屏風,我都得想法滿足蔣南。
果然蔣南一路走走停停,對這些確實頗有研究,他甚至還隨身帶有放大鏡。終於他在一塊名為"儒生月下讀書石"前停了下來,此是一塊青玉石,中有天然的花紋,為一個古代儒生坐在一株古樹下讀書,樹上半輪明月掛在青色的天空中。那儒生長鬚飄逸,神態安詳,栩栩如生,端是造化神奇。蔣南說:"此石實為和田玉,光澤圓潤,當是不可多得,而這花紋更天然形成,頗有國畫古風,更是神奇,難得啊難得。"
我一看標價,差點沒暈過去,竟然高達15萬元!我忍不住疑惑地問他:"這塊石頭標價15萬,是不是太離譜了?"
蔣南微微一笑,在識者眼中,此石為無價之寶,在不識者眼中,則一錢不值。我自知不識,一塊破石頭,碰巧上面長了一幅似是而非的畫就他媽的值15萬元?不過,我不識不要緊,關鍵是他要識。我找一個機會躲在一處竹林後給樓長青打電話,如此大筆的開支要向他彙報才行,這也是樓長青從江州公司回去前給我交的底。我先向他彙報了對於太陽廣場近期的跟蹤情況,並誇大了說已經跟高副市長聯絡上了。樓長青問:"那麼金中五呢?"
我只好說還沒有直接接上頭。樓長青批評我說:"做事要做關鍵事,找人要找關鍵人。"不過他對於王仕途到天策公司這一事還是表示滿意,說此人可再利用,要抓住不放。然後我提出這個電話的真正目的,我說蔣南看中一塊石頭。樓長青說多少錢。我說15萬。樓長青毫不遲疑地說:"買!給那個王仕途也買一塊吧,總價控制在25萬以內即可。"
我得到聖旨,渾身信心滿滿地出來,請蔣南在一處茶館喝茶,泡上一杯青茶,看湖中萬帆點點。我說:"你請坐一下,我去辦點小事馬上過來。"蔣南微笑頷首。我火速跑到奇石展的辦公室,辦妥一切事宜。給王仕途買了一個5萬元的雪花石。經討價還價總計花費21萬,開票23萬,因為老子這種拉皮條的事可不能白做。展出方表示明天會派專人把石頭送到千湖鎮上。我志得意滿地出來,告訴蔣南石頭已經被送到了千湖鎮。蔣南一聲不吭,說:"走吧,咱們也釣魚去。"
我回房間取來蔣南那杆昂貴的魚竿,在路上我問蔣南:"蔣總,你這魚竿可不便宜吧。"蔣南淡然一笑說:"沒什麼,也就800多塊錢。"其實我在島上的漁具店看到同樣的一套魚竿,貴達1萬多元。只怕他這一生釣的所有魚加起來都不及這杆魚竿值錢。想我小時候只能在田間溪頭光著腳丫幹些扒魚摸蝦的勾當,那裡我的腳還被石頭劃破感染了好幾個月,至今那傷痕仍在。
王仕途正與馬麗在釣魚臺上又說又笑,面前的漁網上一尾也無。蔣南笑哈哈地說:"王總釣翁之意不在魚啊,而在於美人是也!"
王仕途老臉通紅,馬麗則也低頭做含羞狀,難不成這對狗男女真成了什麼事不成?只看得我心中醋意大發。對於馬麗,我自認並無特別想法,而且當初也是我把她推向王仕途的,但她一旦真的與王仕途發生了什麼,卻又不是我所願意看到的。心想,他媽的這個王仕途憑啥喜歡什麼,我都得雙手奉上?
蔣南同樣對釣魚知道許多奇聞軼事,講起典故來聽得我暈暈乎乎。蔣南說:"釣魚也是有境界之分的,一杆在手,清風入懷,看雲卷水舒,物我兩忘!能否釣到魚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寄情于山水之中。"這是虛偽的矯情!
王仕途說:"釣魚投之以餌,玩之以技,釣魚的多少決定了釣技的高低。"這說的是實用主義。
馬麗則說:"小時候讀詩,看到'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詩句,感覺分外的奇絕,只是可惜這樣的意境只在古人的詩中,我啊,可從來沒有釣過魚,今天來感覺真無聊。"這玩的是純真。
蔣南哂然一笑說:"此詩當為千古絕唱,千、萬、孤、獨,兩兩對說,妙。寒江魚伏,豈可釣得,此翁意不在魚也。如可得魚,釣豈獨翁哉!當代學者也從不同角度對此詩作了深入探討。有的認為'寒江獨釣'代表'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有的認為此整首詩都表現出擺脫障礙的空靈自在,呈現出了一種不可言喻的禪說。不過古人畢竟迂腐,其實也用不著說這般孤苦,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好日子,坐在一個風景佳的場所,面對一池秋水,漫天殘陽,一樣可以達到這樣的境界。"
王仕途與馬麗由衷地讚歎蔣南見識不凡,言之有理。我則黯然不語,想什麼狗屁境界,在百公里外的喧囂城市裡,其實也不過是一個亂鬨鬨的池塘,人們都是游來游去的魚或者是都是手持釣竿的釣客。一方面都跟飢餓的魚一樣面對誘餌張開大嘴,另一方面又都想拋去誘餌去釣起更大的魚來。釣或被釣,如此而已!
