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節

武漢晃晃 鬧市孤燈 第2頁,共2頁

她叫劉燕,來自湖北境內長江上游一個山區小縣城。看起來很單純也很快樂的女孩。在白天時,她有一張很潔淨的臉,與一個天真的鄰家女孩沒有區別,但在夜晚,她則把自己的臉當著一塊畫布,塗脂抹粉,把眼睛塗成青黑色彷彿被人在一個月前打了一拳至今尚未消腫。而她的嘴唇本來就很豐潤,被口紅一抹彷彿剛剛生吃了一隻雞一般。總而言之,她有著一份很可疑的工作。按照曾繼來的說法就是:這些農村來的女孩子,沒有一技之長,沒有背景,除了漂亮幾乎一無所有,而城市中最需要的就是她們的漂亮,按照市場經濟的資源供給規則,她們唯一輕鬆掙錢的出路就是出賣自己青春容豔。

我得承認,讀書不多的曾繼來在社會歷練日久,他已經學會了用把普通個案事件上升到社會價值規律的層面來思考了。但是,我仍然不得不對這個總幫我洗衣服的清秀女孩感到可惜,劉燕後來幫我洗衣服也慢慢成了一個習慣,這讓我多少有些心有不安。

但我後來才慢慢過來,日漸膨脹城市慾望正是她們得以生存的最好沃土,許多淪為娼妓的女孩子都是滿懷著樸素的夢想來到城市,但是她們卻發現城市卻用另一種方式在歡迎她們,只有當她們裸露泡滿堅實的浮房向城市露出她們勉強的笑臉時,城市才會真正的接納她們。而她們的笑大多也是從開始很勉強到慢慢習慣到後來的自然而然的。

但是劉燕與平常坐檯小姐有些不一樣的地方,她喜歡讀書看報,而且每次都買我們的報紙《江城早報》,她得知我就是《江城早報》的記者後,對我有些佩服了。她說,難怪你每天總是在電腦前敲敲打打的呢。我臉紅了,真想告訴她我絕大部分時間只是在玩遊戲。她還對我說,小時候的夢想就是當一個女作家來著,後來還寫了一些東西,但是投出去從來就沒有發表過。

我說,這可是一個高尚的愛好,你可以繼續寫啊,說不定哪天就可以發表了,三毛你知道嗎。

她點頭說是臺灣的那個死去的女作家吧。

我說是的,她也是寫了好久才開始發表作品的,咱們武漢的女作家池莉也是寫了小說後到處投才給發表的。

她啊一聲說,是嗎。大大的眼睛凝視著我,然後才羞澀地說,我可不敢跟她們比的。然後又輕輕地嘆息一聲,目光遠移,望著城市永遠灰撲撲的天空,有一群鴿子鳴著尖銳的哨聲在高高低低地樓群間飛翔。

我也看著那群鴿子,我們的租住地是面向長江的,相隔也不遠,但是我們的視線被高樓擋住,隱隱可以聽到汽笛傳來,卻無法看不到大江東去。我們其實都如同這些城市鴿子,明知城市就是我們的籠子,但是我們卻永遠飛不遠了,只能在城市的樓群之間來來去去,不知所為何來,又所為何故。她的眼神中有了一種少見的憂傷與迷茫,我們一時都各想各的沉默不語。

後來我和曾繼來肖水生一起喝酒時又提到劉燕,曾繼來嘿嘿笑說,這個女孩肯定是喜歡上你這個小子了,或者你也喜歡上了她。

我極力否認。說我怎麼可能喜歡上一個坐檯小姐。

曾繼來毫不客氣地批評我說,操,你別以為自己是多高尚的人,讀了幾年破書就以為自己了不得了,人家坐檯小姐就不是人了?你得懂得尊重人家。你們——當然包括我和肖水生還有李鳴那傢伙,我們只是社會分工不同罷了,這個社會總是需要形形色色的人的,要不為何總是說我們的社會豐富多彩呢?恍惚間我記得著名的哲學家羅素也說過類似的話,由此再一次證明:最高深的哲理總是在最基層的百姓中鮮活。

