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鑽上計程車,計程車亮著血紅的尾燈混入滾滾車流中。每一輛向我駛來的車都亮著雪亮的燈光,如同野獸的巨目,這是人們慾望的眼。而每一輛離我遠去的車都給我一個鮮血淋漓的屁股,這在告訴我,沒有一個人的屁股是真正乾淨的,慾望的背後是否總是需要付出血的代價呢?
我站在寒風冷凜的街頭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是應該向左或者是向右,慾望如同剛喝下去的烈酒,在體內激盪。就如同城市中剛剛開始的沸騰的夜生活。我翻出手機,想了半天,終於按下一個號碼。電話嘟嘟地響了半天,對方都沒人接聽,我就快失去勇氣要掛掉電話時,電話突然又傳來「喂」的一聲。
我啊了一下,對著電話說,趙姐,我是肖水生。那頭似乎也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地回答說哦,原來是你啊,找我有事嗎。
我說,我想還你錢,上次不是你給了我10塊嗎。
她說哦,不急,這錢反正也是梅老大給你的,沒說讓你還的。
我說那怎麼行,借錢還錢天經地義的事。
她格格地笑起來,說好吧,我半個小時後會時光酒吧,我們在哪見面吧。
我收起電話,招了一輛計程車,時光酒吧與她的酒樓在同一條街上,相隔約2站路的樣子,我挑了一個僻靜的所在坐下,這種地方我有些不習慣,我一般總是在鬧鬨鬨的市場工作和在光怪陸的離迪廳消費,這種人們三三倆倆放著輕音樂說話輕言細語的斯文地方我很少光顧。當然後來我喜歡上了這種地方,談正經事時總是把兄弟們喊到這種地方,把裝扮得如同一個修養很好的斯文人似的,這不能不說與趙媚有著直接的關係。
趙媚到時,仍然一付神情落寞的樣子,她穿著一件白衣的長風衣,頭髮挽成一個馬尾隨便地扎著,她落座脫下風衣,露出內麵粉黃的高領羊毛衫。一枚銀光閃閃的月牙狀裝飾品掛在高聳的胸前,暗光耀眼。我想如果是邊峰在場一定會用上許多美妙的詞語來形容這個美豔驚人的女子,可是誰會想這個看起來高雅得體的女子竟然會是一個黑道老大的情人呢?後來我果然將她與邊峰引見了一下,從而也引發了一場不小的風波。
她在對面坐下,暗香浮動,迎面撲來,我為之氣息,心開始撲撲地跳動,這樣的一個女子真是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她叫來服務員說了一句什麼英文單詞,服務員應聲退下,不一會兒送上來一杯黃澄澄的東西。我問這是什麼,是果珍嗎。
她笑說這一種西方的雞尾酒,翻譯成中文就是苦澀人生,要不要嚐嚐。
我微微臉紅,說我的人生已經夠苦澀了,我們天天都在品嚐,就不需要了,我還是喝我的這種啤酒好了,來,我敬你趙姐。
我們碰一下杯,我一口而盡,而她則似乎只是跟那杯苦澀人生接了一個淺吻而已。她說,其實你說話還是挺有哲學的。
我說什麼,什麼學?可別取笑我啊。
她嘆息說其實真正的人生哲理都在人們的生活中,而不是在課堂上,也不在什麼教授的嘴中。我想說人生的哲理其實就砍刀中,在人們面對金錢美女放大的眼珠中。但我說,趙姐,我可不懂這些,你是讀書人可別笑話我這樣的小混混啊。
她格格地笑說其實我以前在雜誌社任職的時候認識了許多所謂文人們,他們也並比混混高尚多少,一樣的飲食男女,一樣的雞鳴狗盜。而混混中也講義氣、講道理的好漢。她頓一頓,然後又說,我看你就是一個不錯的人,有膽識、講義氣。
我的臉更紅了,不知是否是酒的原因。我說趙姐你這是誇我哦,我聽著倒是真有幾分飄飄然了。不過,我倒認為,真正的好漢還是梅老大,他可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像趙姐你這樣的文化人不都跟他是朋友麼。