三十三
周公子主動打來電話,說是約我談一談。我意識到魚兒或許上鉤了,也或許是他丟擲了魚餌誘我上鉤了,但無論如何我得去看看。地點選在徐東大道一處幽靜的茶館中,茶館名曰"伊麗莎白",一看就知道是專門為偷情的狗男女和談不能上臺面的生意而設計,老闆竟然就是周公子的小情人沈佳。
這一次周公子是帶著另一個男子來的,這傢伙一身名牌卻又長得獐頭鼠目,或許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形象沒有自信的原因,因而要處處顯示出派頭來,手上戴著碩大的金戒指,掏出來的名片都是鍍金的。我接過一看上書:吉盛商貿有限責任公司董事長高大盛。像這類的所謂商貿公司多數為買空賣空的皮包公司,跟歐陽悅一樣,什麼好搞就搞什麼。毒品槍支人口只要有人要,他們都是可以搞的,所以最不靠譜。但是周公子介紹說:這位高總就是高市長的親侄子。我恍然大悟,像這樣的人多數都有一個堅實的背景。這個高總就大大咧咧地說了:"昨天我跟我叔提起過這事,他還表示知道你們華建集團來著。"
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如同兩隻貪婪的狼在看一塊肥肉,當我是冤大頭舉著刀兒來割我了。當即我不以為然地說:"哦,感謝高市長的關心,只是這對我們承接太陽廣場工程只怕還是作用不大。"
周公子與高大盛對望一眼,高大盛接著說:"我叔叔這個人其實很平易近人的,也很容易說話,只要不違犯原則性的問題,他是願意幫忙的。"
我馬上將他一軍說:"這就太好了,只要高市長能打一下招呼,能頂我們跑十萬里路啊,不知道你能不能安排一下,我想和高市長面談一下。"
高大盛斷然地說:"只怕不行,我叔叔不是什麼人都見的,不是唐總的級別不夠啊,也是叔叔他身居高位,盯的人太多,有些事他不方便出面,請你能理解。有些事我和老周出面其實還好辦些。"
我點頭表示理解,想事已經至此,還是挑開簾子說亮話吧。我倒要看看他們的胃口到底有多大,於是說:"那麼我們要如何合作呢?"
高大盛腰身一正,我知道他將開始演講了,果然他說:"其實嘛,我這人不太願意幫人,只是老周——"他指了指周公子,"說唐總是一個很夠意思的朋友,幾次跟我說起你。既然你是老周的朋友,當然也就是我的朋友了,反正如今這世道多個朋友多條路,說不定哪天我在唐總門下做點小生意也是有可能的,哈哈。今天看到唐總果然是一個爽快人,我就喜歡跟爽快的人交朋友,有財大家發,有錢大家掙。給誰掙不是掙?對不對?"我點頭表示認可他的理論。"所以呢這事我就留了心,我瞭解了一下,太陽廣場是香港企業太陽集團與市政府的一次合作,我叔叔是這個專案市分管領導,太陽廣場的班子組建都是我叔叔給一手點的兵。比如太陽廣場開發公司的副總蔣南就是我叔叔的人,香港的那個老總金中五其實並不太管事,真正的起決定性作用的還是市政府說了算。蔣南我也認識的,前幾天問了一下他,他說可能不搞公開招投標了,就是邀請招標然後直接進行合同談判,說是按什麼香港的菲什麼克條約來談。"
高大盛侃侃而談,我的腦子在飛速地旋轉,在想他的話有幾分是真的,從目前來看,他說的倒也八九不離十。
高大盛接著說:"老周其實在圈子內人脈也很廣,華建集團在業內可也是頂呱呱的建築企業,我想呢,通過我們幾個努力,這個專案運作成功的機會還是非常大的。我叔叔的意思也是要找幾家實力大企業來做。"
我想這時應該是提出條件的時候了,我說:"有了你們兩個朋友的幫助,我肯定是更有信心了,只是如何合作呢?"
周公子又與高大盛對望一眼,周公子緩緩開口說:"咱們既然是兄弟,說話就不繞彎子了,這樣吧,唐總如果前期能拿出30萬來就行了。"
我倒吸一口涼氣,真是他媽的獅子大開口,影兒都沒有就想要我30萬。當下也面無表情地說:"錢倒不多,我想要不這樣,你們如果能安排我和高市長見一面的話,我給50萬也沒有問題啊。"
周公子臉一沉說:"唐總還是對我有些不放心啊。"
我賠笑說:"哪裡,只是一來這麼大開支我需要請求總部,二來,來日方長。今天呢我請周哥和高總一起去洗浴中心放鬆一下,如何?"高大盛這一次竟然奇怪地沒有附和周公子。當即我們出了茶館,與沈佳告別,然後去了洗浴中心,給他們都安排了雙飛。結賬時正好是2500元,即二百五的10倍。
我鬱悶地給歐陽悅打電話,開口就罵她:"你他媽的到底是幫我呢還是坑我?鬼影兒都沒有一個就敢開口要30萬?你是不是跟周公子商量好的來騙我來著?"
歐陽悅也是一愣,馬上又冷笑說:"這是行規你不懂嗎?你不出血,人家憑什麼幫你?好心沒有好報,以後這破事莫來找我。"
我大怒正準備再罵她幾句,她卻不由分說地掛了機,我生氣地打回去,她卻關機了。我心頭堆積著一團怒火無處發洩,把車開得飛快,連闖了幾個紅燈。我把車開到江灘邊,此時這座城市正欲沉沉睡去,江對岸的高樓景觀燈也慢慢熄滅,留下一個個怪物般的剪影。我走出車來抽菸,抬頭竟然發現半輪明月高懸在城市的上空,清冷地月光照著大江東去,遠處的燈光隱隱隱約約彷彿失戀情人的眼。我第一次突然感覺到自己非常孤獨,我與這座我為之奮鬥的城市格格不入,或者說這座城市無人在乎我的存在。記得小時候我和姐姐常常在院子裡看著在大山頂上的月亮心懷憧憬地說:我們將來一定要去看看城裡的月光。然而我進城多年竟然很少有閒情逸致去看一看城市上空的月亮。
我擰開車載收音機,許美靜的聲音如水般流淌:
城裡的月光把夢照亮
請溫暖他心房
看透了人間聚散
能不能多點快樂片段
城裡的月光把夢照亮
請守護他身旁
若有一天能重逢
讓幸福灑滿整個夜晚
每顆心上某一個地方
總有個記憶揮不散
每個深夜某一個地方
總有著最深的思量
世間萬千的變幻
愛把有情的人分兩端
心若知道靈犀的方向
哪怕不能夠朝夕相伴
城裡的月光把夢照亮
請溫暖他心房
看透了人間聚散
能不能多點快樂片段
……
城市裡,每一個都是孤獨,每一個或許也是憂傷的。從沒有人來在乎我們的所感,當然我們也從不會去在乎別人的孤獨與憂傷。可是我們為什麼會孤獨呢?為什麼希望在孤寂的時候想找一個依偎呢?