我發現如今在嘴色功夫上我根本不是曾繼來這個老油條的對手。而肖水生則一直保持著他的沉默,在我們說笑時,他總是習慣性地巡視四周,目光深不可測。曾繼來說得興起連他也一起罵,說你別搞得自己像一個黑社會教父似的,你啊,肖水生只是這個城市眾多混混中最為一般的一個。然後總結說,我們幾個朋友都很難在同行業中出類拔萃。曾繼來又用手點著我說,特別是你這個當記者的傢伙,最是沒有出息,百無一用是書生,懂嗎?你們報紙他媽的能有幾句真話。

當年我極力反駁,認為汙辱了記者這個神聖的職業,但幾年後,我還是辭職離開了報社。我這才發現,我引以自豪的大學生涯應該其實並不頂用,我的朋友們均在社會這所沒有圍牆的大學中學得更多,他們更能接近生活的本色。

曾繼來又對我說,我倒有一條新聞線索給你,你敢去採寫嗎?我說,那要看有沒有新聞價值了。曾繼來沉吟了一會兒說,有沒有狗屁新聞價值我不懂,但是你倒可以從中攢一筆錢倒是有可能的。我驚訝而又氣憤地拍桌而起,瞪著他說:你對我汙辱倒沒有什麼,但是你一而再地汙衊新聞職業我就不依了。

曾繼來啊一聲,又嘻皮笑臉地說,真生氣了?啊,你看你的臉都紅了,眼鏡都快掉了,你的眼鏡掉了可就不帥了,哈哈。

我無可奈何地坐下,曾繼來說,你知道紅心集團吧。我點頭表示知道。他接著說,前幾年我從公交公司出來就是在他們那做業務員,他們公司的幕我知道一些,聽說最近又鬧了起來,此事還跟你們武大有關係哦,還有可能涉及到學術*呢。

我一聽興趣大起,新聞中最講究的就一個新聞敏感性,這種敏感一是說對一些突發事件的反映能力,更重要地是能在普通的平常的事件中發現與眾不同的東西來。我當記者半年以來還沒有弄出一篇有影響的報道,天天都是跑讀者報料的那些東西,且不說讀者看著煩,就連我們自己看著也無趣。

我馬上掏出隨身採訪本記下一些東西,我知道這事如果報上去,肯定會是一個大題材,曾繼來說的只是基本資訊,但非常有用,我們只需要深入瞭解當事人就行了。

曾繼來捧著一杯啤酒乾掉後冷笑著又損我說:看你這沉不住氣的樣子,就知道你在社會上是一個新兵,新聞天天有,老子特別多,記得以後多請我喝酒泡妞。對了,那個劉燕在哪家夜總會或者歌舞廳上班,改天我去點她的臺。

我收起本子,說你扯什麼蛋,她也是我的朋友來著。

曾繼來哈哈大笑,一直笑出了眼淚,然後他發表瞭如下言論:我操,剛才還說不可能喜歡上一個小姐,這會又說跟人家是朋友,所以啊,文人最是虛偽,老子最看不起知識分子。那些穿著白大褂的冒稱天使的醫生也算是知識分子吧,不都是見錢眼開?不都是脫下褲子就是禽獸。操,你以為我點劉燕的臺是害她啊,那是在幫她!是在為山區人民做貢獻,她應該感謝我才對,你是她的朋友是吧?那你也得感謝我才對。

曾繼來後來果然和我一起去了劉燕所在歌廳點了她的臺,劉燕居然落落大方地向她的「姐妹」們介紹我說,這位可是記者哦,我的鄰居呢。其中有一個小姐居然這樣說:那我們一定要服務好了,不然,記者同志給我們曝光了可不好!引得其她小姐們格格地笑個不停。

好在劉燕只是在歌廳陪唱的小姐,絕大數時候她並不出臺。她如今還在那家舞廳上班,不過已經是「公關經理」了,我招待外地來的同學時,多數都是去她那兒,打一電話,她就會早早地預定好房間等我。

這次與曾繼來喝酒散了後,一直微笑又沉默不語的肖水生也突然對我說,改天我也給你一點新聞線索吧,也保證是熱點哦。

回去的路上我想,如今真是什麼都得講關係,即使是新聞也不例外。這真是幾個好兄弟,他們給我提供了許多熱點新聞線索,幾乎每一件都能讓我在報社聲名大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