趙媚一直在把玩著那杯苦澀人生,這時抬起頭來說,肖水生,我是真覺得你投緣才跟你說實話,你不要這樣讚美他,他的為人如何,你日後肯定會清楚的,我——我不過是梅老大眾多玩物中的一個,可能我會比他別的女人特別一些,但是我仍然只是一個特別一點的玩物而已。
她說著竟然流下眼淚來,然後她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窗外昏濁的夜與速馳而過的車輛,然後又一口把杯中物喝乾,猛烈地咳嗽。
我傻傻地看著她,這個畢業於華中師範大學的高材生的背後又有著怎樣的心酸故事呢?她又是如何投入到梅老大的懷抱中的呢?她和梅老大還保持著怎樣的關係呢?我想,如果邊峰知道這樣的事肯定會整成一篇不錯的小說。然而我知道,生活不是小說,如果是,那麼我都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小人物,冥冥中決定我們命運的不是我們自己,而是那個或者高明或者拙劣的作家,我們的生活與結局如何全看這個王八蛋的心情了。我們有時把這個王八蛋叫做上帝或者是鬼神。
我正胡思亂想時,她又叫了一杯這個玩藝,並點上一根香菸。她又說,其實別看我很是風光,其實我跟一個妓女沒有多大區別,我也是出賣自己換取比較理想的物質生活,不要說那些所謂的文人了,就算是你這樣的小混混只怕也從心眼中噍不起我這樣的女人對不對。
我忙說,沒有,絕對沒有,我是打心底中敬重你的。我說得急而亂,彷彿在急於表白什麼,不由心底發虛,臉上出汗。這是我從來就沒有的感覺,此後多年我也再也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哪怕是面對祝娟也是談笑自若。
那晚我們不停地喝酒,她不再是一個老大的情人,而我也不再是一個小混混,我們如同一對陷入人生困境中的一對男女,喝酒說笑抽菸。然後我們一起離開酒吧,去了附近一個酒店開了房,當我大汗淋漓地高峰跌入谷底時,突然間無邊的落漠潮水般湧來將我淹沒,身體彷彿一根枯敗的稻草慢慢沉入水底,我感覺我要死去。童年的高啟在向輕蔑地我吐口水;胭脂路上小孩圍在一起痛打我;再然後我坐在溫暖地教室中,前排的祝娟突然回眸而笑;我們站在高高的船上一個猛子扎向長江;張華猙獰著臉向我揮起拳頭;我看見血從彭強的頭上湧出;我蹲在監獄中仔細擦洗牆角的馬桶;隔著一張桌子或者是隔著一條河,我看見祝娟的眼睛流出,奇怪地是此時的祝娟還是小時候的那付模樣,曾繼來、邊峰、李鳴、高啟似乎從來就不長大,他們都小時候的那種模樣向半空中看著我笑,然後他們隱去,笑聲漸息。無限的傷悲湧上心頭,我竟然不可抑制地痛哭聲起來,如同一個委屈的孩子,我知道我很丟臉,但是我就是忍不住想哭,在我25歲的時候,我竟然來生第一次如此痛快的哭泣。
趙媚先是奇怪地看著我,然後她似乎是被我的哭聲所感染,她摟過我的頭,將我的頭輕輕地貼在她溫暖而豐滿的rx房上,她用手溫柔地撫摸我,我就這樣在她的撫摸中沉沉睡去。
那一晚,武漢下了一場久違的雪,早上醒來,空空的房間中唯我一人,她早已不知所蹤,就如同她根本就存在過,我推開窗,磨山如同一個巨大的白饅頭立在眼前,東湖則如同一碗桂花糊正升騰著熱氣,我突然感到無比的飢餓,想把這饅頭與桂花糊都一口吃下去。
後來我想,這一切都可能只是一場幻覺,並不真實地存在過,或者只是小時候看電影時的留在腦海中的一個片段,所謂的做愛或許也只是一場讓人沮喪的夢遺。問題在於,我後來做愛無數,與各種各樣的女人玩不同的遊戲,而總會在那剎那間有一種重溫舊夢的感覺,耳邊總是想起一個女人壓抑的哭泣聲。
後來我與趙媚見面多次,誰都沒有提起過我做過這樣的一場夢。
年前,我去了一趟沙洋農場,去看還在獄中的梅老大,他十分高興,並告訴我,蔣文武年後即將出獄,他到武漢去混,希望我能照顧他。然後他又神秘地笑說,要不了多久,他自己也會出來,老子不可能真的在裡面呆夠20年的,到時候,咱們兄弟一起打天下。