我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機打電話給馬麗,這樣的時候我需要一個人一起分享我的寂寞。但電話通了很久才傳來馬麗壓低的聲音說:"喂,這麼晚找我什麼事?"
我疑惑地說:"你在外面?"
她遲疑著說:"是!"
我突然明白過來,說:"你跟老王在一起?"
馬麗的聲音聽起來奇怪而遙遠:"王仕途約我一起喝咖啡呢,我向他打聽太陽廣場的事。你有什麼事嗎?"
我無比失落地說:"哦,沒事,我掛了,別說我給你打過電話。"
夜涼如水,江流無聲,城裡的月光映照著誰的寂寞,又照著誰的慾望?
三十四
送給蔣南的石頭還是有一些作用的,他打電話讓我去他辦公室一趟。我欣然前往,他們的辦公室在太陽廣場對面的一幢寫字樓中,包下了整整三層,其中高管層五個人就佔據了整一層。太陽廣場開發公司的高管層有三人來自市政府方面,包括蔣南。而最關鍵的財務總監與董事長則為香港人,看來香港人可不傻。金中五的辦公室與蔣南的辦公室遙遙相對,但是多數時候金中五並不在江州辦公,所有一切日常事宜均由蔣南負責。其實蔣南本人在市規劃局也還有一間辦公室——我不禁感嘆,難怪如今官員都喜歡養二奶,就連辦公室都搞幾個。
蔣南熱情地讓我坐,並讓工作人員送上紙杯泡的清茶。當工作人員有禮貌地退出後,蔣南說:"上次釣魚真不錯,很久沒有這樣放鬆過了。"
我心想,只怕是那個貴達15萬的石頭不錯吧,當下說:"蔣總喜歡那還不簡單,找個週末再去就是了。"
蔣南哈哈一笑說:"沒時間啊,唉,太忙。也不知道成天忙些什麼,昨天高市長還專門打電話來過問了專案進展情況,要我們加快進度,為改革開放30年獻禮啊。"
我不露聲色,蔣南並沒有提到其他,看來我要儘快與副市長大人對話才是啊。蔣南又感嘆說:"現在才知道越具體的工作越不好做,你來看看。"我站起來隨他一起向窗外看,以前這兒是一片老式平房,有著雜亂的樹和灰色的屋頂。如今卻被推成了一片平地,彷彿是城市的一個巨大傷口。當然不久後,人們又會用別的鋼筋混凝土把這個地方填滿。這塊空地中卻還有兩幢三層的小樓孤零零地立著,如同大海中的孤島。蔣南說:"你看我們首先就是拆遷難,這是兩個釘子戶,說什麼也不肯搬,讓我們的工作受阻了。"
我疑惑地說:"不是有相關政策麼,怎麼別人都拆了,他們不肯拆呢?"蔣南笑笑:"據說這兩家有什麼背景,無非是多要錢罷了。算了,不提他們了,總會有辦法的。對了,你上次送給我的那個石頭是從哪兒搞來的工藝品啊。"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是裝傻呢還是我聽錯了?蔣南見我犯糊塗,進一步說:"如果你那塊石頭只是普通的工藝品,我就要了,要是太貴重的東西我是不會要的。"
電光火石間,我突然間明白過來,馬上說:"是的,那就是一個一般的工藝品,值不了什麼錢的。"
蔣南嚴肅地說:"要不這樣吧,你什麼時候呢給我加張發票什麼的過來,我要給你錢啊。"
我心領神會,強壓想吐的感覺說:"好的,我一定會的。"
這個蔣南就是如此貪婪卻又小心的一個人,此後我每次送給他古玩字畫什麼的,他均要求開具發票,必須寫明是工藝品或者仿製品,價格從300元到1500元不等。而他居然會真的依照這些發票上的數字一五一十地把錢數給我,表示這些都是他自己花錢買來的普通玩意兒,而不是什麼名家真跡。但是他又是行家裡手,你倘若真的拿假的給他,他一定會把你的東西摔出門去。與他更熟悉了時,偶爾去他家玩兒,他得意地開啟家中的豪華書房,博古架上如此這樣的古玩品琳琅滿目,價值數百萬以上,但他淡淡地說這全是假貨,只值幾萬元而已。其中有一排架子上擺的全是石頭,我送的那塊"儒生月下讀書石"赫然其中!更絕的是,在其博古架上我還發現一樣特別眼熟的東西,因為這樣東西也同樣經過我的手——一尊白玉美人,這是我花了8萬在宏觀和尚手上購得,然後通過馬麗送給王仕途的。這定然是王仕途送給蔣南的。我不禁微笑起來,王仕途是房地產公司的副總定然有求於規劃局的副局長蔣南,不然又何必送厚禮於他?而蔣南也定然有求於別的高官,也定然會送禮給別人,於是城市裡一張看不見卻威力巨大的網就此織成。
如果說貪官也分三六九等的話,那麼他算是一個不錯的貪官。其一他確實也是一個相當有才的人,寫過許多關於城市開發、交通規劃等方面的專著,對古建築的研究也特別的有見地;其二,他還寫得一手好字,系省書畫協會的副董事會會員。其三,他家庭也算幸福,妻子在一所高校當老師,有一個女兒在北京大學讀書,其本人也從不去什麼娛樂場所,對下屬也相當的和氣,為人口碑良好。
我告辭出來前,蔣南隨口說:"金中五已經從香港回到江州了,此人喜歡去白沙會所打網球,而且信奉佛教。我想這可是很重要的資訊哦,一塊石頭換一句話,專業術語叫"雙贏"!
從蔣南辦公室出來,正好看到一隊頭戴鋼盔的城管人員雞飛狗跳地殺奔那兩幢釘子戶。圍觀者一下子多了起來,我也跟著看熱鬧,只見拆遷人員先到了一處小樓前,這幢小樓原本是一處臨街的門面房,還掛著招牌"萬氏放心早餐"。此刻門面卷閘門已經放下,樓頂上一個老頭兒在破口大罵,手中還揮舞著一面國旗,聲稱這座樓是他們家世世代代的祖產,是受黨和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護的,誰要是敢動他們家他就跟誰沒完。
拆遷隊長肥頭大耳,許多人認識他原是江州一混混,搞破壞工作原是他的強項。所謂不破則不立,他為江州這一帶的拆遷工作立了汗馬功勞,應該說加快城市的程式他是功不可沒的。此刻的他頭戴鋼盔頗有大將軍作風,他大力一揮,一聲令下:拆!
立即有幾個隊員手持撬棒大錘衝向卷閘門,只幾下功夫,卷閘門即被洞開,一幫狼虎之師蜂擁而入,樓上的那個老者還在大聲地罵,卻已經被恐怖分子般按倒,然後被一幫隊員們抬著,一分鐘後,他又被抬出了門,他死命地掙扎,卻怎能奈何七八個生猛的小夥子。有隊員彙報說家中已經沒有活人了。胖子隊長說:"拆!"手一揮,一輛剷車轟轟隆隆地開來。然後高高地揚起鐵鏟,在這個老者絕望的號啕聲中,挺立了或許有幾十年的三層小樓積木一樣垮成一片廢墟。電視臺的記者在採訪胖子隊長,胖子這些年總算學會了講政治,業務水平在長期的拆遷工作中已經有了很大的提升。他面對電視鏡頭說:"城市化的程式必須進行破舊。舊城改造工程是市委、市政府為民辦實事的重要舉措,是得到了廣大市民擁護的。對於個別的借城市改造企圖漫天要價與政府對抗的頑固分子、不法分子,我們要堅決予以打擊,毫不手軟。"
拆遷工作取得了階段性勝利,現在還剩下最後一家釘子戶了,隊員們殺奔而至,卻發現門面前端坐著一個模樣冷峻35歲左右的漢子,其臉上有一道明顯的刀傷,他面前一個茶几,上擺一個壺一個杯,另還有一包香菸,他正坐在一片廢墟中細細地品茶來著呢。這幫如狼似虎的隊員們一見之下反倒都停了下來,彷彿看到一個獅王在前。接受完採訪的胖子隊長滿臉堆笑向這個漢子說:"胡哥,你怎麼在這兒?"
漢子說:"老子坐在自己家門口喝點茶也要跟你這個死胖子彙報麼?"
胖子隊長彷彿骨頭都軟了,再也沒有剛才"堅決打擊、毫不手軟"的豪氣,滿臉堆笑說:"胡哥,開什麼玩笑,沒聽說這房子是你家的啊。"
胡哥說:"是不是我家的房子也要告訴你麼?老子告訴你,老子昨天把這幢房子買了下來,誰要不經過我的同意拆我的房,老子就要拆他的人。"
胖子面如土色,渾身上下跟從水中撈出的冬瓜似的出汗。他在領導前是打過包票的,他只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在此處遇到這麼一個爺,當即苦著臉說:"胡哥,這可讓小弟我為難了,你要提什麼條件才答應拆呢?"
漢子慢慢地點燃一枝煙說:"你也配給我談條件?不過你可幫我帶話過去,老子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我當兵的出身,最喜歡講道理,憑什麼政府說拆就拆?給的那點補償都不夠老子喝一次茶的。"又指指對面陽光開發公司所在的寫字樓說,"你去讓那幫王八蛋下來跟老子說,不然給老子馬上滾蛋,別他媽的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的看著生氣。"
看來胖子不想惹他生氣,胖子唉聲嘆氣地只好撤退,漢子又喊住他說:"你記住了,我的房子要了少了一片瓦,老子就割你一塊肥肉。"
胖子支支吾吾無可奈何地帶著拆遷隊撤退了。路人一起跟著起鬨,有認識這個漢子的人說:"這個人就是胡一刀,江州有名的狠人,這真叫做狠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10個胖子也不敢跟胡一刀鬥哦,有好戲看了。"
那個剛剛保衛家園不成的老者還在地上哭哭啼啼。胡一刀皺著眉頭走過去,扶起他說:"老萬,你這招不行的,拆終究是要拆的,不過我們多要點賠償是沒有問題的,你的這份我幫你要好了。"
老萬感激得要跪下,胡一刀說:"別這樣,都是街坊鄰居的,唉,以後可就做不成街坊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完這幕大戲。胡一刀目光巡視一番,圍觀者都嗖地感到一陣寒意,不自覺地散了。胡一刀冷冷地瞟我一眼,讓我感到目光如刀,嗖嗖直冒冷氣。我卻突然鬼使神差地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我走向他,在他的面前停下說:"胡哥,我只是一個過路的,但是很欣賞你,想請你喝一杯好茶,如何?"
三十五
關於胡一刀的大名,江州許多人都聽說過,以我有限的與黑幫分子打交道的經歷也是聽說過此人的。胡一刀是江州真正的傳奇人物,胡一刀當然只是他的外號,其本名是什麼根本就不重要的。據說其早年在少林寺練過幾年,後又在武警中幹過特警,勇力過人。此人的傳奇色彩足夠寫一本書,退役後其搞了一個修理摩托車的攤子,不想碰到七八個混混上門來收保護費,他赤身空拳將七八個混混打翻在地,混混們又召集數十人馬前來報仇,胡一刀持一把鏽刀與數十人當街對砍,他雖然身中數刀,渾身血流不止,卻毫無懼色,厲聲長嘯,越戰越勇,打得數十人抱頭鼠竄。他仰天哈哈大笑,左手持一瓶白酒大口地喝,右手持那把鏽刀大聲地說:"有不服者儘管上!"
他一戰成名,成為混混中的英雄人物,被他打傷打跑的混混們掉頭過來又成為他手下的小弟。幾年過去,他門下小混混足夠裝備一個營的兵力。他自詡當兵沒能當上官,沒想到退役後居然能當營長!他治理手下模仿部隊建設,按連、排分別建制,各管一塊業務,比如有收保護費的,有幫娛樂城看場的。儼然成為一個教父級的人物,其下屬有違犯經律者也都依照部隊的處罰來,如跑步、罰站、關禁閉等。甚至聽說他還專門開班訓練手下有潛質的小混混。如此奇人在這股拆遷大潮中豈會袖手不理?
胡一刀斜著眼打量我一下說:"你他媽的算哪根蔥?"
我滿頭大汗地遞上一張名片說:"我不算什麼,也與胡哥素不相識,只是仰慕你,才斗膽請你喝一杯茶,或許有些業務上的事我們可以談談合作。如果胡哥你沒什麼事,我的車就在那邊。"
胡一刀用兩根手指夾著我的名片淡淡地掃一眼說:"看你這傢伙長得還算老實樣,你運氣好,老子還真想喝一杯,走吧!"
胡一刀的幾個手下也開著一輛車緊緊地跟在我們後面。我帶著胡一刀來到沈佳的伊麗莎白茶館。沈佳正好也在店中,見是我來,熱情地迎出來。我把他們互相介紹,沈佳大方地向胡一刀伸了玉手說:"歡迎,很高興能認識你。"
對每一個客人均熱情洋溢對沈佳來說不過是一種生意上的職業手段,但是剛剛獨自一人面對一群拆遷隊員還威風八面的胡一刀此刻竟然臉紅了,面對沈佳伸過來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此時正是客人不多時,沈佳為我們安排了最好的一間包房。我為胡一刀泡從宏觀和尚那學來的工夫茶,胡一刀哈哈大笑,說:"我在福建當兵的時候,可是最喜歡喝工夫茶了,只是那時沒錢,沒有什麼好茶葉。"說著便自己動手沖泡,比起我手法與水平高了不知多少。我說:"胡哥,我覺得你在部隊的這段經歷對你影響最大了,我個人感覺你其實有點像古代的大俠。"
胡一刀可能感覺我這頂大帽送得有些過分,居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說:"操,什麼俠客,老子沒想過,這年頭都不是為了生存而已,那個死胖子以前也不過是一個小混混,倚仗與政府有些關係混了一張虎皮而已。說實話吧,那房子也不是我的房子,而是我一個遠房親戚的,不過有正規的房產證。老子氣不過才出頭的,無非是想從中撈些好處罷了。"
我突然感到這個胡一刀其實很好打交道,為人相當的實在,於是我也決定有話直接說:"胡哥,謝謝你的真誠,我約你出來喝茶一是真想交你這個朋友,二來呢我們可以合作的。"
胡一刀說:"哦,那麼說來聽聽。"
我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第一,希望你能繼續當好這個釘子戶,頂得越久你得到的賠償肯定越多。第二,但是這房子終究是要拆遷的,不過希望你到時候賣我一個面子,起碼要讓別人感覺到是我做了工作才讓你拆遷的。"
胡一刀冷哼一聲說:"老子憑什麼給你面子?就因為喝了你一次茶?"
我哈哈一笑說:"我當然會讓你得到比拆遷賠償更多的好處,只要你相信我。這麼說吧,我們公司很有希望承包到太陽廣場的施工工程,到時我會讓你成為我們的材料供應商。這麼大的工程,你就憑送沙石材料就足夠你和你的兄弟們狠攢上一筆錢了。"
胡一刀看似粗野,實則心思縝密,他想了想說:"聽起來倒還不錯嘛。"
我知道與他這樣的人打交道只能是實話實說,把利益好處說在前頭。我進一步引導說:"這個專案我們其實已經做了大量的工作,但是並不一定能接到手,但是對胡哥來說,你並沒有損失對不對?你要做的不過是到時賣我一個面子,好讓我在他們面前多些籌碼。"
胡一刀笑著說:"難怪都說讀書的人心思多,他媽的你這人很狡猾啊,不過我喜歡你。"
我們伸出手緊緊地握了一下,算是初談成功。其實我答應他的這些也不過是空頭支票,能否兌現還很難說。而他其實也定然明白此點,但是好在他自己也沒有任何損失。不過,只要合作得當,這些利益並不是畫在空中的餅,而是掛在樹上的蘋果,只要努力跳一跳是很有可能摘在手中的。無論是高居廟堂的高官還是混跡於江湖的混混,只要有利益這條金腰帶,就都有可能捆綁在一起成為朋友。
分開時,我讓沈佳送上兩條中華煙給胡一刀算是我給他的見面禮。沈佳送我們到門口時,我說:"你這店要是有混混來鬧事,只要給胡哥打一個電話,他可以保你沒事的。"沈佳誇張地說:"真的啊,那可要謝謝胡哥了。希望胡哥常過來坐坐哦。"胡一刀又臉紅了起來,打包票地說:"一定的,一定。"
胡一刀出來後問我:"這老闆娘是你的女朋友嗎?"
我哈哈大笑,我可沒有這樣的福氣,她還是一個單身哦,不過人家是良家婦女,胡哥可別想歪了。胡一刀老臉一紅說:"操,我能想歪什麼。"以我的閱人無數,當然明白了胡一刀其實是有些喜歡這個嫵媚的沈佳的。我突然心念一動,嘴角泛起了微笑,我說:"你如果喜歡她以後可要常來哦。"
此後果然胡一刀常常來,如果我們相信世上真的有一見鍾情,那麼我想胡一刀對沈佳這人就算是了。不久後他果然與沈佳的關係更進了一層,說起來其實也很無聊,某日有幫混混在此喝茶,突然說茶中有蟲子,砸了幾個杯子還要求沈佳賠償。周公子其時正好在店中,剛要出面說幾句就被一掌打倒,英俊的臉上頓時出了難看的五指印。周公子嚇得再也不敢言語,而此時胡一刀適時殺到,只幾個回合這幫混混就退了。第二天混混們還送上了賠償金。沈佳於是對胡一刀開始另眼相看。胡一刀私下對我說:"你他媽的做事還真卑鄙。"
我說:"操,目的達到不就行了?"
胡一刀哈哈笑著說:"我覺得要是跟你這種人交往時間長了,我也可能會變壞的。"
我哈哈一笑之後開始感到有些後背發冷,難道我真的就是一個無恥的人嗎?當我變得如此卑鄙時,誰還記得我曾經純真?
當純真成為一種傳說,當真愛成為過去,我又將依靠什麼過剩餘的歲月?2002年時,在江州的一場大雪中,趙雪拎著箱離開了我,她在留給我的字條中說:你的卑鄙讓我無法忍受。
我當時將字條撕得粉碎,然後又將這張字條一點一點粘起來,至今這張紙還藏在我們的相簿中,每次翻開心底就陣陣發虛。那貼起來的裂縫分明是我不能再修復的純真。
我們總來不及對過去有太多的感悟,新的生活就已經將我們推得更遠。繁華都市不需要人們的感慨,只需要人們的追逐。
三十六
蔣南突然打給我電話說:"你在搞什麼名堂?竟然有一傢什麼新發公司插了進來!"
我開始有點莫名其妙,蔣南說:"我跟你們樓總是多年的朋友,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市裡有領導專門引薦了一家叫新發的建築公司。"
我啊一聲,明白大事不妙,看來牛鐵這狗日的出手了,一定是他通過歐陽悅搭上了周公子與高大盛這條線。我忙穩住心神,強壓慌亂說:"蔣總,謝謝你的提醒,這事呢不方便在電話中說,晚上您如果有空,我想到您家來談談。"
蔣南遲疑著說:"不好吧,我晚上還有事的。"
我忙說:"您是長輩,我呢只是以一個後輩學生的身份來看看您,不會耽擱您太多時間。"
蔣南勉為其難地說:"好吧。"
我忙打電話給周紅兵,周紅兵一聽就開始埋怨我做事不牢,我耐心聽完他的嘮叨後說:"我準備晚上去蔣南家一趟,另外可能也需要向樓總彙報一下才是。"
周紅兵嘆息說:"只能這樣了。"
我立即驅車去新世界百貨,想找一件見面禮,我知道蔣南的愛好是古玩字畫之類的,但是此時已經來不及了。我在新世界百貨買了兩瓶茅臺和一塊歐美茄的女士手錶,共花了3萬多。丟在後備箱後,看看時間還早,於是決定打一個電話給歐陽悅。電話通了很久,她才冷淡地說:"什麼事啊,唐總?"
我心頭冷笑,我就知道她肯定出賣了我,他媽的,以後有你好看的,但我仍然滿臉堆笑地說:"馬上到吃飯時間了,我們好久沒在一起吃飯了,要不我來接你?"
歐陽悅愣了一下顯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我靈機一動甜言蜜語地說:"再過幾天是你生日了,我想提前給你過一個生日呢。"
歐陽悅果然有些感動了,說:"可是離過生日還有差不多一週呢?"
我暗罵,要不是老子想從你嘴中套話,老子才不想管你什麼時候過生日呢,不過想起去年我過生日的時候,她也是送給我一部高檔手機的,於是話中的溫柔又多了幾分,我說:"生日都是提前過的,我下週可能要出差,我怕到時錯過了。"
歐陽悅果然說:"那好吧,我們七點在紅色戀人見面吧。"
我又返回到新世界百貨咬牙切齒地給她買了一條項鍊,又刷了我5000塊,要服務員開好發票包好揣在懷裡出來——這隻能算在我的公關費用中。我然後慢慢開車到紅色戀人找了一個靠窗的地方去等她。我一枝煙抽到一半時看到她開著紅色本田到了樓下,我看著她下車、關門,她顯然最近是做過頭髮的,以前順直的披肩發改成了一個大波浪形。我知道她有一家美容會所的會員證,有事沒事就去整一下,女人天生就是愛折騰的動物,她們總是喜歡直的弄彎,再把彎的弄直。我在二樓的窗戶上看著她還對著後視鏡擺弄了一下這才在保安的注目禮中款款地上樓來。不管怎樣說,這個女子是我生命中比較特殊的一個,無論我們的關係如何微妙,但今天我決定做一個好情人。
男人都有大男子主義,一方面我們認為在外面花天酒地是正常的工作需要。但是我們卻多數不能容忍女人的背叛。她轉過一個屏風,露出那張美豔如花的臉。但是我在心底告訴自己,這同樣也是一個城府如海慾望叢生的女子。她看到我,嫣然一笑向我走來,我心中卻泛起冷笑,但我表現在我臉上卻絕對是欣喜的表情。
我為她拖開椅子,她說:"你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好?"
我哈哈一笑說:"你這樣說就不好了,我以前難道對你不好了?就算不好,我今後慢慢改還不行嗎?"
她笑得更好看了,如果你是初次認識她,你會認為撲閃的大眼睛中全是愛。
我們幫她點了最貴的牛排,據說是來自英國的一種牛,每條牛隻取其第8根到11根肋骨,所以要688元一份,而我則只點一份198元的套餐。她說:"你幹嗎不點一樣的?"我微笑著說:"那個我吃不來,再說了,今天是給你過生日。"
她感動地說:"虧你還記得,謝謝你了。"
我說:"這是什麼話,你跟我在一起有幾年了,我都沒有好好地送給你什麼東西,我有些對不起你啊。"
然後我就跟她談我小時候的貧窮,感動得她眼淚汪汪。我說:"你看過一篇文章叫《我奮鬥十年只為和你一起喝咖啡》嗎?"
我當然知道她沒有看過,她有時間還不如去炒股呢,她多次得意洋洋地跟我說過她在股市掙了多少錢。果然她說沒有看過。我說:"沒事,其實這麼多年努力拼搏還不是想給最心愛的人最好的禮物。"我邊說邊從懷裡摸出項鍊來,遞給她。我注意到她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回想一下,這麼多年來我還真沒有送過她什麼東西,記得去年有一次在夜市攤上吃飯遇上推銷玫瑰花的小孩,隨手給買了兩枝。她都高興得不得了,插在花瓶中有幾個星期了完全枯萎了她才丟掉。倒是她送過我不少東西,比如我今天系的金利來皮帶就是她送的,那天她還開玩笑說:"我送你一條皮帶就讓你以後泡妞脫褲子時都會感到心裡不安。"但我卻一次也沒有不安過,反而脫得更快,當然穿起來也方便。
她不相信似的開啟盒子,裡面的鉑金項鍊閃閃發光,我想,這可是要5000塊啊,雖然不是我自己出的錢。我愧疚地說:"對不起,我本來想買一條更重一點的送你的,可是我最近因為降職,手頭沒有多少錢了,所以就……"
她眨眨眼睛,看來是要擠幾滴感動的眼淚出來,果然她哽咽著說:"唐正,你真好,我……我真是太感動了。"
我心頭也有那麼一剎那的感動,但是想到她竟然那麼快把周公子賣給了牛鐵我就心如鐵石,我說:"別傻了,不就一條破項鍊麼,等以後我掙了錢再給你買條更重的。"
她眼眶潮溼地說:"既然你手頭不方便,就不應該買這麼貴重的東西給我撒。"
我嘆息說:"唉,沒什麼,等我接到太陽廣場我重新做專案經理了,這點錢算什麼。來,我幫你戴上。"
我繞到她背後跟一個最體貼的情人一樣輕輕地為她戴上項鍊。她抽泣著說:"我不是在做夢吧?我整天都想著如果哪一天誰能幫我戴上項鍊就好了,沒想到這是真的!"我心中哼一聲想道,真是一個勢利的女子,就連做夢都想著要戴金項鍊,你怎麼不做夢戴上紅領巾唱"向著太陽,向著新中國,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呢。"
我在她對面重新坐下。她說:"唐正,你可能不相信,這是我這麼多來最幸福的時候,謝謝你唐正!"
我也向她報以幸福的微笑,心想前戲也該演完了,該正劇上演了。我開始頻頻看錶,果然她說:"你還有什麼事嗎?"
我苦笑說:"唉,沒什麼事?"卻又看了一下表。
她說:"你肯定有事,說說看,可不能耽擱了。"
我嘆口氣說:"其實也沒有什麼事,有什麼事能比陪你還重要?只是我明後天要回總部去彙報太陽廣場的事,本來一切都差不多了,但是今天太陽廣場的蔣總打電話給我說有一家公司通過市裡的高市長也插了進來,只怕我們有點懸了,我呢想今晚到蔣南家去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在背後搞我的鬼,不然我回總部不好交代啊,這事要是黃了,我鐵定下課。唉——跟你說這些幹什麼,來,來。我再敬你一杯,祝你越來越年輕漂亮。"
我邊說邊注意觀察她的表情,果然她有些發愣,臉色也在發白。她嚅嚅地說:"是不是牛鐵的新發公司?"
我說:"怎麼會?不可能吧?上次他擺了我一道已經道歉了,未必這次他還要挖我的牆腳,我們那麼多年的朋友。再說了,他又是通過什麼途徑接觸到市領導的?你以為市領導是街邊賣菜的農民啊,你想見就見得了的?"
歐陽悅又開始發愣了,用刀在牛排上劃來劃去,卻不向口裡送。我心底冷笑,如果你今天主動承認是自己牽的線,壞了我的好事,老子就原諒你,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老子以後有的是辦法對付你。
她一定在內心掙扎承認還不是承認,這對她而言是一個問題。我於是便感到非常的快意,但我出口的話更加甜蜜:"我本來呢想在太陽廣場中標後就準備向你求婚的,嗨,原來是我沒有福氣了。"
她怔怔地看著我,眼神中有清亮的淚水。我突然有些感動,如果她此刻承認是她在幫牛鐵拆我的臺,我會馬上原諒她。而如果她仍然不承認呢?那麼我將如何處之?真的從此一腳踢開她嗎?對於這個問題我還沒有想好。於是我緊張起來,心中既希望她哭著向我請求原諒,又想她拒絕承認。
果然她說:"會有這種事嗎?我今天還去了牛鐵那兒,沒有聽他說起啊。對了,前幾天他還問過我能不能通過什麼關係認識一下市內的領導。我還跟他說我哪有這個能耐啊,他當時只是哈哈一笑。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聯絡上了,要不我幫你查查?"
我倍感失落,那一剎那間竟然連憤怒也有些心灰意冷,我們曾經以為的最好的兄弟、最親密的情人都可以轉過背給你一刀,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是值得信任的?她隔著桌子握著我的手說:"唐正,沒事的,你就算中不了標,也無所謂,憑你的才華,你還可以跳槽去別的公司,大不了我跟你一起回鄉下去。"她的言語真摯,眼神清亮。我應該感動嗎?可是我卻一陣哆嗦,我冷冷地抽出自己的手說:"好了,別他媽的跟我演戲了。"
歐陽悅先是驚愕然後就開始哭,她說:"搞了半天,你只是套我的話來著?你懷疑是我牽的線?唐正,你他媽的不是人。"正在就餐的人們紛紛回頭看我們。我冷笑著說:"收起你這一套吧。"
歐陽悅將脖子上我剛剛給她戴上的項鍊狠狠地扯下撲面丟在我臉上,大聲地罵我:"你這個王八蛋,虛偽透頂的傢伙,我以後都不想再看到你。"然後拎起她的包掩面匆匆跑了。
項鍊落在我面前還未喝完的紫菜湯中,我拎起來還滴水。我想老子正好省了這條項鍊呢。
我匆匆趕到蔣南的家,蔣南皺著眉頭說:"不是不讓你帶東西的嗎?你這是搞什麼名堂?"
我呵呵笑著說:"蔣叔叔,你這樣說是在為難我們這些做小輩的啊?晚輩難得上門來打擾一下你,怎麼能空手而來?"
在此時我以晚輩自居,這讓他多少好接受些,我知道他不喜歡這些東西,他喜歡的是古玩字畫,只是我一時之間哪能找得到呢?如果倉促之間弄來了假貨給他,他會有好果子給我?
果然他臉色好多了,並喊來他的老婆給我倒茶。其妻是某中學的教導主任,外表看來也是氣質過人的一箇中年女知識分子,她用眼光掃了一下茅臺酒,神情淡淡的。我就知道她看不上眼,忙起身接過她的茶,喊一聲謝謝阿姨,然後從懷裡摸出那塊歐美茄的女士手錶遞過去。她果然是識貨之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塊手錶價值不菲。她哈哈一笑接過說:"小唐你還真客氣,這麼好看名貴的手錶我可不能要,再說了,這麼時尚,我這個老太婆也戴不出來啊。"
我忙說:"瞧你說的,這只是我晚輩的一點心意,你氣質高貴,我還怕這塊破錶不配您呢。"中學教導主任笑得更是甜美了,滿臉堆笑地說:"唯人家小唐麼說話,我都老太婆了還什麼氣質高貴哦。"
蔣南也微笑著說:"那是人家誇獎你呢,真是的。"
蔣夫人很識相地說:"那好,你們先聊,還有點事要做。你蔣叔叔啊在家可是從來不做家務的,唉,真不知嫁給他圖過什麼。"
我心想,圖什麼?你手上的大鑽戒、脖子上的鉑金項鍊,還有這裝修豪華面積達180平米的大房子,僅憑你中學教導主任的薪水是無論如何也買不起的吧?蔣南帶我去他的書房,這個書房四壁都是巨大的紅木書架,擺滿了各種書畫與古玩,其中我送給王仕途的那個白玉美人也赫然在架,我送的那塊"儒生月下讀書"石卻不在列,想必是在他文廣路的古玩店內。圈內人都知道他在文廣路開有一家古玩字畫店,許多聰明的房地產商或者有求於他的人都會在他的店內花高價買來字畫古玩再送給他。幾天之後,人們會發現前幾天剛剛被賣出的字畫古玩又會出現在那家店中。請記住:你送給蔣南的都是"贗品",而同樣的東西一旦到了他的店內就成了真品。此後我就是這個店的常客,蔣南對我很滿意。
我決定開門見山,說:"蔣叔叔,你今天上午跟我說的詳細內情是怎樣的?"
蔣南說:"高副市長昨天打電話給我,說是幫我引薦一家頗有實力的大公司參與太陽廣場的投標,今天上午這家叫新發公司的駐江州牛鐵就找上門來了。"
我嗯一聲,以退為進說:"既然是高市長引薦的公司,那我們是不是意味著要退出了呢?"
蔣南嘿嘿一笑說:"你也知道,我是歸高市長直接領導的,他的話我是不得不聽的,但是有一個人卻未必要聽高市長的話。"
我忙問:"那麼是誰?"
蔣南淡淡一笑說:"香港的金中五,畢竟這個專案他們佔有70%的股份。"
我沉吟不語,我當然知道這點,這也是我為什麼到如今還沒下決心通過周公子去走高市長這條路子的原因所在,但是我不走,卻自然會有人走。如此說來,我對歐陽悅的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呢?
蔣南又說:"這個專案我們肯定是要選擇比較有實力的總承包公司,你們華建、新發公司和江州城建等幾家公司都不錯,我想公關是公關,最終比的可能還是方案與合同條款。"
我突然想起來問:"那麼你知不知道新發公司是如何與高市長接上頭的呢?"
蔣南說:"這還不簡單?新發不是與天寶集團打得火熱嗎?聽說高天寶私下裡認高昌吉為本家兄弟來著。"我恍然大悟,原來我真是錯怪了歐陽悅,後來我專門調查過,高昌吉在任副市長前任土地局局長,高天寶在那時就與其建立了較好的私人關係。等高昌吉升了官,高天寶的公司也越做越大。
我辭別蔣南出來,心情反而好了許多。我想也有可能真是我誤會了歐陽悅,而我們總是喜歡先入為主地認定一個人。我掏出手機打給歐陽悅,電話中一個毫無感情的女聲傳來: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三十七
宏觀和尚曾說:人生有"七情六慾",人的一生都受七情六慾的控制,此生有"六慾"則表現為人生有"六苦",所以,出家人的修行實質是為"去情脫欲"之練習。成之則為佛,不成則為魔。此理論與西方信奉的上帝有相通之處,《聖經》也載有人類有七宗罪之說。現如今神佛昇天,魔欲當道,因此這世道沒有搞不定的人,關鍵在於你用不用心。一般來說,80%的人可以用金錢美色來擺平,這是因為這世道80%的人都在追逐金錢和美女。這樣的人相對來說比較好搞定,問題是越容易搞定的人越是有很多人在搞定。剩下20%的人則需要想其他的法子。但是我堅信,只要是人就會有慾望,有了慾望,就會有所求,有所求則定有所不足。
白沙會所是一家貴族俱樂部,只針對特別會員開放,辦一張會員證就需要5萬元。金中五在江州期間均獨自生活,租用睛川飯店一間套房,生活中無不良嗜好。唯每週六下午去白沙會所打網球,只帶一個司機兼保鏢前往。無數的人想請他出來坐坐,但是均不得其法,要與其接觸的最好時機與地點只能是白沙會所網球場。
我在江州體育學院的網球場外已經站了許久,用鐵絲圍成的網球場中一個約三十來歲的女子正在教一幫年輕孩子打球,她身著米黃色的網球服,頭髮束起,身材曼妙,曲線玲瓏,短裙下的腿修長而充滿活力。她一個人在與對面一對男生對決,她滿場飛奔,輕盈而準確地揮拍,將那兩個男生打得左支右絀,狼狽不堪。她時不時停下來大聲地斥責和講解。她走到場邊喝水,大顆的汗珠從她紅潤的臉上向下流淌,我微笑著想,女人最美的時候其實應該是因運動而健康的時候。差不多兩個小時後,那幫學生向她揮手告別,她走到場邊收拾自己的東西。
我走到她旁邊說:"能不能與你談一下?"
她疑惑地抬起頭來,緊身的網球服下一對高聳的胸脯驕傲地挺立,我想起一句廣告詞:跳動的不僅僅是球!
我艱難地將視線從她的胸脯移到她的臉上,說:"我叫唐正,聽說你是學校的網球老師,能不能耽擱你幾分鐘時間?"
她一邊擦汗一邊說:"什麼事,你說。我還要去洗澡的。"
我想,她還是挺大方的,正好是我所要的,來前我已經調查過她,她叫周玲,原系省隊的主力球員,又在國家隊打過一年,但因傷退役後在江州體院當老師,於去年結婚,其丈夫是該校的理論課老師,她們家境並不寬裕。我說:"我是你們李院長介紹過來的,我想請一個網球私人教練,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後咯咯地笑起來說:"你是自己呢,還是為孩子?"
我說:"我自己請,我還沒有孩子呢?"
她咯咯地笑著說:"你都多大了?以前打過網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